第60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临时起意怎么比得上蓄谋已久呢?他立刻就找准了自己的位置。


    “做梦的时候一直在皱眉头,”卫拂凑过去亲亲他,“我怕弄伤了你……”


    但他实在已经小心到了有点磨人的地步,玉宫照夜要不是第一次还有点拉不下脸,早就该把他掀翻了。


    皱眉是因为在梦里被谢望舒气的,但他以前从来没想起过这事,难道是家传宝剑显灵了?


    玉宫照夜看着那张昏暗光线都掩不住顾盼神飞的脸暗自嘀咕,这算是被定情信物认可了吗?


    他醒过来眉目便自然地舒展开,气息宁和,却不说话,像是重新认识一遍似的静静望着他。


    卫拂心上如被羽毛拂过,有点细细地发痒,凑近一点问:“怎么了?”


    玉宫照夜刚睡醒的嗓子有点发紧,声音低哑:“梦见了我娘。”


    “托梦?!”


    无形之中有根尾巴嗖地竖了起来,卫拂立时警觉,抓住他的肩膀一叠声问:“谢夫人对我满意吗?有没有什么要托付我的?要不然我今天准备香烛去祭拜一下?她平时喜欢什么鲜花水果?”


    “……你紧张什么,”玉宫照夜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家传宝剑在上,她应该挺满意的。”


    卫拂一头雾水:“嗯?什么宝剑?”


    玉宫照夜挑不那么气人的部分给他讲了一遍,卫拂越听脸色越凝重,仿佛有人薅了他的尾巴毛,末了郑重其事地问:“我们什么时候攻打燕原?”


    玉宫照夜:“啊?”


    “那可是家传宝剑!”


    狐狸精一个飞扑扑进他怀里,嚎啕道:“我要夺回属于我的定情信物!”


    【作者有话说】


    家传宝剑:妾身从此分明了!


    第81章


    我看你是喜欢和平吧


    “殿下……咱们这是要攻打燕原吗?”


    “借刀杀人算‘攻打’吗?”


    “……”


    夜光殿深处密室内,桌上纸墨散乱,正中铺着一张画满标记的六国舆图,诸位月使围案而坐,经过将近两个时辰的激烈讨论,已是歪的歪、倒的倒,趴出了哀鸿遍野的效果,仿佛玉宫照夜把他们抓起来挨个儿打了一顿。


    两个月前东郁边境深山,玉宫照夜和程愈、盈月先从天坑离开,出来后交代程愈假装提前离去,潜伏在暗中观察谢幽兰的动向,同时令盈月立刻潜入燕原,设法寻找十相教设在云湖上的秘密据点。


    从夕陵回到辟寒城后,盈月传回消息确定位置,玉宫照夜立即带人从东郁境内渡湖登岛,抢在夕陵暗卫到来之前将据点清扫一空;又趁着云湖事发混乱之际,假扮十相教徒混进雁积山空明谷。空明谷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且占地极深广,他们踩过点后一致认为不能强取,于是溜到附近山上,手工制造了一场山崩,将空明谷永远埋在了山腹中。


    “夜光”以雷霆之势一举铲除十相教两大毒瘤,行事却极度隐秘,简直像是暗夜中行走的死神,无声无息地降临人间,又悄然消隐在浓雾中。


    暗桩留在燕原继续潜伏,水滴入海,散入人群;没有燕原身份的则分头从不同方向撤回,以免被追兵盯上,直到不久前才重新在辟寒城齐聚。


    这两件大功已堪称惊世骇俗,但对于龙沙来说,还远远不到高枕无忧的时候。


    玉宫照夜汇总了燕原传回的各种消息,上呈国主,请卫拂等心腹重臣一起参详局势,最后敲定了下一步瓦解燕原、令其内部自坏直至分崩离析的计策。


    燕原多山不临海,盐无法自足,需要从临国龙沙、东郁买盐。自从大战后两国断绝往来,东郁便成了燕原白盐唯一来源。


    然而燕原最大的败家子十相教看中了盐业巨利,以战事所耗甚巨、国库空虚为由,鼓动朝廷向盐商征收高额盐税,同时自组盐堂,借十相教的名义免于重税,从东郁大量进购白盐转卖给百姓。


    燕原朝廷贪腐风气在诸国间是出了名的,连外国使者出使燕原都要被官吏以各种名目刮一层皮下来,十相教这棵独苗更是五毒俱全。层层盘剥自不必说,掺假压秤都算轻的,教徒甚至还要向教内多交一笔“引盐钱”意思是十相教帮大家买盐辛苦了,所耗用的车马人力都应该由教徒自发平摊补足。


    许多吃不上盐的百姓自发结成帮伙贩卖私盐,大盐商们也对朝廷和十相教的吃相日益不满。东郁并不在乎盐卖给谁,但私盐一多,十相教的盐必定烂在手里。


    他们舍不得这块到嘴的肥肉,自然要鼓动同样收不上税的官府,以武力严厉禁绝私盐贩子,双方冲突日渐激烈。


    如今的燕原可谓是豺狼遍地,虎豹横行,官吏横征暴敛,十相教俨然第二个官府,失地失家的流民随处可见,甚至已经有人全家饿死,为了换点钱苟活下去,把死人骨头拆出来卖给十相教做法器。


    年迈的天保帝脾气越发刁钻无常,疑心病重,六年间换了四个宰相,太子和代王斗法正酣,朝局江河日下,曾经被燕原侵略沦陷的小国遗民也有蠢蠢欲动之势,民心由此而乱,连敌国龙沙看了都要说一句真惨。


    看热闹归看热闹,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变成热闹万一燕原狗急跳墙垂死挣扎,为了缓和内斗,把矛头再度对准龙沙呢?


    同一招已经不新鲜了,像当年那样杀一人而定天下的情况很难再出现。所以“夜光”这次要潜入水中,变成汹涌暗流中的一股,直到合适的时机到来,一举掀起惊天浪潮。


    龙沙有一半国境都是海岸线,最不缺的就是盐。“夜光”的计划是让盈月亏月残月三人换假身份,伪装成私盐贩子,趁乱潜入燕原,广泛结交其他盐商盐帮,必要时鼓动他们在当地发动起义。


    残月柏灵两眼发直,颤颤巍巍地问:“殿下真的要派我们这三瓜俩枣去颠覆燕原?”


    盈月兄妹同时转头,数双大眼齐刷刷地望向他,玉宫照夜忽地一哽。


    如果是在当年的“碧华”,绝对不会出现这句话。


    谢望舒的作风和“碧华”历代首领一脉相承,甚至还要更强硬别人干过,我也可以干;没人干过,那我可以随便干。


    玉宫照夜十五岁去杀十相教教主都没想过“我能行吗”这种问题,国家危在旦夕,机会只此一次,抓不住大家都得当亡国奴,别说他十五,他就算五岁,只要能提得动也得给贺兰真珈一刀,反而不需要太多顾虑。


    但新建的“夜光”没有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心气,太年轻不经事只是原因之一。现在的情况并不像当年那么紧迫,各种长期潜伏谋划的任务和舍命一击也不是一回事,此外还有这些年各国尤其是燕原对“碧华”余孽严防死守,立在他们面前的那堵墙其实要比从前厚得多。


    下意识的比较念头跳出来的瞬间,玉宫照夜差点想给自己一耳光。


    “夜光”难道是“碧华”散尽后仅存的一丝残光倒影吗?


    对于那不可超越、不可复现的辉煌往日,他究竟是在怀念,还是在挑剔,还是在惧怕?


    残月他们对自身过于苛刻的评价,到底是他们真觉得自己不行,还是长期以来被首领的态度影响,被“碧华”的威名压制,觉得自己是不被信任的呢?


    前几天私下聊起时卫拂曾感慨过,如果十相教像早年间那样扩张开来,将生意和堂口铺满天下,从邻近各国掠夺财物人口,燕原国内会消停很多,势力必定进一步壮大,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再一次侵略龙沙。


    而“碧华”解散后,“夜光”在重重限制下,依然坚持不懈地追索十相教潜藏在暗中的触须,用数年时间一根一根斩断了它扎在异国土壤里的根系,逼迫十相教只能收敛手脚蜷缩在燕原,逐渐暴露出它真正的险恶面目。


    卫拂说他们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只是自己还没察觉到,细水长流的坚持总是容易被人忽略,就算“碧华”仍在,也未必会比他们做得更加周全。


    “这些年里,我们剪除了十相教许多羽翼,尤其是拔除云湖孤岛和空明谷这两处据点,无异于断其手足。十相教元气大伤,燕原局势混乱,如今正是我们的机会,要让他们忙于内斗,无暇旁顾,再也没空打龙沙的主意。”


    “最艰难的前路都走过来了,临到最后一程,反而不敢迈步了吗?”


    玉宫照夜环视默然不语的众人,想起他们刚来到“夜光”时,像一堆战战兢兢的小动物,在校场边踌躇张望,不敢上前。


    那天他坐在场边树上遥遥看着,心想要是谢望舒还在的话,肯定会悄悄溜到背后,照着屁股一脚一个给他们踹进去,因为他真的亲眼看过她干这事。


    但玉宫照夜自己第一次进校场时,并没有被亲娘踹,他当然也没有镇定得异于常人、像回家似的那么容易,只不过没用他犹豫太久,就有个下垂眼的俊秀少年注意到他,主动走过来温和地问:“你要进来吗?”


    首领已经离去,前辈们各奔东西,连“碧华”都不被允许提起,世事如潮卷走了故人,留给他的只有空荡荡的校场,和一个新生孱弱的“夜光”。


    他还在想那个想了无数遍的问题玉宫照夜统率的“夜光”应该是什么样子?


    墙角边的人影忽然动了,花眠作为年纪最长的孩子,主动打头迈开了第一步,妹妹花觉和几个小孩跟在他身后,一堆人活像准备上刀山下火海,拖泥带水地蛄蛹进了校场。


    玉宫照夜见状微微一怔,随即哼笑,抬腿从离地数尺的树冠上一跃而下。


    没见过世面的小崽子们被他吓得“哇!”“哇!”大叫,连连后退。


    小心谨慎、一点也不果断,但是会抱成一团鼓起勇气向前探索……


    不像从前的“碧华”,但这样的“夜光”就足够了。


    “我愿意去。”


    满室寂静中,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亏月忽然开口,脸色和语气都异常紧绷,听起来有点冷冰冰的意味:“殿下肯给机会,我想试试。”


    盈月和残月同时扭头望向她,目光里含着一点忧色,盈月轻声唤她:“阿觉。”


    之前亏月栽在北烛宫谢幽兰手里,没有受什么重伤,没遭到严刑拷打,谢幽兰甚至命人不要苛待她,最后也毫发无损地回来了。但她在谢幽兰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被扣为人质,导致她的兄长和玉宫照夜受到胁迫,这件事严重地挫伤了她的自尊心,为此已消沉了很久。


    拔除十相教据点的行动她没来及参与,玉宫照夜没找她问责,也没要求退钱毕竟这趟是私活更令她产生了要被抛下的强烈不安。


    亏月拂衣朝玉宫照夜拜下,字句掷地有声:“属下先前办事不力,连累殿下为我收拾烂摊子,失职至此,殿下没有将我逐出夜光,允许我将功补过,我必赴汤蹈火以报殿下。”


    “让你去贩私盐,不是让你下锅,注意安全。”玉宫照夜忽然想起什么,“是不是欠我钱没还呢?等你在那边当上山大王记得还钱。”


    所有人:“……”


    亏月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喷涌而出的眼泪,朗声道:“愿为殿下效命!”


    “‘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夜光’里没有三瓜俩枣,都是随我出生入死的手足,可保龙沙百年太平的神兵。”


    玉宫照夜推开椅子起身,沉静地向三人一颔首:“此战就托付诸君了。”


    【作者有话说】


    *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孙子兵法》


    第82章


    sos!辅政大臣诱/拐事件


    “卫相?卫相?”


    “嗯?”


    卫拂从天外神游里猛地回神,反应过来,先弯起眼睛歉意地朝对面微笑:“怎么?”


    龙沙内阁宰相之一、吏部尚书扶余危热情相邀:“卫相埋头案牍大半日,想是累了,喝口茶歇一歇吧。公文如山,哪是一两天能干得完的。”


    卫拂心说你们一天到晚三餐顿顿不落还有两回点心,照这种放羊的干法能干完才有鬼,面上欣然含笑应下,起身随他到偏厅喝茶。


    东阁侍从们鱼贯而入,将茶案一一分送到各位大人面前,配茶的各色鲜果点心摞在攒盒里,有时令的甜瓜葡萄、桃橙石榴,也有光禄寺精心准备的酥皮月饼,上头点着“吉庆”“如意”等红字。


    扶余危拈了个精致小巧的月饼,好吃得眼睛眯起来,胡子尖一翘一翘,像只心满意足的老猫,再慢慢细品清冽甘醇的“金池绿雪”,惬意地长长呼一口气:“千盼万盼,从初一就开始吃月饼,可算盼到了中秋,能休沐一日,好好松泛松泛我这把老骨头啦。”


    礼部尚书明林谦笑道:“扶余公别高兴得太早,明晚国主赐宴,你难道还跑得了?”


    扶余危了一声,浑不在意道:“偷得半日闲也好,再说晚上自然有风流才子、乐舞佳人卯着劲伺候国主,咱们呐,只管看热闹就行啦。”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明林谦,明林谦笑道:“新主继位后第一次中秋大宴,哪个衙门敢不用心?礼部还不是最忙的,光禄寺和教坊才叫没日没夜。”


    卫拂今日没什么吃点心的胃口,心不在焉地端起自己面前那杯红茶玉宫照夜不让他喝绿茶,说他本来就觉少闹人,绿茶醒神,喝完更不用睡了试探着问:“明晚赐宴,朝臣都要参加?大约到什么时候散场?”


    扶余危道:“按往年惯例,王族宗亲、六品以上官员赴宴。从前先王兴致好,喜欢人多热闹,每次都宴饮至深夜才尽兴,可惜去年病重,谁也没心思赏月,略坐了坐就散了。国主倒更喜静一些,不知今年打算怎么办。”


    上次夜宴捅了那么大篓子,估计玉宫烈也有所顾忌,这回说不定走个过场就行……卫拂还没来得及哄好自己,就听明林谦插话道:“卫相和冯相来到龙沙将满一年,也是件值得庆贺的事,二位头一回在龙沙过节,国主必定厚加抚慰,不会草草了事的。”


    “……”


    卫拂又默默地蔫了回去。


    玉宫照夜忙着处理燕原那边的事,最近不在辟寒城,跟他说中秋当日尽量赶回来。良辰美景,花前月下,卫拂一点也不想跟国主和同僚一起度过,宁可回家关门关窗,抓紧那短暂的团圆,赏一晚上自己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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