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卫拂:“那什么……阿萤,咱们还去夕陵吗?”
玉宫照夜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去”字:“我要找你穿龙袍的那个爹退货。”
柳枝巷,卫家旧宅。
桂树清荫下,卫拂举着铲子吭哧吭哧挖得起劲,松软微潮的泥土在坑边堆成小包。玉宫照夜坐在廊下监工,身旁小几上放着四样时令鲜果,手里端着老仆卫荣殷勤捧上的香茶,被暖洋洋的太阳照得打了个呵欠。
“还没找到?”
卫拂让卫荣只管招待好玉宫照夜,一撸袖子说“放着我来”,拎起锄头就上,挖了半个时辰连块大点的石头都没遇见,依旧在勤勤恳恳地继续刨坑。
“快了快了……嗯?”
手下锄头吭地一震,磕到了一块不软不硬的东西,手感和挖土截然不同,卫拂抖擞精神,小心地刨开上层覆土,惊喜地宣布:“找到了!”
玉宫照夜对那坛陈年佳酿实在心情复杂,然而不好扫了他的兴,放下茶杯懒洋洋地走过去看了一眼,给卫拂鼓了鼓掌:“都是土,先拿下去冲干净。”
卫荣凑上前,帮忙将酒坛子从土里抬出来,扫落其上泥土,卫拂突然“咦”了一声:“坛子底下还有东西,这是什么?”
他蹲下去,从坑底扒拉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裹,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还挺沉,难道是他们偷藏的私房钱?”
“给你攒的嫁妆吧,”玉宫照夜像是来遛狗的,抱臂看着他玩土,不咸不淡地说,“毕竟要等你成亲才能挖出来。”
“哦。”卫拂一想很有道理啊,回手就把包裹递给了玉宫照夜,“那你拿着吧。”
玉宫照夜:“……”
幸亏卫荣去打水洗酒坛子了,不在附近,他咬牙低声呵斥:“卫小鹳!你没完了?”
“不要凶嘛。”卫拂占到了嘴上便宜,笑眯眯地挤在他身边挨挨蹭蹭,拆开外层油纸,剥出个四寸见方、黑黝黝的锤纹铁盒来:“好像是陨铁啊……”
玉宫照夜接过来仔细端详,发觉这盒子做得“天衣无缝”,像个无处下嘴的铁王八:“江夫人说她有把陨铁打制的破刃剑,已经熔了,剩下一点边角料做成了戒指。但她似乎没说熔掉的那部分做了什么。”
卫拂晃了晃盒子听动静:“里面好像没装东西。”又翻来覆去观察六面:“没有锁眼,没有接缝,浑然一体……我娘打个这玩意儿干什么,拿来当镇纸用的?祖传给我一块镇纸?”
“祖传砖头,专敲你这个不肖子孙。”玉宫照夜掸掉了他袖口沾染的泥土,提醒他道:“江夫人提到了剑,提到了树下的酒,唯独没提到酒坛下还有个盒子,你猜她是记性不好忘了,还是在提防着谁?”
“殿下真是心细如发、明察秋毫,我娘把我托付给你简直太对了。”卫拂从袖中摸出琉璃盒,一边拨开铁盒底部一块小小的活动铁片,将陨铁戒指填进圆形凹槽中,一边富有感情地吟诵酸诗:“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咔哒
机括触发,严丝合缝的铁盒自侧面弹出内嵌的盛物槽。
这盒子入手沉甸,光机关就占了一半,内槽狭窄,没藏着什么金光万丈的奇珍异宝,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轻飘飘的白绢。
卫拂赞了声精巧,拈出绢帛正要展开,身旁玉宫照夜霍然拔刀出鞘,他用的武器都是不反光的,卫拂只觉眼前白影一闪,疾风飒然,如锋利剃刀贴着鼻尖飞掠而过,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后脖颈寒毛已瞬间起立。
叮叮叮叮!
不同方向激射向卫拂的暗器被刀身扫落,发出尖锐清脆的交击声。数名黑衣人如雨后的毒蘑菇,悄无声息地自墙头接连冒出,持着明晃晃的长刀逼近,以半拢之势将二人合围在中庭。
玉宫照夜不大耐烦地啧了一声:“麻烦。”
谢幽兰一身紫衣黑袍,蛇纹银冠银带,在众人就位后翩然而至,架势摆得比阎王爷还大,朝卫拂傲慢地勾勾手:“交出来。”
卫拂背手将盒子藏到身后,装没听见,假笑道:“稀客,什么邪风把谢宫主吹来了?”
“哪里,”谢幽兰冷冷回道:“我已在此恭候你多时了。”
卫拂笑道:“等我?难不成家父家母埋下的酒,谢宫主也想分一杯?”
“酒就算了,我不稀罕。”谢幽兰说,“但是她留下的东西,我要带走。”
这个“她”是谁,不用指名道姓,对峙双方皆心知肚明。卫拂故作为难道:“我以为过了十岁,就不会有哥哥抢弟弟玩具这种事发生了,没想到谢宫主真能拉得下脸……我还不知道这里是什么,看一眼总可以吧?”
“我劝你最好别作死,省得我不光要抢劫,还得杀人灭口。你那过目不忘的本事留着给你的玉宫殿下当走狗去吧。”谢幽兰道,“少废话,拿过来。”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卫拂不服,“我们是真心相爱,怎么能叫走狗……”
玉宫照夜:“两位,暗器都扔了,还装什么兄友弟恭,能不能赶紧说正事,别扯淡了。”
谢幽兰:“我难道不是一直在说正事?是他在东拉西扯、装疯卖傻。”
玉宫照夜瞥了卫拂一眼:“你看,路人都觉得不般配。”
谢幽兰:?
卫拂:……
“他懂什么!”卫拂震怒,“他三十多岁了连个老婆都没有,他有什么资格对我们的感情指指点点!”
谢幽兰:“……别扯淡了!”
“那好,看在你诚心诚意恳求我的份上,来说说这块布吧。”卫拂满意地微笑起来,“好哥哥,你为什么想要得到它?”
谢幽兰:“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卫拂哼地一声冷笑,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拿出火折,划着,凑近铁盒内槽。摇曳的火苗离绢帛只有分毫之差,眼看就要烧到边缘,谢幽兰终于忍无可忍一声断喝:“你要干什么!”
卫拂无辜地:“烧了啊。”
谢幽兰:“……”
“它对你来说是无价之宝,对我来说毫无价值,我不知道它写了什么,那它就只是块普通的布。”卫拂盯着他毫不退让,“我娘留给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一把火烧了我也不、心、疼。”
玉宫照夜也语重心长地劝道:“他哥,历朝历代毁于傻子之手的稀世珍宝数不胜数,你说你没事招惹他干什么?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啊,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夕何夕-《唐风绸缪》,今日何日-《越人歌》
第68章
只是这陨铁是华贵之物
卫拂配合地发出桀桀怪笑:“秘密是吧?和我的火折子说去吧!”
“……”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不愧为千古警句,玉宫照夜的劝说更是正中心病,谢幽兰的理智终于被那颤颤巍巍摇曳不停的细小火苗烤干了:“住手!”
卫拂:“请讲。”
谢幽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就没有想过,陨铁世所罕见、千金难求,江、你娘却能拿陨铁短剑作嫁妆,她是什么家世,又是何等出身?”
卫拂纠正:“咱们娘。”
谢幽兰一口气哽住:“……”
他勉强压下了一车刻薄话,作出一副“不跟你这傻子浪费口舌”的态度,漠然说起正事:“江家有据可考的先祖,可以追溯至三百年前宁朝宪宗时的国子监祭酒江敕,他曾与当时名重一时的方士王孤鹤交游。”
“据《开云志异》记载,王孤鹤生就慧眼,上视天象,下查地势,所指之处,掘开往往可得奇珍;还擅长相人之术,能断人寿数。他在一百零一岁时,忽然焚尽箱箧中数卷书,一只白鹤从西天飞来,他便乘上白鹤,登仙而去。”
“江敕从他那里借了一卷书,没来得及归还,王孤鹤就飞升了。这卷书记载了辨气探穴之法,还附有一副《地镜图》,标示着许多宝物所在。”
“你想说这块绢帛就是传说里的《地镜图》?”卫拂用狐疑的眼神上下扫视谢幽兰,怜悯地问,“你该不会还相信月亮上住着嫦娥吧,幽兰哥哥?”
谢幽兰冷冰冰地答道:“你要是不想被我送去见嫦娥,就老实闭嘴听着。”
卫拂立刻转向玉宫照夜:“殿下,你看他。”
玉宫照夜无情复读:“你说你没事招惹他干什么?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啊,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所有人:……
“传闻不可尽信,也不可不信。”谢幽兰白了卫拂一眼,继续道,“不管王孤鹤是不是有神异,总之自江敕以来,江家在探矿一道上传续了三百年。早年有些人曾做过朝廷的矿师,煊赫一时,后来时逢乱世,家族为躲避战祸东迁,到外祖父这一代,以锻刀铸剑为业,虽在江湖上有个‘切玉山庄’的名号,实则已成匠工之流。”
“不过锻刀冶铁与矿藏仍密切相关,尤其是切玉山庄所造刀剑较旁人尤为坚固锋利,用的材料是秘方。且外祖父虽对自己的家世传承绝口不提,却爱好收藏各种奇异矿石。”
他目光遥遥地望向卫拂手中铁盒:“据说江家百年积蕴,历经数代增补,传下来一幅载满九州矿藏的‘地镜图’。我爹就是为了这个,才处心积虑地和江家结亲。”
卫拂和玉宫照夜听说书似的听到此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他说的是“九州”,那便不止是一国之境、三山两水,而是天下诸国。
倘若真有此图,就算上面大部分矿藏已被开掘,也是一件致命的绝世之宝。一旦它的存在被外界知道,诸位皇帝陛下就都不用睡觉了。
玉宫照夜难得有点恍惚,喃喃自语:“要不还是烧了吧,这样大家都省事……”
谢幽兰生怕他那耳根子软的弟弟真听进去了,立刻震怒地谴责玉宫照夜:“你能不能有点上进心,你们龙沙就一点也不缺钱吗!?”
卫拂终于收起了他胡搅蛮缠的作派,认真想了想:“不对吧,先不论这图是真是假,令尊挟北烛宫之威,想要《地镜图》,直接动手强抢不是更快,何必非要用结亲这么迂回婉转的手段?”
谢幽兰:“《地镜图》只见于古书记载,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件东西,其实他根本拿不准。江家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把这个秘密捂得极其严实,我爹但凡露出一点试探意思,都会被外祖父挡回去。”
“他暗地里已将切玉山庄翻了个遍,但什么也没找到,竟还不死心。地镜图没着落,还有母亲过目不忘的本事,他岂能轻易罢手?”谢幽兰不无讥嘲地道,“半是试探,半是利用,也许有一点真情假意,谁知道呢。”
“这么说来,咱娘与谢老宫主分道扬镳其实是识破了他的野心图谋?”
谢幽兰道:“母亲的嫁妆恐怕不是陨铁剑,而是这副《地镜图》。”他点了点太阳穴示意:“记在纸本上防不住贼,记在她脑子里就谁也找不到了。”
“她没有被冲昏头脑,最恩爱时也没对我爹透露过一个字。老东西可能以为她是个不知事的女子,没往她身上怀疑,翻脸翻得太快了。”
卫拂:“那你又怎么知道娘有《地镜图》?”
谢幽兰:“她离开后,老头子跟被人剁了尾巴一样疯了似地追杀她,起初我以为他是觉得屈辱,但这么多年来他的新欢旧爱来来去去,别说‘忠贞’,跟淫/窝差不多,他一提起母亲还是那么魔怔,就有点令人费解了。”
“他离世前,我问他为什么放不下仇恨,他当然不肯承认自己干了坏事,只说母亲不好,偷走了北烛宫秘笈;我问他究竟是什么秘笈,难道比连山出云功还要紧?他又支支吾吾地改口,说不是秘笈,而是天下至宝《地镜图》。”
“难怪你不辞劳苦,千里迢迢地跟踪我们,亲自打上门。”卫拂说,“可令尊不是始终没有《地镜图》切实存在的证据吗,你又凭什么断定娘留给我的一定是《地镜图》?有没有可能是给我的一封信之类的呢?”
“……”谢幽兰眼神里“愚蠢”两个大字几乎快拍到卫拂脸上了,“你以为她被燕原俘虏时,凭什么能从十相教手里活下来,凭她那三脚猫的医术吗?”
“伊林国百年来都没在天璇山大规模开矿,凭什么燕原人攻下后立刻就能开采?”谢幽兰薄唇如刀,冷冰冰地吐出锋利的字眼:“她能搭上那颜准的船、被他一力保下,是因为她把天璇山的矿卖给了他。”
霎时间玉宫照夜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自控的寒意,犹如在安全无害的碧绿草地上缓缓浮现出竹叶青的蛇形。
十几年前的事太久远也太痛苦了,江风寻在讲述时模糊地掠过了很多东西,玉宫照夜都以为那是她不愿意再回想往日经历,并未留心细究。
他在转述给卫拂时,那位更是悲痛得一塌糊涂,别说仔细思考,还能撑住没晕过去就算奇迹了。
局外人尚且为她的遭遇扼腕痛惜,而谢幽兰听着那些血泪斑斑的过往,安静沉默地注视着满头华发的江风寻时,一个在精心地圆谎,另一个竟然还在冷静地寻找她的破绽。
母子做到这个份上,不知该说是可喜可贺,还是可悲可叹,反正谢敬估计是玩不过她们娘俩。
玉宫照夜与谢幽兰相识很早,还被他骗过一次,原先对此人抱有很大成见,然而从辟寒城到云湖一路同行,几乎要以为这位新任的北烛宫宫主真的是“口是心非”“嘴硬心软”了。
卫拂震惊地:“所以你从那时就开始怀疑她了?”
“不然呢?她在洞中当着我的面对你说树下埋酒,好名正言顺地把戒指交给你,让你得到这盒子里的东西,以为这样就能糊弄住我。”谢幽兰冷笑道,“若非珍宝,何必遮遮掩掩不肯直说?她不过是偏心你,怕我下手抢夺,假装做出个对我好的样子罢了!”
话音未落,谢幽兰陡然甩开长鞭,破风尖啸乍起,卷向卫拂手中铁盒。玉宫照夜迅速抬刀拦截,然而软鞭路数变化莫测,竟然是冲着卫拂手中火折子去的,鞭稍如灵蛇探头,一口咬灭了闪烁火苗。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