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捉虫)她永远都是爱你的
当年还是打轻了。谢幽兰悻悻地心想,跟那讨债鬼沾边的果然都是来讨债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谢幽兰跟他说不到一块去,懒得再管洞中那娘俩的事,抬腿就要走。
“幽兰!”
洞中忽然传来一声呼唤,这回轮到江风寻拦他了:“你过来。”
谢幽兰不情不愿地走回去,江风寻道:“玉宫殿下,请你也过来。”
不知怎么,卫拂心里忽然乱跳两下:“娘,你要做什么?”
三个男人在她面前站成了一道长城,把外面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江风寻安然地坐在石床上,对谢幽兰说:“那枚陨铁戒指还带着吗?替我给鹳郎吧。”
话音刚落,一个琉璃盒子嗖地挟风飞来,玉宫照夜半空一把抄住,转手递给了卫拂。
谢幽兰十分嫌弃地翻了个大白眼,玉宫照夜视若无睹,卫拂在玉宫照夜背后朝他眨了眨左眼,挑衅地呲牙一笑。
江风寻:“……”
这俩不省心的要是从小长在她膝下,估计她等不到三十岁就要卷包袱归隐山林。
“好啦,”她无奈地叫停幼稚较劲,“我身无长物,从北烛宫逃走时,身上只带了一把破刃剑,那是我出嫁时父亲所赠,以天外陨铁打造而成。”
“《行藏经》我留给了幽兰,那把剑……多年前已熔掉了,只剩点边角料,做成了这枚戒指,上面的宝石是你爹爹送我的。”
“他的尸骨没来得及收殓,就被燕原军一把火烧干净了,你不用再找,也找不到,出去后,在夕陵替他立个衣冠冢罢,他喜欢高一点、能吹到风的地方。”
卫拂低低应道:“好。”
谢幽兰没说什么,江风寻的意思很清楚,这枚戒指就是她的唯一遗物,来日必然要和卫怀钧的葬在一处,她与谢敬早已恩断义绝,谢幽兰这个前夫之子没必要也没理由再争抢这点身后之物。
“当年你爹爹在风都旧宅桂花树下埋了一坛酒,说要等你成人时拿来庆祝,可惜……”
她深深吸了口气,压住颤抖嗓音:“鹳郎,娘不能陪你了。十五岁时,是玉宫殿下救了你。救命之恩,恩同父母,这坛酒算是谢礼,请玉宫殿下替我们喝了吧。”
玉宫照夜马上道:“夫人言重了,本就是互相扶持,晚辈如何敢居功。”
“你当得起。”江风寻涩然道,“你是望舒的孩子,天定缘分,我该叫他拜你为义兄的……玉宫殿下,鹳郎自小孤零零的,没有爹娘爱护他,小小年纪横遭劫难,多亏遇见了你。骨肉分离十余载,今日终得相见,也全是拜你厚赐。”
“我这个做母亲的厚颜再求你最后一件事,”她朝玉宫照夜深深一拜,“殿下,鹳郎就托付给你了,求你多照顾他,别叫坏人欺负他。”
“江夫人!使不得,您快请起,折煞晚辈了。”
玉宫照夜吃了一惊,没想到还有“托孤”这回事而且不是托给亲哥谢幽兰,反倒托付给了他。他一时怀疑江风寻是不是察觉到什么,转念又一想,这么做也不无道理:就谢幽兰那个脾气,几次暗中照拂已是忍辱破例,真要当面逼着他照顾弟弟,岂不是存心让他堵心?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卫拂,颌边因竭力忍耐绷出锋利清晰的骨线,心中暗叹,慎重地还礼道:“夫人放心,晚辈与令公子结识多年,相交莫逆,一定尽力保护他周全。”
江风寻又道:“前日那位程公子不在,请玉宫殿下替我转告,我这大儿子恩怨分明,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只是这些年被父母耽误得太多了,若有冒失冲撞之处,还望程公子看在他身世堪怜的份上,多多担待。”
谢幽兰:“……”
玉宫照夜:“是,夫人钧令,晚辈必一字不错地带到。”
“无聊。”谢幽兰站了半天就等到这么一句,愤然拂袖而去,“我走了!”
他的身影矫健如鹰,顷刻间便不见了踪影。
“鹳郎,”江风寻说了太久的话,似乎是累了,有点疲惫地道:“你也去吧。”
“为什么?”卫拂从她开始交待后事就站在一边不吭声,强忍着难受,此刻听她这么说,终于忍不住冲口而出,“我才刚见到娘,这就要赶我走吗?”
江风寻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叹道:“‘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我心愿已了,再无遗憾。”
“可是我有!”
卫拂还没好利索,一抬高调门就破了音,遮着嘴猛咳了好几声,玉宫照夜不动声色地托了他一把,在他耳边低低道:“别起急,好好说话。”
“娘……”
卫拂执拗地望着她,哀求似地说:“不会来的那么快,再给我几天时间……”
江风寻自感大限将至,卫拂在这稍纵即逝的团聚里沉溺得越久,离别到来时他就越痛苦。与其让他亲眼面对自己的离去,还不如趁彼此还没产生太多牵绊,先由她亲手斩断尘缘。
“你走吧。”
江风寻甚至朝他笑了笑,面色苍白得如同行将消隐的轻霜:“上一次是你在门内,看着爹娘离开,这一次让娘看着你走,好不好?”
“鹳郎,当年娘没有回头,你也别回头。”
“好孩子,去吧。”
她已年近半百,不知因为中毒还是练了《行藏经》的缘故,容颜依旧,甚至有点弱柳扶风的意思。
可在惊风巨浪里飘摇了一辈子的人,心志何止是如石如铁。
无论卫拂如何乞求,她始终不肯回心转意,最终卫拂没办法,只得含泪向她拜了三拜,退出石洞。
他牢记着江风寻的叮嘱,一路埋头前行。直至坑底,卫拂蓦然回首,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朝石壁竭力大喊:“娘!”
泣血的呼喊回荡在空旷天坑内,如投石入水,涟漪四散,惊起林中无数飞鸟。
天幕云霞流散,白日西斜,晴光温柔,映着石壁苍苍如刀,巍然不语。
两人沿着来时的山路爬出天坑,在山中过了一夜,次日清晨到山下拴马处。卫拂草草啃了两口干粮,有点没精神,恹恹地问玉宫照夜:“我们要回去了吗?”
玉宫照夜说来都来了:“你爹不是还在风都旧宅里给你留了东西?越境去天璇山有点不安全,去夕陵是回老家,就算被你们陛下发现了,他肯定会替你遮掩。”
卫拂有时感觉自己胆子已经够大的,但在玉宫照夜面前他简直称得上乖巧。
“阿萤,”他站在郁郁清荫下,神容颓丧,像棵阴郁的大蘑菇,低声问,“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玉宫照夜一挑眉梢,还没来得及发表高论,卫拂已先堵死了他的后路:“别说什么怕大水淹了辟寒城,我没那么大本事。我也知道在你心里大局最重,我老老实实留在皇城才是最安全的选项。”
他这个人看似不较真,处事委婉圆通,极少让人下不来台,是个滑不留手的狐狸,其实较起劲来八头牛拉不回去,想做的事情不管绕多大弯子也要做成,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五年前,我娘在锡州落月山遭遇埋伏,拼死突围,带着一身重伤赶回辟寒城。”玉宫照夜说:“其实她的伤势重得根本不可能救回来,更别说千里迢迢地赶路,但她就是撑住了。”
三十六计才使了一计,他居然就坦诚地回答了。卫拂好似搬起石头砸蚌壳,蚌壳闪开了但自己的脚没闪开,倏地愣在原地。
“香叔用尽了毕生所学,但她已陷入昏迷,几乎与死去无异,对外界任何动静都没反应。”玉宫照夜顿了一下,似乎咽下了某种情绪,才继续说:“直到我到床前,抓着她的手告诉她我在这里,她那口气才慢慢散了。”
“她告诉我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有些面一定要见上,哪怕要飞度千山万水,阎王爷也拦不住她。”
卫拂怔怔地伸手,冰凉的指尖点在他眼下,试图抹掉一滴不存在的眼泪。
“世上的遗憾太多了,远的够不着,发生在自己眼前的,成全一下又何妨。”玉宫照夜拿掉他的手,声气倒还平和:“况且就算我不帮你,你也一定会偷偷跑出来。等事发后再鸡飞狗跳地抓你,还不如护送你平平安安地到这里,了却一桩心愿。”
“听起来是很周全,”卫拂轻声道,“可这里面最劳累、风险最大的是你,殿下。”
玉宫照夜微微一愣,旋即满不在乎地笑了:“又不用动刀动枪杀人放火,顶天了跟你那喜怒无常的哥吵两句嘴,有什么劳累的。”
在他眼里跋山涉水根本不算个事,刀光血影也不过是皱皱眉头,卫拂怀疑他的七情六欲里根本就没有畏难情绪。
玉宫照夜下山时随手折了几枝野花,这会儿终于编完了,把粉紫相间的花冠往他脑袋上一扣,慢悠悠地说:“再说大局考虑完了,利弊也权衡过了,人总得有点私心吧。”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花,芬芳气息一下扑面而来,荒野林间幽凉的风沾染了馨香,忽然间没有那么刺人了。
失亲之痛如被天地所弃,那种孤寂比独处旷野更寂寞,他一辈子都得在这里吹风淋雨。然而寂寥之外,又由衷觉得很庆幸,最艰难的时刻有人一直陪着他,如同千里荒原上的一棵树,浩渺水域中的一方磐石。
尘世茫茫,莫测的风云霜雪无论将他裹挟向何方,总有他的落脚依凭之处。
在他面前,卫拂忽然又可以变回那个暗自低落,又很快被哄好的小鹳,抓着他的袖子:“殿下待我深恩厚谊,我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玉宫照夜耿直地说:“那不还是在占我便宜吗?”
什么原上树、水中石,统统化为一根顶天立地的棒槌,玉宫照夜也依旧是那个十五岁的玉宫照夜。
“我不管!”卫拂气急败坏:“你要不要?不要我就、我就……”
玉宫照夜好奇:“你就什么?”
卫拂扑过来一把搂住他,恶狠狠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我就要来硬的了!”
【作者有话说】
*陶渊明《形影神三首神释》
第67章
谢幽兰,你怎么在这儿!
“嘶……”
还以为他有多大出息。玉宫照夜被怼得微微后仰,摸了摸侧脸,怀疑脸上被他啃出了个坑,中肯地评价:“牙口确实挺硬,叨人很疼。”
卫拂:“……”
虽然这一下啃得又重又结实,但它的确是如假包换的“轻薄”。
而玉宫照夜不生气,没躲开,却也没有什么害羞动情的意思。剔透眼眸在阳光下色泽近于熔金,眉眼鼻唇每个弧度都被天工雕琢得恰到好处
就是太平静了。
至清至静,澄澈已极,反而显得冷冽坚硬,甚至有点无情。
怎么才能弄乱他,让他心里什么都装不下,眼里只看得见我呢?
淡红唇角要翘不翘,像个盛满蜜糖的陷阱。卫拂明知道胆大包天地踩进去,等着他的很可能是架在脖子上的刀,喉结还是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一轮,鬼迷心窍一般俯身咬向那鱼钩。
“哎,老实点。”玉宫照夜哪用得着拔刀,双指一夹就捏住了他的嘴,将他牢牢固定在三寸开外:“叨一次得了,怎么还没完没了?”
偷袭失败的卫拂垂头丧气,眼角眉梢委屈地耷拉着,如果有尾巴和尖耳朵的话估计也一并蔫巴了,浑身上下散发着“你不喜欢我,我要去跳湖”的哀怨气息。
玉宫照夜随手弹飞一只循香而来的小蜜蜂,恐吓他:“还想乱来?你就不怕你娘亲不放心,一路偷偷跟在你身后,看到你在这叨人?”
卫拂抬起眼皮幽怨地他,哼唧两声示意他松绑:“我娘知道啊。”
玉宫照夜:?
卫拂拉起他的手,将五指严丝合缝地扣进指间,举到他面前示威般晃了晃:“娘问我成家了吗,我说没有;问我有喜欢的人了吗,我说是你;问我要不要再慎重考虑一下,我说‘娘,我就认准他了’。”
玉宫照夜哑然:“令堂就……接受了?”
“她说我果然是她亲儿子,爱好跟她一脉相承。”卫拂故意捏着嗓子,发出一些鸭叫似的奇怪动静:“从天而降英雄救美这种事就是很难抵抗嘛。”
玉宫照夜:“你倒是抵抗一下啊!”
“按照夕陵风俗,婴儿出生后父母在树下埋一坛‘万象春’,等成亲时掘出来,可作合卺之酒。”卫拂用黑白分明的无辜大眼望着他,“我娘说请你喝酒,就是那个酒。我告诉她你还没答应我,所以她没好意思直说。”
玉宫照夜:“……”
没名没分,所以就先蒙骗他喝了再说是吧?他就说生出谢幽兰和卫拂这两个绝世鬼才,江风寻能是什么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