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为了彰显对辅政大臣的重视,相府是用宗室旧邸改建而成的,只去掉了逾制的装饰,占地还是一样广阔,亭台楼阁装潢考究。可惜卫拂带过来的人不多,又没有家眷,大部分房舍都空置着,深夜里府中静谧无声,黑咕隆咚,显得分外冷清。
卫拂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一路上都要挤着他走,玉宫照夜起先还让着他,差点被他挤到墙根去,后来活活气笑了,作势要给他横着扛进府里,吓得卫拂立马站直,总算学会了规规矩矩地牵着他的手,拉拉扯扯地进了卧房。
卫拂受不了自己一身酒气,进门先去沐浴更衣。两刻后披散着半干的长发回来,见玉宫照夜衣着整齐,坐在榻上翻看他的闲书。
他放着大片空地不坐,非要挤挤挨挨往玉宫照夜眼前凑:“夜深了,殿下,该就寝了。”
“正好。”玉宫照夜随手一指对面,“床已经给你铺好了,睡吧。”
卫拂不大满意地哼唧:“然后呢?殿下打算坐在这儿看我一宿?”
玉宫照夜岿然不动,拿他说过的话来堵他的嘴:“我去隔壁柴房打地铺,有事叫一声就行。”
“隔壁没有柴房,柴房在西边,隔着一整个院子,我喊破嗓子你也听不到。”卫拂用擦头发的巾帕假装拭泪,嘤嘤地说,“万一我半夜口渴、害酒、头痛、噩梦……身边却连个可以依赖的人都没有,唉,空对着高床软枕又有什么用?我还是和殿下一起去睡柴房吧。”
这粘人精没完了!
“有东拉西扯磨嘴皮子的工夫都够你睡一觉了,”玉宫照夜忍无可忍摔了书,“多大人了还要人陪着睡,先不说丢人,你不嫌别扭吗?”
卫拂已经发现了拿捏他的要诀,也不辩解,作势打了个呵欠,逼出一汪逼真的眼泪:“睡吧殿下,我好困。”
“……”
杀手锏效果惊人,玉宫照夜闭了闭眼,努力咽下了一万句刻薄:“下不为例,给我滚过去老实躺着。”
卫拂的床很宽,睡两个人绰绰有余,玉宫照夜被他推到里侧,理由是万一半夜起来喝水会不小心踩到他,玉宫照夜心说这时候你又不要人照顾了,但卫拂仿佛真的已经困倦到了极点,拉起被子没头没脑地将两人一裹,咕哝了一句“好睡”,就搂着他沉沉地睡着了。
玉宫照夜:“……”
他无声地叹气,感觉吐尽了毕生的脾气,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
无星无月的夜幕下,有人醉饮,有人酣眠,也有人正在撒丫子逃命。
亏月在树林中疾奔,左躲右闪,身影飘忽不定,避开疾雨般飞射的暗器。林间火光幢幢,数十名北烛宫弟子举着火把散在各处搜索,声极喧哗:“小贼,还不快束手就擒!山下各处入口都有专人把守,就算你长了翅膀,也飞不出九阴山!”
这回她坐地起价,拿的可真是买命钱。亏月万万没想到卫拂一个风都贵公子的身世里竟然还牵扯了这么复杂的江湖恩怨,陈年旧事在尘埃里盘根错节,最可怕的是这根系尽头连着的是一条毒蛇
劲风从半空袭来,亏月就地一滚,不顾满地泥土落叶,险伶伶躲过了一击。旋即只听啪嚓一声,方才她倚靠的那株树应声而断。
来不及后怕,亏月向后弓腰,避开射向面门的飞镖,就势打了个筋斗,矮身跪伏在地,闪电般抽出短剑,自下而上疾刺向身前敌人。
这一式藏锋于怀,快得根本看不见出招和走势,躲避更是无从谈起,可那鬼影般飘忽的追兵却不避不闪,反而直伸双指,当空挟住短剑剑锋,用力一扳,那短剑便脱了手,被他甩手钉进身后树干中。
亏月从没见过有人能这样徒手接剑,刹那惊愕得倒抽一口冷气,头顶却忽地传来一声轻蔑冷笑:“小老鼠,你就只有这点本事吗?”
她还没有完全起身,那人一脚扫过来,不偏不倚正中肩井,将她踹得倒飞出去,后背砰地撞在一棵大树上。
亏月扑倒在满地落叶里,再想跑已经来不及了,五六把长刀同时出鞘架在她脖子上,有人飞快地绑住她的双手以防挣扎,一名黑衣人过来搜身,将怀袖中所藏的各种零散物件归拢起来,托给为首的人过目。
那人慢慢踱过来,雪青色的袍角在她眼前晃动,针脚细密,裁剪合宜,洁净且没有一丝褶皱,绝不是北烛宫寻常弟子的衣饰。亏月在刀锋圈成的狭窄空隙里奋力抬头,试图看清楚将她完全压制住的对手究竟是谁。
跃动的火光照亮了他半边容颜,即便是在生死关头,也令她分心一惊。
不光因为那带着几分邪妄之意的俊美足以将旁人衬成面目模糊的路人,还有从这个角度看去,那微妙地有些眼熟的轮廓。
亏月知道他是谁了。
“谢宫主……”
谢幽兰随意拨弄了一下那堆鸡零狗碎,随手从下属手里接过一把剑,挑起她的下巴,剑尖如同冰凉的蛇信,危险地抵住了喉咙:“谁派你来的?你混迹在北烛宫中,鬼鬼祟祟地打听江风寻干什么?”
亏月脑筋急转,强辩道:“没人指使我,我不过是听闻江湖传言,出于好奇才一探究竟,小人绝没有冒犯的意思,若有得罪之处,我大可向宫主赔罪,都是误会……”
“都是谎话。”
谢幽兰打断她,不急不慢地道:“坦白的机会已经给过你了,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我成全你。”
“不管你查到了什么,想翻起多高的浪,下去跟阎王爷慢慢分说吧。”
锋刃楔入皮肉,传来一阵尖锐刺痛,谢幽兰出手就是奔着要命去的,竟然不再给她任何分辩的机会,当场便要将她毙于剑下!
剑影和血花在她眼前晃过,亏月只觉颈侧一凉,霎时万念俱灰,濒临绝境之际脑海一片空白,纯粹是下意识求救,喃喃喊了一声“哥哥!”
那声音微弱而惊惶,满是哽咽,却成功地逼停了谢幽兰手中剑锋。
第44章
狐狐狐疑
东风吹云成雾,半夜里湿润的水汽和沙沙细雨声侵入重帘绣帷,短暂地惊醒了玉宫照夜。
他的知觉灵敏,人仍在温沉的睡意里,单睁开一只眼看见满目昏暗,知道时候还早,刚闭上眼打算接着睡,耳边听着旁边卫拂轻缓绵长的呼吸声忽然静了。
醉酒的人畏冷,卫拂翻了个身,闭眼摸到睡梦里推散的被子,拉起来将自己和玉宫照夜严实地裹住,顺便伸臂一揽,像抱枕头一样把玉宫照夜完全搂进自己怀里,迷迷糊糊但心满意足地蹭了蹭他,觉得十分暖和,又飞快地睡了过去。
玉宫照夜不冷,除了几年前失明那回也再没有与人共寝过,但大片的肌肤相触似乎有种奇异的温暖,那温度熨平了一切不自在,他连“算了”都没想,所有礼貌规则都为雨声催生的睡意让了路。
次日清晨,细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檐下流水滴答作响,天色阴沉,帐中更昏沉,像一枚密不透风的蚕茧,将两人裹在这温暖而静谧的一隅。
玉宫照夜没有任务在身时,作息向来很稳定,即便外面没有晨光,他也准时自然清醒过来。
卫拂胸膛平缓地起伏,呼吸吹拂着他的发顶,一手搭在他背后,肩背微微内收弓起,是个极其珍重爱惜的姿势,恨不得要将他永远藏在自己怀里。
此人睡觉老实且安静,只要不做噩梦就不闹人,哪怕玉宫照夜耳目灵敏,跟他一起睡也不会被吵得失眠就是这个抱人的习惯实在不太合适,知交好友可以抵足而眠,交颈相拥就有点亲密过头了。
为免两人醒来后尴尬地大眼瞪小眼,玉宫照夜小心移开他的手臂,从卫拂怀里退出来,准备率先开溜。但他刚坐起来,那只没规没矩的手就再度探过来,搂着腰将他按回被子里,卫拂无赖地倾身压住他半边身体:“不许跑,陪我睡。”
玉宫照夜:“……”
他说话轻得像呢喃絮语,声音又低又哑,听起来像从喉咙里发出的咕哝。
“没得睡,你该起床了。”玉宫照夜捏住他下颏晃了晃,“撒手,别赖了。”
“就不。”卫拂虚阖着眼由他摆弄,甚至还会用脸颊去顶他的手,“今天休沐,不必早起。外面还下着雨呢,正是睡觉的好天气,再睡一会儿吧殿下。”
“自己犯懒别拉上我,”玉宫照夜揪住他一绺头发,“待会儿下人进来看见,你的清白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话成功让卫拂睁开了眼,讶异地上下打量他,真诚地疑惑道:“只有我的名声吗?”
“……”
玉宫照夜沉默地与他大眼瞪小眼,片刻后移开视线,无声地叹了口气。
卫拂闷声笑了起来,用一种十足亲昵又格外温柔的眼神望着他,一唱三叹地下了论断:“你我都不清白啊,殿下。”
玉宫照夜不知道这有什么可高兴的,正如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有一万种方法可以挣脱卫拂,甚至可以一个过肩把这属粘糕的抡到床下,但自己现在还是陷在轻软的床枕间,呼吸里都是如影随形的龙胆香。
什么都不想、清静安适的偷闲对他而言相当难得,有点像当年流落深山时,天大的事也得往后排,只能听外面的风声鸟语消磨长日。
可那时是被迫无奈,现在他来去自如,能将他束手困在原地的,惟有自己的心意。
玉宫照夜不会放纵自己,却始终宽容着卫拂,而现在卫拂拉起这床名为“纵容”的被子,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了两个人。
“你要赖到什么时候?”
过于靠近的距离,即便没有直接触碰,目光会也像亲吻一样落在彼此的眼角眉梢。
他低垂眼帘,有意避开对视,卫拂却无遮无拦地注目着他。
这是一把开了刃的凶器,正因锋锐无双,所以有种难以言述的漂亮,当他收敛锋芒,安静地待在怀抱里的时候,会让人无端生出一丝独占稀世珍宝的窃喜。
卫拂动了动手指,有点痒,不知道是因为散落的发尾扫到了手背,还是因为伏在掌中的一截腰劲瘦柔韧,想要摩挲的冲动在作祟。
没重逢时盼着见面,见面了想要陪伴,相伴了又渴求长久……人不应该贪心,但如果觊觎的对象是玉宫照夜的话,似乎就很合理,他的纵容何尝不是沉默的推手,猛兽不咬人可不就是“喜欢”么?
卫拂用无懈可击的逻辑说服了自己,理直气壮地说:“到你答应下个月每天都来陪我的时候。”
玉宫照夜一抬眉头,眼尾上扬,那眼神放在平时是要杀人的前兆,但在枕上时就像不痛不痒的一巴掌:“凭什么?”
“因为你这个月没来啊,”卫拂说,“不该补给我吗?”
玉宫照夜:“谁规定的我这个月应该陪你?”
卫拂振振有词:“本来是靠自觉,但殿下不是很自觉,所以只能靠我监督殿下了。”
胡说八道。
玉宫照夜甚至懒得跟他争辩,因为如果继续问“凭什么我得陪你”,他就要开始哼唧“殿下不喜欢我了吗”“把我骗到手就弃之如敝履”“红颜未老恩先断让我去跳海算了”,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后水漫辟寒城,以一己之力拉高穹海海平面,把龙沙变成海底龙宫。
然而他对这个绝世哭包毫无办法,只好色厉内荏地戳了戳他:“你迟早有一天因为讹诈进大牢。”
卫拂还要继续讹诈:“那到时候殿下一定会来劫狱救我吧。”
殿下放弃了讨论“该不该”,在接受了现实后开始给自己从犄角旮旯里找补:“今天是三十,照你这赖床的架势,我看也不用从下个月开始算,今天就得给我记一天上工。”
卫拂手欠,在背后绕着他的头发玩:“好啊,我包吃包住,殿下早饭想吃点什么?”
他一抬手,玉宫照夜已经适应了帐中气息的鼻端又嗅到了一股龙胆香,不知是从袖口还是哪里飘出来的:“我随便,你每天拿龙胆当饭吃吗?就没人说过你已经被腌入味了?”
“还好啊,”卫拂低头凑到他脖颈边嗅了嗅:“殿下身上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玉宫照夜不熏香,他时不时要暗中潜入一些地方,身上有太明显的味道就是送上门给人当活靶子打。但这些都是小事,现在最要命的问题是大清早的哪个正常男人能经得住他这么闻,玉宫照夜被他骤然靠近的气息吹得一惊,连片的酥麻从锁骨一直烧到后背,赶紧伸手抵住他胸口推开:“别闹!你属狗的吗,怎么还扑人?”
他随手一推,碰巧挂住了卫拂的衣襟,将不太严实的衣领扯松了,刚好露出他脖颈上一道细长的伤疤。
疤痕已经很淡了,显然是陈年旧伤,如果不是这么近的距离细看,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但它的位置相当凶险,就横亘在颈侧动脉之上。
玉宫照夜推出去的力道顿收,抬手拨开他的衣领。
被温暖的衾枕和怀抱浸软的懒散神情一扫而空,猛兽睁开了眼睛。
“怎么弄的?”
卫拂不太在意地垂眸一瞥,没心没肺地说:“这个啊,就是以前不小心留下的疤。”
玉宫照夜:“你磕到匕首上了?”
卫拂被他逗笑了,仰头把自己最脆弱的要害、受过伤的咽喉坦然地暴露在他眼前,甚至还不见外地拉着他的手让他随便摸:“只是划了道口子,早就好了。”
如果只是一道小伤,怎么会造成他十来年的失语?
卫拂发声说话没问题,他的哑巴最有可能来自于幼年时的重伤和恐惧。玉宫照夜不至于自负到觉得卫拂必须得对他吐露全部真心话,但就他这个无风尚且要起浪的性格,如果此事背后没有特殊隐情,是绝不会放过跟自己撒娇卖惨的好机会的。
玉宫照夜不再追问,顺手给他把领口理好,垂眸心想,等亏月回来,看你还怎么装大尾巴狼。
“殿下!”
盈月匆匆从前殿赶来,手中拿着一封信笺,神色少见地慌乱:“今早侍者洒扫,在院中发现了这封信,被人用飞镖钉在桂树上,上面有阿觉的印章,还有她的信物。”
“夜光”的信物正如其名,是一枚指肚大小的夜明珠,上面刻有对应月使代号的月相。玉宫照夜接过来扫了一眼,粉笺上只有短短数行字:人在我手,命在君手,酉时引鹤楼邀月阁一叙,此致,平安。
落款是一个龙飞凤舞的“谢”字。
“……被抓现行了。”玉宫照夜眉头皱起,有点纳闷,“怎么还惊动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