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卫修恨恨道:“不识好歹!我是为你打算才跟你说这番话,看来在你心中我做什么都是要害你,既然你不领情,我也犯不着自讨没趣。你且趁着他们纵容肆意妄为、由着性子胡来,日后别后悔就好!”


    “‘他们’?”卫拂冷冷地问,“‘他们’是谁?”


    卫修被他抓住话中漏洞,气焰落下去半截,但横竖已经撕破了脸,他索性也不再掩饰,阴沉着脸道:“祖父偏心你,陛下偏重你,去龙沙的事你们早就商量好了吧?家里倒是一丝风也没听见,瞒得死死的。怎么,真以为自己已经顶门立户了?国公府素日是怎么待你的,你何尝把我们放在眼里过?!”


    卫拂双亲行踪不明,小时候又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卫修自然不把他看在眼里。谁能想到后来卫拂竟然变成了卫家子弟中最出息的一个,风头甚至盖过了他这个长房嫡孙,卫修在外面受够了别人有意无意的挑唆试探,有些念头在心里徘徊良久,已经像毒刺一样深深扎进了他的骨血里。


    卫拂分明该怒极,无声地盯了他片刻,却忽然展颜一笑,在深夜昏灯下别有一番疯味。卫修情不自禁后退了半步:“你笑什么?”


    “我笑怎么会有人在吵架时会把真心话都说出来。”卫拂噙着一点笑意,悠悠道,“所谓‘口不择言’都是‘处心积虑’,兄长,我知道你想听什么。”


    “你觉得出使龙沙是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我为了这趟差事而放弃西台的官职是亏了,你专程跑过来教训我一通,是想看到我痛哭流涕地后悔吗?”他形状优美的唇瓣上下一碰,吐出来的话轻巧又锋利,刻薄得像一记清脆耳光,“可那是我的官位,不是你的,兄长。”


    卫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简直是异彩纷呈,嘴唇气得直哆嗦,仇恨地瞪着卫拂。


    “你觉得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因为祖父偏爱,是陛下念旧情有意抬举我,你觉得我配不上这份恩宠,又担心我走了以后镇国公府失去这份恩宠。”卫拂轻轻一哂,“我们是兄弟,同一个祖坟冒的同一缕青烟,怎么会只吹到我而没吹到你?偶尔也想想是不是自己的问题吧。”


    “你不能只惦记着别人拿命换来的恩宠,自己却缩在房檐下、一点风雨也不想沾,还要大肆鼓吹那套‘明哲保身’的言论,对着走出去的人冷嘲热讽。”


    卫修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他有心要抡卫拂一个大耳刮子,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长幼有序”,但卫拂只是淡淡地横睨他一眼,目光宁静了然:“有话好说,别总想着动手,你又打不过。”他不紧不慢地道,“再说我还没走,到时候一状告上南天门,你猜他会向着谁?”


    卫修的胳膊就像被人抽了骨头,从善如流地软了下来。


    “哦对了,我刚替陛下解了燃眉之急,今天又出了刺杀的事,不知道有没有人暗中盯着镇国公府,要不然我喊一声试试,看能不能喊出两个鹭卫?”


    他满意地欣赏卫修从猛然醒悟到脸色煞白的全过程,末了补上最后一击:


    “有件事你说对了,我去龙沙是早就商量好的,陛下知道,祖父也知道。”


    “毕竟我是为了去找那位救命恩人,所以就没必要告诉你了。”


    卫拂笑了笑,宽和地劝慰道:“至于其他人不说,大概是怕你愧疚吧。兄长似乎还没放下那件事,不然情急之下也不会吐露真心,我都不知道你原来是那样揣度弟弟的。”


    如卫修所愿的“善解人意”终于彻底把他恶心跑了,房门被摔得震天响,卫拂端庄地坐在那里,连头都没回,嗤了一声,随手泼掉杯中残余的冷茶。


    他对卫修倒说不上是恨,充其量算“道不同不相为谋”,年少时只是不喜欢他的某些做派,长大后才明白原来是看不上。


    卫拂最受不了的就是以前卫修做错了事,会摆出一副“我已经很自责了”的态度,以后不管因为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发生争执,只要说他一句不好,他立刻就会抬出“在你心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换个脸皮薄的或许会被他这套以退为进拿捏住,但卫拂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卫修屡次试图拿捏他无一成功。这回积怨一朝爆发,把话说开了未尝不是件好事,省得卫修还以为自己这些年装得挺好。


    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接住掉下来的外袍,慢悠悠踱进卧房,准备结束这漫长又累心的一天。还没到床边,忽而眉头一跳,疑神疑鬼地绕着房间四下检查了一圈,确认玉宫照夜的确是走了,不会突然从某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吓唬他。


    卫拂仰面倒进松软锦褥中,长长地出了口气,只觉身上骨头隐隐生痛,可能是今天被炸飞时摔那一下有点重,尤其是后脑勺,好像鼓了个包……


    他仔细感受片刻,被硌得坐了起来。摸摸自己脑袋,还是圆润的,再转头一看,发现枕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扁平的银质小圆盒,线刻莲花纹,盒盖上以墨笔写着“龙角铁扇丹十枚”。


    这是医科有名的治疗跌打损伤的圣药,只因药材中的龙角稀少价贵,所以市面上不常见,通常都是有钱人家自己请人配了来当保命药。


    他身上那点疼都不能算“跌打损伤”,顶多是个磕碰,放着不管过两天就好了。真正配得上这药的起码得是玉宫照夜那种伤势,可玉宫照夜用的是……


    他给的伤药。


    卫拂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猛地扯过锦被捂住脑袋,只觉心脏突突跳个不住,满耳朵都是铺天盖地的“咚咚”回响。


    第13章


    吃饭不谈事,谈事不吃饭


    “六年前?”


    风都小巷某处民宅,玉宫照夜沉默地坐在灯光照不到的昏暗角落里。他脸色本来就白,此刻冷得像层冰积雪,但细细看去,眉宇间的细微神态又不像是生气或恼怒,反而有点心里没底在硬撑的意思。


    亏月“咯叽咯叽”吃着夕陵特产桂花年糕团,含含糊糊地问:“上次查韩邵时顺便查了卫拂,他没问题啊,为什么忽然又要查六年前,出了什么事吗殿下?”


    出了对别人毫无影响、对他而言地覆天翻的……一件事。


    玉宫照夜凭借精湛的潜行技术从卫拂房中溜走时,的确是静悄悄地没惊动任何人。但他对镇国公府不太熟悉,卫拂给他指的又是后窗,所以他出来后短暂地迷了会儿路,不小心岔到了院仆妇们居住的倒座房后头。


    他也不是故意要偷听人家讲话,而是晚来风静,门窗隔音不行,说话的人嗓门又大,几句闲谈顺着窗户缝飘进他耳朵里:“还不睡呀林大娘,这么晚了,仔细灯下做活伤眼睛。”


    另一个女声答道:“不碍事,还有几针就好了。眼看这天越来越冷,早点做完早送过去。鹳郎比去年又长高几寸,只怕旧衣裳都不合身了。”


    年轻些的婢女吃吃笑道:“亏得二公子生在咱们府上,要是长在穷苦人家,一年赚的辛苦钱都不够扯布的。”


    林大娘也低低笑了起来,感慨道:“卫家从国公爷往下数就没有矮的,二老爷也生得高高大大。鹳郎小时候是真看不出来他能长这么高,那时候陛下也在咱们家住着,他比陛下还矮点呢。”


    “柳大娘,和你说个消息。”年轻婢女放轻了声音,“我晚上从上房伺候,听大老爷跟太太说的,咱们二公子马上要出使龙沙了。”


    极细微的穿针引线声停了。


    “去龙沙?什么时候动身,得去多久?我记那边好像在打仗,危不危险啊?”


    “哪儿呀,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早打完了,当年还是从咱们夕陵借的兵呢。”婢女说,“二公子要去那边待上三年,太太还没安排下怎么置办行李,不过我看话里话外的意思,应该是要从简,不然咱们可有的忙了。”


    柳大娘忧心忡忡地问:“去那么远的地方,还要从简?万一缺吃短用都没处买,那怎么行呢?”


    婢女笑着宽慰她:“我的好姐姐,咱们风都繁华,别人家也不是穷苦地方呀。我们家有个表姑娘嫁到龙沙深泉城,去年回来探亲,瞧着比未嫁时还体面,那边依山傍海,做个小本买卖就够一家人活得舒舒服服。况且咱们二公子是去那边做大官的,短了谁也不会短了他的。”


    “鹳郎”就是二公子卫拂,她们刚聊起来时玉宫照夜就听明白了,只是心神剧震之下,在墙根下怔怔地愣了半天,直到此处才稍微缓过神来,急忙另寻出路离开了镇国公府。


    出来后没回驿馆,反而像抹幽魂一样飘进了龙沙设在风都的秘密据点。


    他心中实在有千般疑惑、百种滋味,像在深山里隐居半生突然掉进了繁华街市,滚滚红尘当头砸下,以至于有种不知该从何处开始理清的无措。


    “别问,去查。”


    玉宫照夜心里装的事再多也不会直白地表现在脸上,至多是轻轻吁了口气,微拧着眉头:“夕陵其他使臣让你哥去查,你就专心给我查卫拂。打听他从小到大的经历,包括他的……”


    亏月吃完了年糕团,正拆开另一个油纸包,准备大快朵颐酥炸野鸡。油纸声掩盖了玉宫照夜微弱的尾音,她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什么?”


    玉宫照夜感觉自己这辈子没这么无助过,色厉内荏地说:“别管那么多,让你查你就去查。”


    亏月纳闷地瞥了他一眼,含含糊糊地说:“我问查什么。殿下你声音好小,是不是晚上吃咸了?”


    玉宫照夜:“……”


    他轻轻咬了下后槽牙,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了要求:“查一下卫拂的乳名。”


    “哦。”亏月对他脑门上的青筋视若无睹,像个黄鼠狼一样双眼放光地啃着野鸡,“好的。”


    这就完了吗?一点儿不惊讶吗?


    亏月仿佛听见了他心里的质问,一本正经地道:“殿下不是说过嘛,谈公务的时候不要掺杂私人感情,不要凭个人好恶做事,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所以我不会质疑你的,你也不用那么心虚。”


    “谁心虚了?”玉宫照夜冷冷地问,“还有谁会在谈公务的时候吃东西?”


    叼着鸡翅膀的亏月:“……”


    顶头上司真难伺候,问了气急败坏不问恼羞成怒,明明是他自己心里有鬼,还要迁怒她这个无辜的小喽。


    “殿下,您如果不在吃晚饭的时候来找我谈公务,我也不会在谈公务的时候吃晚饭。”


    亏月放下啃了一半的野鸡,呲牙挤出最礼貌的微笑,轻声细语地道:“调查卫拂的生平和乳名,小的遵命。您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吗?”


    “……”


    理屈词穷的上司绷着脸起身,拂袖而去,临走前抛下一句毫无杀伤力的评价:


    “你这晚饭真够晚的,再过一个时辰都该吃早饭了。”


    亏月:“呵。”


    次日午后,牧衡再次召见龙沙正副使者,夕陵作陪的是正使卫拂、副使侍御史冯歇以及四部官员。


    这次不像昨晚夜宴那样正式宏大,是只有少数核心人员参与的会晤。玉宫照夜命柳铭中捧上一方锦匣,交到内侍手中,向牧衡微微躬身道:“晋元十五年,上国与我国结为宗藩之盟,承蒙宗国襄助,使龙沙免遭亡国之危。我国先王于七月薨逝,新王即命我等入朝报丧,不敢稍怠,并奉国书表文,恳请上国颁赐册命并赐王号。”


    牧衡略微点头,示意内侍放下匣子,道:“尔国信明义,效忠之意可嘉,着礼部研办,议定后西台拟诏,正使持诏至龙沙颁册。”


    被点到的官员出列应命,立刻显出左相杜润的突兀来。玉宫照夜以前不太容易听得出这种弯弯绕,由于昨晚卫拂提了一嘴,他不由得分心观察了一下杜润的脸色。


    不知道是不是心怀成见看人也偏,杜润目光下撇,嘴唇紧绷,搭在膝头的手微微用力,将官服抓出几道褶皱,似乎确实在克制着尴尬。


    牧衡却淡然如常,似乎没意识到他随口指派的流程里漏掉了东台,当然也没有人提醒他。他闲话家常似地问玉宫照夜:“此次使团约百人之数,送正副使到龙沙后,三十人留在辟寒城,其余返回。尔国正值国丧,诸事纷杂,接待使者的馆舍人手可都准备好了?若有不便之处,但言无妨。可在风都多留些时日,也给你们多些备办的时间。”


    夕陵对使团的供应和赏赐都称得上是大方,如果他只是普通使臣,应该会顺势应承皇帝的好意,双方皆大欢喜。但前面发生了那种事,多疑如玉宫照夜,很难不往最坏的方向怀疑:万一夕陵是想先稳住他们,将使团留在风都,待查清刺杀案的始末再决定要不要履行盟约呢?


    夜长梦多,如果不趁着现在的大好局面赶紧把辅政大臣接走,谁知道后面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他立刻起身,拱手谢道:“多谢陛下/体恤,龙沙视两国之盟为头等要事,去年先王一度病重,想到身后诸事,便命人修缮四方使馆,修建辅政大臣府邸,以备来日之需。今岁春馆舍已修整完毕,绝不会慢待了大臣。”


    玉宫丰霆能做到这个份上,别管是真心期待还是故作讨好,至少他是真正为了龙沙的未来打算。牧衡看着站得笔挺的玉宫照夜,感慨地轻叹了一声:“国主有心了。”


    玉宫照夜默然无言,躬身答礼,柳铭中跟在他身边,亦随之起身行礼。


    牧衡摆摆手,示意他们落座:“朕知道你们有难处,但经过昨日那一遭,愿意前往龙沙的使臣,都做好了将性命置之度外的准备这份忠义不光是给朕的,也是给龙沙的,你们要记住这一点。”


    他的神情态度还算平和,说出来的话却渐具压迫之势:“辅政大臣和其他使臣不一样,从无前例,卫卿也是头一回担此重任,无论做成什么样,还望龙沙多担待。有争议可以商量,但绝不能私自处置使臣,否则视同撕毁盟约,到时候无论是朕还是夕陵的大军,都不会再听你们商量了。”


    卫拂起身的速度比玉宫照夜还快:“谢陛下天恩,臣等必鞠躬尽瘁,不辱使命。”


    他们君臣一唱一和,稍微冲淡了那种压迫沉重的气氛,柳铭中肩头不自觉地松落下来,玉宫照夜的心情却莫名复杂,甚至得刻意控制住自己,不要往卫拂的方向看得太频繁。


    牧衡看他那个不值钱的样子就来气,有心再敲打龙沙使臣几句,想起昨日宴上已发作他们过一回,又思及今晨鹭卫回禀的内容,略微收敛了点语气:“罢了,都不用那么紧张,朕只是把丑话说在前头,又不是明天就开战了。”


    玉宫照夜倒不是被他的威胁唬住了,而是一看见卫拂心里就忽轻忽重的来回飘,强压着心绪镇定道:“请陛下放心,诸位使臣高义,臣等感佩无已,龙沙上下必定敬而重之、优礼相待,以报陛下天恩。”


    “卫卿有救驾之功,当年若没有他舍命相全,朕如今也不会坐在这里。”牧衡瞥了卫拂一眼,看向玉宫照夜,淡淡地说,“朕视他如手足,若不是他执意要求,朕是不肯放他出去的,今后他就交给你了。”


    【作者有话说】


    (播音主持腔)随着一声“我愿意”,两位新人携手步入了……


    并没有(。


    第14章


    四皇子初进镇国府


    正事说完,后面还有礼部和鸿胪寺安排的游览环节,龙沙使者便先告退。几位重臣留在殿中,待牧衡看完龙沙国书,和大臣们讨论与龙沙贸易往来、修建商道等事,派下去一大堆公务,方各自散去。


    卫拂走前意意思思地看了他几眼,牧衡知道他想说什么,把他也赶走了。


    三年前牧衡刚登基,按惯例要派遣使者去其他各国报丧,卫拂那时候就自告奋勇想去龙沙,只是牧衡继位后事多繁忙,身边需要信得过的人手,最终还是没派他出去,卫拂也很识大局地没有继续争取。


    那时候牧衡就有种感觉,钟翼虽然隔三差五往外跑,却像是牵着线的风筝,总会回到他身边;而卫拂的目的地是另一个人,他会为情谊妥协一次两次,却不会永远按兵不动。当某一天他不再退让、下定决心离开,那就是真正的分别时刻。


    这个时刻,如今看来已经近在眼前。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