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昏黄如细沙的灯光下,他笑得像个舔爪子的狐狸精。青桐被他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比喻搞得一头雾水,纳闷地问:“公子到底喝了多少,又是兔子又是鱼的,难道是晚上没吃饱?”
“……”卫拂笑容瞬间一收,“晾了三天的干馒头都没有你说话噎人,出去出去。”
青桐懒得跟醉鬼一般见识,抱着托盘鼓着脸,气哼哼掩上门出去了。
没过多久,窗户忽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背后飒然风动,吹得烛火微微摇曳。
卫拂等得已经有点困了,掩口打了个呵欠:“殿下,你好像采花贼。”
玉宫照夜走路完全没有声音,像个影子一样静悄悄地绕到卫拂对面,疑惑道:“采谁?”
卫拂:“……”
他用干咳糊弄过了这个问题,明知故问道:“殿下怎么来了?”
“今晚的事,多谢你。”
即便他心中仍不能完全放下顾虑,但此刻玉宫照夜非常认真地向他道谢:“如果不是你尽力争取,贵国皇帝陛下不会这么轻拿轻放,这场风波也不可能平稳渡过,我替龙沙百姓谢过卫公子大义。”
眼看他起身要端端正正地行个大礼,卫拂赶紧上去一把按住,顺便往他手里塞了只茶杯:“既然是偷偷溜进来的,就不要在别人家里搞这种大动作了……不用谢,再说今天要不是殿下救我一命,我这会儿兴许正跟韩大人躺在一起呢,估计也帮不上你的忙。”
“回去后我会像国主如实禀报,龙沙不会忘了卫公子的恩情。”玉宫照夜坚持说完了谢辞,稍加思索又问他:“那位韩邵韩给事中伤情如何?他毕竟是受了牵连,无辜卷入这场风波,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吗?”
卫拂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当着他的面一口闷了:“喝吧,没毒。”
他喝出了豪气干云的架势,玉宫照夜一怔,继而反应过来,难得有些无措地试图解释:“我不是怀疑你,只是习惯如此……不烫吗?”
卫拂和他大眼瞪小眼僵持了数息,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破功,又连连嘶气:“烫。”
玉宫照夜哑然失笑,无奈地体贴地偏过头去,给他留出整理表情的时间。
“这是今年香连城的新茶,名叫‘香山其雨’,拢共就得了那么几两,若不是殿下来,我断然是舍不得拿出来待客的。”卫拂提壶给自己的空杯续上茶,“光坐着聊天也太干巴了,又不是审犯人,殿下放自在些吧。”
玉宫照夜预感自己一辈子也说不过他,默默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卫拂就像看见警惕心很重的野生猛兽来他家门口喝水,满意地转回了正题:“韩邵确实是受了点伤,但没有那么严重。我猜他大概是吓坏了,不想再接这个差事,所以故意装作伤得起不来床,这样就有正当理由躲过去了。”
袅袅茶烟里,玉宫照夜抬眸瞥了他一眼。
卫拂发现他是真不爱说话,能用眼神或动作表达的意思就懒得动嘴:“我怎么知道的?当然是从陛下那里蹭来的小道消息。”
他捏着茶杯晃了晃,笑容倜傥流丽,仿佛杯子里盛的不是清茶,而是一泓美酒:“韩邵这个人有点小聪明,在大事上反而容易犯糊涂。他也不想想,这一炸轰动全城,陛下怎么可能不过问他的伤情?他身边有鹭卫暗中保护,光买通大夫有什么用,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
玉宫照夜静默片刻,抿了口茶,低声道:“人之常情。”
在此之前谁能想得到,只是担了个使臣的名头,还没出门就要遭遇杀身之祸,韩邵会临阵退缩也是情有可原,人家又不欠龙沙什么。
反而卫拂这种撞上南墙推平南墙的才是异类,他好得让玉宫照夜都有点心慌:“你呢,不害怕吗?”
“鹭卫带着太医向陛下回报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站着听。”卫拂笑了一声,随口说,“陛下倒是问我要不要改主意,我能顺坡下驴说‘好可怕我不去了’吗?那陛下的脸面往哪儿搁?”
朝野上下提起卫拂都是“天子近臣”“简在帝心”,要是遇上事还得让牧衡费心给他收拾场面,那这个“天子近臣”他也当不久愿意报效君恩的人多得是,区区一个镇国公府二公子算几斤几两?
这其实是避重就轻的答法,“怕不怕”和“不得不”是两码事。但玉宫照夜心里居然有点微弱的侥幸,如果卫拂真的回答“不怕”,说他甘愿冒杀身之险以成全两国盟约,玉宫照夜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
有所求的人至少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无所求的人才是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说个殿下不知道的事,”卫拂神叨叨地压低声音,特意往玉宫照夜的方向凑近,“我和韩邵同为五品,你猜为什么他是正使,而我是副使?”
“为什么?”
卫拂“啧”了一声:“聊天呢,得有来有回,殿下倒是猜一猜嘛。”
玉宫照夜简直莫名其妙:“不是你说的‘殿下不知道的事’吗?”
“……”
卫拂媚眼抛给瞎子看,悻悻地在那磨牙。玉宫照夜暗自叹了口气,调动起全部演技,做出虚心求教的态度:“因为他岁数大?资历深?有经验?”
“当然不是啦。”卫拂立刻就被哄顺了毛,高高兴兴地答道,“因为他上头有人!”
“谁?”
“东台左相杜润。”
玉宫照夜一听这名字,高高挑起了眉梢:“这么巧?”
卫拂:“嗯?什么什么?”
玉宫照夜垂眸看着杯中茶晕开涟漪:“酒后泄露使臣人选的,正是这位杜相公。”
“啊???”
卫拂下午见他时没来得及细问,出了这么多事之后听见这个答案,简直有种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的悚然之感:“这下可真是‘天道好轮回’了……韩邵能做正使,就是杜润硬抬上来的;兜兜转转,杜相公又给他抬下去了……”
玉宫照夜笑音低得接近气声,却是难得纯然的展颜,笑时眼底卧蚕微微鼓起,在氤氲烛光下显得蔚为温柔:“怎么说?”
“政事堂商议使臣人选时,西台右相明恪明公得陛下授意,推举了我。”卫拂说,“诸公都觉得出使龙沙没什么危险,无非是远了点,就当是外放三年,只要不出太大的岔子,回朝便可论功升迁,算是桩一本万利的差事。杜润想提拔他的妻族子弟韩邵,所以力排众议推举他为正使。”
夕陵朝廷的核心是“一堂两台六部”,西台掌起草政令,东台掌驳议政令,合称“两台”,两台长官为左右相,其余重臣行相权者加衔“同东西台三品”,政事堂为宰相议事决策之所,六部主执行政令。
现如今政事堂里有四位相公,名义上地位不分高低,实际上杜润是四相之首。虽然个中争议卫拂不好说得太详细,不过玉宫照夜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杜润敢压天子钦定的人选一头,必定有所倚仗,他和皇帝的关系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只可惜韩邵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辜负了他的姑父,前途再光辉灿烂,他也得有那个命去接才行。
对手的棋子不战而降,这时候卫拂非但不能后退,还得坚决表态争取,这既是他自己执意求来的差使,也是为了给皇帝陛下定心。牧衡先前已经给足了杜润脸面,韩邵又要功劳又要安全,世上哪有那么多一根甘蔗两头甜的好事。
“我已经安排好了‘内应’,”玉宫照夜轻声道,“只要你们查到杜润头上,就能发现他府中有人私通十相教,追查下去,应当可以跟那位调查同世药堂的扶摇府少尹汇合。”
如果他们肯下工夫深挖,十相教隐藏在夕陵的一部分势力会被连根拔起。这些东西原本是龙沙在暗中追查,现在拿来作为送给夕陵的回礼也无不可。
“案子是鹭卫主办,轮不到我插手,不过我真的很好奇,幕后黑手究竟是谁?”卫拂单手支颐,懒洋洋地歪头望着他,“是殿下说的那个‘死人’吗?”
如果只有杜润泄露了消息,那么最大的可能是玉宫照夜手下使团出了内奸;如果刺客是冲着栽赃龙沙来的第三方,那么最有嫌疑的就是燕原十相教。因为刺客所用的雷火弹不是一般盗贼土匪能搞到手的玩意儿,它的制作技艺被官府垄断,这种小巧便携、专为刺杀设计的火器基本就相当于圣旨诏书,背后必然有君主的默许和授意。
虽然仓促之下随机应变,玉宫照夜暂时把黑锅扣到了十相教头上,但这招糊弄不了卫拂,总要给他一个交代。可玉宫照夜自己还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说来话长,改天再说吧。”他在“和盘托出”和“少说少错”中犹豫了一瞬,很快就下定了决心,“夜深了,你早点休息……”
“耍赖”
卫拂拖长了声音抱怨:“半夜翻墙做贼吃干抹净就想跑路”
这祖宗喊起来简直无法无天,玉宫照夜恨不得扑过去捂他的嘴,刚起手还没发力,屋外忽然传来“笃笃”的敲门声,卫拂因为困倦半睁不睁的眼皮一下子抬了起来:“谁?”
“是我。”
那人的声音朗润平和,不知道为什么玉宫照夜听出了一股克制的拘谨意味来:“疏尘,你歇下了吗?”
“兄长稍等,这就来。”
卫拂朝玉宫照夜做了个“我大哥”的口型,一边匆匆解腰带脱外袍,装作刚起身的样子,一边给他指后窗户的方向,手忙脚乱嘴也不闲着,嘀嘀咕咕抱怨:“怎么每次都要逃跑,明明说的都是正事,搞得像偷情一样。”
玉宫照夜伸手接住了险些滑落的玉带,替他把叮铃咣当的配饰收起来放在小几上,微微勾着嘴角:“本来不像,你来这么一出,现在确实见不得人了。”
“等圣旨下发过了明路,才可以名正言顺地和殿下在一起。”卫拂搭着他的肩,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我懂,我都明白。为了我的清白声誉着想,殿下待会儿翻墙的时候小心些,可别再像上回一样踩滑了。”
玉宫照夜:“……”
第12章
普通的心在扑通扑通地狂跳
“这么晚了,兄长怎么来了?”
卫拂开门迎卫修进屋,心里有点意外,脸上一如往日挂着不要钱一大把的微笑:“兄长先坐,我叫人泡壶热茶来。”
“不必忙了,”卫修抬手虚拦了他一把,在碰到他之前就收回了手,“我只是过来看看你,说两句话就走。”
卫拂眨了眨眼,装出一副很困又努力倾听的样子:“嗯?”
卫修道:“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又忽然接旨说你要去龙沙出使三年,家里都吃了一惊。”
卫拂见他还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心里倒稍微放松下来,温言道:“当时事发突然,乱糟糟地就被叫进宫了,只来得及叫车夫跟家里报平安,怪我没交代清楚,让兄长和大伯父替我费心了。”
卫修摇摇头:“都是末节,人没事就好。”
卫拂笑了笑:“多谢兄长关怀。”
他们兄弟俩平时关系并不亲近,在众人面前尚且还能装一装兄友弟恭,独处时客套话讲完就无话可说了。
卫修先沉默下来,目光像没处落似地飘在窗台上,却又不急着走。卫拂总感觉他今天有点不正常,因为小时候卫修不太看得惯他,跟他说话比人家正经皇子还纡尊降贵;长大后又有很长一段时间刻意疏远着他,如非必要绝不会主动凑到他跟前来。
而现在,他浑身散发着一股“有话想说”的气息,却不知道在顾虑什么,迟迟开不了口。
是家中长辈有什么训示教导要卫修代为传达,还是要跟他谈谈行装盘缠、出门要带几个人?总不能是因为分别近在眼前,卫修忽然鬼迷心窍,想和他重拾“本来无一物”的兄弟情了吧?
就在卫拂分神瞎琢磨的空隙里,卫修像是终于不堪忍受这沉默的空气,僵硬地开口:“我听父亲说,是你坚持向陛下请求出使龙沙。”
“嗯。”卫拂点点头。
“为什么?”卫修的表情好像吃坏了东西,那种略带轻慢的怀疑看得人拳头痒痒,“你那西台舍人做的好好的,眼见前途一片坦荡,就算要攒资历,也不必千里迢迢地跑到龙沙去。况且陛下不是……”
卫拂:“不是什么?”
卫修瞪着他,片刻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他不是念着旧日相伴情谊、对你格外开恩吗?”
卫拂:“……”
他在这个家里待了小二十年,第一次发现镇国公府的继承人好像是个大傻子。
“兄长这话日后千万别再提了。”卫拂无奈得直苦笑,“你这是既没摆对陛下的位置,也没摆对我的位置。且不说出使龙沙兹事体大,就算陛下把我派去边陲喝风那也是沐浴君恩。说到底,天子用人,哪儿轮得到臣下挑三拣四?”
“你……”
卫修一时语塞,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急的,但“愚忠”两个大字已经明晃晃地挂在了他眼角眉梢上:“去国三年,就算你在龙沙位高权重,那毕竟是别国的地界,终究和中枢显要之职没法比。三年后谁知道京中朝局如何,你回来以后还能有现在这样的地位吗?”
卫拂:“……”
这无比漫长的一天自上朝开始,然后是处理公务、给扶摇府送线索、和玉宫照夜私会、被刺客扔雷火弹、进宫商量对策、参加宫宴、和玉宫照夜第二次私会……到这都还没完,竟然还有最后一劫。
他今天出门到底冲撞了哪路神明,上天要派这个大傻子来惩罚他。
他真有点累了:“兄长教训得是,那现在怎么办,我去跟陛下说我舍不得清贵官职、舍不得风都繁华,我不去了,让他换个人爱谁上谁上吧。”
卫修:“……”
卫拂很难忍住不阴阳怪气:“你猜陛下会不会高兴,会不会觉得光把我贬为庶民就够了,会不会克制自己的怒火、不牵连我那无辜的亲族家人?”
卫修:“……”
卫拂作恍然大悟状:“哦对,因为陛下曾在咱们府上住过,必定顾念旧情,法外开恩,不会降罪于镇国公府那太好了,我明天就去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卫修拍案而起,怒极呵斥,“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外面人人夸你知情识趣,你宁肯对着不相干的人和颜悦色,跟你兄长就这样顶嘴忤逆吗!”
卫拂被他吼也只是偏了偏头,不为所动地喝了口茶:“那我就要请问了,兄长方才教我的那番忠君爱国之言,算不算得上‘知情识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