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他是狗鼻子成精了吗?
玉宫照夜嗅了嗅空气,只闻到一股芬芳清苦的龙胆香,还是因为他和卫拂离的太近,从对面身上飘过来的:“我怎么没闻到。”
“你闻不到是因为你已经被腌入味了。”卫拂仿佛感觉不到脖子上架着的刀一样,把他抓过来前后翻检,最后在他左上臂处一抹,蹭了一手新鲜的血痕。
“洇出来了吗?”玉宫照夜看着他摊开的手,又偏头看了看自己的黑色衣袖,态度淡定得像随手批了个“已阅”,“没事,一会儿就干了。”
卫拂隐忍再三,这回是真有点生气了,恨不能直接一巴掌糊到他脸上,连调门都忘了控制:“等它自己晾干?你怎么不等阎王爷上来亲手给你包扎呢?”
“小伤。”玉宫照夜不以为意,“你那手不擦一擦吗,一会儿干了就不好擦了。”
“有这份闲心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殿下。”卫拂冷冷地给他撅了回去,“明知道手臂有伤还要拉扯别人,嫌自己膀子生得太结实了吗?”
玉宫照夜的脾气只能说是离驴、狗、以及某些地方的石头很近,离正常人很远,就算温言软语的关心他都未必领情,更别说这种话里带刺的讥诮。
但这次他却破天荒地没再和卫拂顶嘴。
他沉默地看着卫拂抓住他的左手,三下五除二卸了护腕,将层层衣袖推上去,直到快要露出臂上伤口,才堪堪回过神来按住他的动作,难以置信地问:“你在干什么?”
卫拂没接茬,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毫不客气地扒拉掉他的手,掀开衣袖露出已经完全被血浸透的白布,不明显地吸了口凉气:“这是小伤?”
玉宫照夜可能是被他突然强硬的作风震慑住了,干巴巴地“啊”了一声。
很明显他的回答没有让卫公子满意,卫拂“咣当”拉开车内小斗柜的抽屉,扯出两张备用的白绢帕,又从一堆瓶瓶罐罐里“叮呤咣啷”翻出个厚胎红封白瓷瓶。
“那是什么?”玉宫照夜问。
卫拂冷冷地吐出三个字:“金创药。”
像他这样出身优渥的大家公子,别说这种血淋淋的伤,恐怕连杀鸡杀鱼的场面都没见过。玉宫照夜不知道他哪来的勇气和善心,明明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却坚持替他拆下了染血的旧绷带,露出下面狰狞暗红的新伤。
刀口大约三寸长,而且很深,周边稍有红肿,本来已经结了层薄薄的痂,但由于某些人手上没数还喜欢乱来,伤口又从中间崩裂开了,鲜血跟不要钱似的一直往外冒。
卫拂用干净手帕按住伤口止血,按说动作再怎么小心应该也挺疼的,但玉宫照夜连眉头都没跳一下,还在那好奇:“你平时还会随身带伤药?”
“以防万一,这不就用上了。”卫拂捏着药瓶递过去,示意他帮忙拔开塞子,“如果荒郊野外不小心磕碰流血,没有伤药的话,就只能……”
他忽然咬断了话头,像是自悔失言,玉宫照夜问:“只能什么?”
卫拂撩起眼皮,静静地睨了他一眼,不知为何,那一眼里似乎含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幽怨,又好像在说“你给我等着”,看得玉宫照夜浑身不自在,仿佛他在不知情的时候当了一回负心薄幸的登徒子。
卫拂毫不手软地在他伤口上倒了一大坨伤药,没好气地说:“就只能从地里随便抓把土撒上。”
玉宫照夜:“……”
他到底在生什么气?
那药是名贵的好药,眨几次眼的工夫血就止住了。卫拂用白绢重新包好伤口,放下衣袖,顺手拿过护腕给他重新戴回去:“谁伤的你?伤口那么新,也就是最近两天的事……你在风都和人动手了?”
玉宫照夜已经放弃了挣扎,伸手任他摆弄。卫拂微微低垂着头,玉宫照夜看着他干净专注的侧脸,心中蓦地一荡,仿佛一潭沉寂的深水时隔多年又被春风拂过,有种暌违已久的震颤和熟悉。
见他不答,卫拂抬头瞟了他一眼:“是那晚在同世药堂和许世福碰面的人?”
玉宫照夜的眼神飘向车顶。
卫拂系紧护腕最后一个扣,整理袖口褶皱,将他原模原样地收拾好,轻轻呼出一口长气。玉宫照夜被他带得也莫名松了口气,冷不防卫拂突然问道:“香连城绸缎商人宋满被刺杀、家宅和郊外田庄失火的案子,也是‘碧华’的手笔吧?”
第9章
青年jump
玉宫照夜呼吸都没乱一拍,对答如流:“世上已经没有‘碧华’了。”
卫拂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嘲笑,那意思是你就嘴硬吧:“官府捕快在起火的别庄里找到两块生剥下来的人/皮刺青,死者宋满和他的幕友‘林先生’都是十相教教徒,而且从图案来看地位不低。根据药堂伙计的证词,死者许世福右臂有个十八瓣茶花刺青,他也是十相教的人。”
“但能劳动殿下亲自前往探查,许世福这种等级的十相教徒恐怕还不够格,所以他背后另有重要人物,你早就盯上他了,对不对?”
一个镇国公府里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没外放过地方只在皇帝身边打转的清贵文臣,为什么会对十相教这些细节了如指掌?
“我斗胆猜测,‘碧华’的诸位循着某条线索追踪到香连城,处置了宋满二人,又顺藤摸瓜查到了许世福,但不巧的是他先一步被张万刺死,唯一的活口只剩下那天夜里和许世福见面的客人。”
“张万这一手误打误撞,不过看样子好像是替你们惊了蛇,你手臂上的伤是和他交手时留下吗?他是什么人?”
玉宫照夜仿佛凝固了一动不动,等卫拂娓娓道完,用一种亮闪闪的期待眼神等着他评价,他才稍微侧过头去,吝惜地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死人。”
死一般的寂静里,卫拂“啪啪”地给他鼓掌:“……好好笑。”
玉宫照夜:“……”
天地神明日月星宿啊,现在去求夕陵皇帝换个人出使龙沙还来得及吗?
“来风都之前,我问国主陛下,希望夕陵派来什么样的辅政大臣。”
比起信手拈来的威胁和反问,平静的陈述、或者仅仅是“说真话”,对他而言都稍显艰难。
玉宫照夜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齿间轻轻咬了一下才吐出来,有种字斟句酌的郑重:“国主说,能平安地来、平安地走,就是最好的结果。”
于龙沙朝廷而言,辅政大臣最要紧的品质不是有才干,也并非好性情,而是能按部就班地履行完三年之约,不要让其他国家抓住任何可以攻讦龙沙的把柄。
“大臣”是什么人都无所谓,只要平庸、识时务、安分守己就够了。
而卫拂显然是这些素质的反义词。
“龙沙和顺风顺水的夕陵不一样。你越聪明,知道的越多,对我们的威胁就越大,你的处境也就越危险。”玉宫照夜轻声道,“‘碧华’的事是关系到龙沙生死存亡的秘密。卫公子,不要为了一时的好奇心,断送掉自己未来的退路。”
“我……”
辩驳的话还没说出口,拉车的马突然一声长嘶,銮铃乱响,车身剧烈摇晃,原地转了个大弯,差点将车内两人抡到板壁上去。
玉宫照夜单手抓住车顶稳定身形,另一只揪着卫拂的衣襟将他拎回来,只听外面车夫正破口大骂:“你要死!不长眼的东西,狗撵腚似的急着去投胎吗!”
听上去像是有人冲撞了车驾,卫拂伸手去撩车帘,想看看外头是什么情况,忽然有个黑黝黝的东西直冲他面门飞来,卫拂一偏头,那玩意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咚”地一声砸在座位上弹开,伴着细微的“刺啦”声,骨碌碌滚进车厢角落。
车夫受到挑衅,暴怒而起:“混账东西!你是活腻歪了!你给我站住,老子今日一定把你拉去官府抽一顿鞭子!”
“什”
玉宫照夜扭头一瞥,见昏暗处红光闪烁,面色骤变,下意识就要将那东西捡起来扔出去。可卫拂一掀帘子,外面喧嚣人声霎时清晰起来,逼得他硬生生克制住了动作,扭头朝卫拂厉声断喝:“下车!快跑!”
他的反应已经够快了,然而车门狭窄,车还没完全停稳,车夫更是满脸茫然,卫拂就算听他的话也没挤出去。玉宫照夜扑过去,二话不说直接拎着后衣领甩飞了车夫,另一只手臂挟着卫拂,朝半空纵身一跃
轰隆!
左臂伤口传来钻心剧痛,电光石火间卫拂用力抱紧了他,热风气浪从背后掀飞了他俩,旋即一切知觉都淹没在爆炸的巨响和烈焰中。
“啊!”
“救火!快来人救火!”
“杀人了!杀人了!”
“快跑!救命!救命啊!”
滚滚黑烟直冲云霄,街口尘土飞扬,两人连摔带滚冲出去一丈多远才停。
玉宫照夜耳鼓被震得嗡嗡作响,倒是不太疼,卫拂把他护得很紧,自己当人肉垫背生受了落地那一下重创。他撑着地面从卫拂怀里支起身体,就着极近的距离看见他双目紧闭,嘴唇毫无血色,忽然没来由地一阵心悸。
“卫公子?”
近乎失聪的空寂,颠倒交错的指尖,还有灭顶前决绝又绝望的最后一眼……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些?
“……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
“咳咳咳咳咳!”
卫拂如同离水的鱼从地上弹起来,顾不得什么礼数不礼数,伏在玉宫照夜肩头就是一通猛咳,差点把肺咳个底朝天,只觉得气管牵动着前胸后背尾巴根,全身上下没有哪处是不疼的。
“到底是谁这么缺德……咳咳……”
“这不是缺德,是冲着你的命来的。”
玉宫照夜上一刻还在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下一刻就说嘴打脸。他一个习惯于直面危险、习惯于收尾押后的人,被人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摔出去身上都没沾多少土,一时间很难说清究竟是什么滋味,脸比平时绷得还冷峻,伸手搀扶卫拂:“伤到哪儿了?能站起来吗?”
“嘶……不打紧。”卫拂龇牙咧嘴地搭着他的手站起来,“你没事吧?”
玉宫照夜想说我能有什么事,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冷硬,便只摇了摇头。卫拂伸手摸了摸他的衣袖,指尖沾了新血,惋惜地叹了口气:“刚包好又裂了,殿下这条膀子真够多灾多难的,回去自己再弄一遍吧。”
“先担心你自己吧。”玉宫照夜简直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拦车的人趁乱跑了,你看清是谁扔的雷火弹……”
“快看!”
“那是什么?”
天上忽然如雪片纷纷扬扬降下,无数张写着墨字的草纸飘落进人群。卫拂伸手接住一张,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是谁扔的?”
玉宫照夜左右环顾,街边楼上到处都是围观的百姓,街巷里还有人源源不断不断凑过来,扔字纸的人早如泥牛入海,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另一条街上了。
他朝卫拂轻轻摇头,示意不好找,卫拂沉着脸将字纸递给他:“殿下看这个。”
纸上墨痕淋漓,写的是“宁与城俱碎,以血洗国耻”。
这几个字的威力堪比雷火弹,玉宫照夜脑子里“嗡”的一声,刹那间半身的血都凉了,下意识抬头看向卫拂,飘忽视线撞进他凝神幽沉的眼底。
春水般的眼波结了冰,卫拂用咳得沙哑的嗓音问:“用谁的血,洗谁的国耻?”
想起自己刚才怎么说人家的玉宫照夜:“……”
他连一句“不是我们做的”都说不出来。
因为无论是当街行凶震慑天下的手法,还是为国仇家恨不惜鱼死网破的宣言,都实在是太像“碧华”……或者说,太像骨头非常硬的龙沙人能干出来的事了。
更何况夕陵出使龙沙的名单还没有公布,局外人无从知晓,而他刚才亲口对卫拂承认了,龙沙已经通过细作手段掌握了辅政大臣和副使的人选。
如果不是他们龙沙的“自己人”,还有谁能精准地挑中卫拂下手?甚至事发时他就坐在卫拂的马车上,跟踪了卫拂一整天,再没有比这更像凶手的凶手了。
“殿下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卫拂问他。
还有什么可说的?解释再多也只是越描越黑。有为自己没做过的事拼命辩白的工夫,还不如赶紧回去查查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考虑该怎么向夕陵皇帝请罪收场。
玉宫照夜什么也没说,扭头要走,被卫拂抓住肩膀掰了回来。
“说,‘不是我’。”
在信任已经全盘崩溃的情形下还要装好人,这不能叫体面,更像是惺惺作态了,玉宫照夜冷淡地回视,用眼神问他“你是有什么毛病吗”。
卫拂晃了晃他没受伤的那条手臂:“说嘛。”
谁会信?
玉宫照夜确定自己只是在心里想想,没有张嘴出声,但卫拂好像有读心术,很自然地轻声答道:“你说出来,我就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