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像在琥珀里沉睡的蚂蚁忽然醒来,回首才蓦然惊觉,世上已千年。
“屋顶有机关,上去补瓦片的时候小心点,别误触了。”卫拂没好气地冷哼,“我只是个看房子的,才不费那个力气,等他们回来了,叫他们自己掏钱雇人去修。”
第7章
随时随地认真办案
夕陵帝京风都古称“扶摇城”,因其地势高朗,四时有风,故得此名。除了皇城宫禁,风都内民政司法、人口治安等诸务均归扶摇府衙管辖。
这日午后,扶摇府少尹何清商正在公房小憩,门吏拿着一封名帖来找他,说是外面有人求见。
他举手伸了个八尺长的懒腰,歪歪斜斜地靠在太师椅上,端起茶杯,顺手接过大红名帖,一眼瞥见上头“西台舍人卫拂”几个墨字,登时扭头喷了个天女散花:“他怎么来了,快请进来!”
午憩那点惺忪的睡意登时一扫而光,何清商趁着门吏请人的工夫整理衣冠,一边在脑子里飞快盘算到底是什么风吹动了这尊大佛。
片刻后门吏引着一名绯袍官员翩然而至。两人平时交集不多,也就是在朝会时打过照面,何清商虽然知道这位以容貌著称的卫公子长什么样,此刻却还是被对方的容光晃了下眼,心中暗叹难怪天子爱用他,哪怕只当个花瓶摆在那都够赏心悦目了。
他面上堆起笑容,上前相迎:“卫舍人随侍御前,素日机务繁忙,今天怎么有空到府衙来?”
卫拂客客气气地说:“贸然登门,打扰少尹大人了,还望大人勿怪。”
“多少人想请你还怕请不来,我高兴尚且来不及,如何会怪罪?”何清商引他落座,看似客套、实则语带试探地问,“舍人可是刚从宫中出来?”
“我碰巧路过府衙,忽然想起件事,所以冒昧登门打扰。”卫拂垂眸一笑,不置可否,“这事说起来和我关系不大,是府衙的一桩案子,何大人可别嫌我多管闲事。”
何清商有点吃不准他的意思,面上依旧笑道:“怎么会,舍人请讲。”
卫拂道:“前天皇城卫在街上巡逻,当场撞破一桩凶案,盗贼从后院突围脱身,逃入柳枝巷中不见了踪影。皇城卫挨家挨户进门搜查,当时我恰好在家休沐,得知此案,实在有些好奇,所以今日特意过来问问,凶手是否已经归案了?”
镇国公府不是在明庶街上吗,你家什么时候搬到柳枝巷了?
他说得简略含糊,何清商便善解人意地自行理解为卫拂只是随便找个借口,略一回想,拊掌道:“舍人说的莫非是同世药堂掌柜许世福被杀一案?”
卫拂挑起眉梢:“看来此案已经有定论了?”
何清商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做过地方亲民官,处置过各种刑案,最不信的动机就是“好奇”二字。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各种百转千回曲折离奇的猜测:卫拂怎么会盯上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案子,难不成背后有什么隐情?还是那案子或是凶手与他有牵连,他来说情作保?总不可能是因为被皇城卫撞见了不可告人的秘密,特意过来警告他的吧?
“这案子没什么疑难之处,凶手是药堂伙计,他家小儿生了重病,他去柜上拿药,掌柜许世福却故意用劣质药材糊弄他,耽误了病情,以至于幼子夭折。伙计得知真相后,出于一时激愤,当场刺死了掌柜。”何清商从桌上案卷中抽出一份供词递给他,“真凶昨天一大早就来衙门投案自首了,此案前因后果清晰明白,人证物证俱全,绝无冤屈诬枉之事。”
卫拂接过供词,一目十行扫完,发现何清商说的确实没错。真凶业已认罪伏法,而且认得十分彻底,这案子就算当场升堂宣判也不会有人喊冤。
凶手名叫张万,在同世药堂做伙计已有三年,膝下有一子乳名兆哥,生来体弱多病。张万夫妇精心养育,兆哥好容易长到八岁,某日忽然染病,高烧不退。张万自己就是干这行的,自然先到同世药堂取药,然而几服药下去始终不见好转,兆哥艰难捱了几日,最终不治而亡。
张万与妻子忍痛埋葬了爱子,回到药堂继续做工。案发当日,张万炮制药材到半夜,等终于做完、正要去找地方打个瞌睡时,忽然看见已经落板的药堂里还亮着灯光。
出于好奇,张万悄悄凑过去猫在墙根下,听见掌柜许世福正与不知何人交谈:“……那孩子没福,已经死了,白瞎一副好皮囊,亏我还特地挑些没药性的药材给他使……没办法,身体根基太差,就算成了也不禁使……我再找找别的吧。”
张万一听这话,正与兆哥情况对应,心中顿生疑窦。他回去抓了把小刀藏在怀中,返回前堂。当时客人已经离去,许世福正要回房,被张万堵在门口,追问他刚刚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许世福当然不肯承认,百般狡辩抵赖,还扬言要辞了他让他全家去喝西北风。张万心中怒火越烧越旺,许世福骂完了推开他,正欲走时,张万从背后赶上,一刀正中后心,许世福当场倒毙。
案发后他失魂落魄地离开药堂,跑到郊外坟地里坐了半宿,不知何时倦极睡去,梦里兆哥与他告别,嘱咐他早日归家。张万醒来后大哭一场,回城便直奔府衙投案自首。
何清商见卫拂默然不语,揣度着他的脸色,又解释了几句:“衙役去张万家中搜出些剩余药材,叫大夫辨认过,的确是陈年旧药,难保药性几何,只是许世福死无对证,张万虽出于爱子之心,又不是为父母尊长报仇,大约也难逃一死。”
卫拂叹了口气:“杀人者斩,伤人者刑,本朝律法不容私相仇杀,大人只管秉公处置。至于是不是情有可矜,自有三法司裁度,不容我等置喙。只是这个许世福……”
“许世福怎么了?”
“如果张万供词属实,他半夜偷听到的许世福的那段话,似乎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卫拂点了点供词的中间部分,“兆哥只是个小孩子,跟许世福有什么深仇大恨,犯得着特意找没药性的药材来谋害他?况且许世福是开药堂的,真想害人性命,可用的方法多得是,为什么偏偏挑了个最拿不准的?简直像是听天由命了。”
何清商支吾道:“这……也许是他生性吝啬、贪小便宜,舍不得拿好药材来用?”
卫拂抬起眼皮,无声地瞥了他一眼,没什么责备意味,却令何清商脖颈汗毛倏然耸立。
他淡淡提醒道:“许世福的生平经历为人,想来在问取证人口供时,已经问得一清二楚了。”
“对、是,都问清了。”何清商被他点中弱处,赶紧找补,“许世福这番话推敲起来,确实有些蹊跷。不过张万伤痛过度,杀人后又浑浑噩噩的,难保他记忆混乱,复述得不对,回头我亲自问问。”
“还有这句‘成了也不禁使’,”卫拂掸开状纸边缘的褶皱,“看起来许世福似乎不是想要兆哥的命,反而想把他做成什么,兆哥死了,他说‘白瞎了一副好皮囊’,还要去找‘别的’……这听上去可不像什么好话,思之令人毛骨悚然啊何大人。”
何清商嘴上“嗯嗯”地附和,心中倏地一动,好像有点明白他登门拜访的用意了。
他倒不是很担心卫拂会故意下绊子或是难为他,在皇帝的亲信近臣里,卫拂是公认的温柔和顺好相处。比起那些纯直的孤臣、动辄抄家的鹭卫以及用鼻孔看人的勋贵宗室,待人接物和风细雨、从不给人难堪、甚至会贴心指点一二的卫拂简直算得上“平易近人”虽然他本人正是皇帝陛下的纯臣、鹭卫头子的兄弟、以及正经八百的勋贵子弟三合一。
可就算他出身再高,朋友再多,越权干涉扶摇府的人命案也是拔老虎须子被御史知道了隔夜饭都能给他弹劾出来。这案子里要是没点什么,别说卫拂为此担的风险,它都配不上镇国公府马车跑一趟花费的草料钱。
“舍人怀疑的不无道理。虽说许世福已经死了,但他身上的谜团没解开,这案子便不算告破。”何清商表了个态,又试探着说,“只是案发那天又是深夜来客、又是翻墙盗贼,人还都跑光了,现场混乱,没个下手处,查起来恐怕有些困难。”
卫拂横睨了他一眼,看得何清商心里毛毛的,不知道他是觉得自己上道、还是嫌自己要太多了。
卫拂:“翻墙盗贼抓到了吗?”
“还在搜查。”何清商立刻接话,以示他们并不是什么都没干,“不过那盗贼逃跑时,距离许世福被杀已过去两三个时辰。我觉得他和这案子关系不大,说不定只是想偷点东西,不小心撞见了死人,吓得夹着尾巴溜走了。比起他来,倒是那提前离去的客人更可疑没做亏心事,谁家好人大半夜里会客?”
不知道那句话误打误撞说到了他的心坎上,卫拂忍俊不禁,笑得肩头微颤,别过头去缓了缓,真心实意地赞道:“何大人明断。”
何清商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地跟着他“哈哈”了两声。
卫拂话锋一转,忽然提起了不相干的话题:“何大人或许听说过,上个月香连城接连发生了两起纵火案。”
何清商点头:“似乎听人提过一嘴,据说是惊动了鹭卫,再多的我就不知……”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他迟了半拍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霎时瞪圆了眼睛,惊疑不定地望向卫拂:“舍人的意思是?”
卫拂肩背稍松,舒展地向后倚在靠背上,跷起腿时衣摆顺滑地垂落下去盖住脚面:“第一起纵火案发生在民宅,死者是一名开绸缎庄的商人,起初官府以为是强盗杀人越货,但细细查问过证人之后,发现了许多解释不清的疑点。几天后,郊外田庄发生了第二桩纵火案,起火的地方正是那名商人用来窝藏拐卖人口的据点。”
何清商反复深吸气,胡子尖微微颤抖:“竟然还有这种事……”
“死者未必就干净,鹭卫出动,是因为怀疑他可能与十相教有关,如果不是他死后身份暴露,我们还不知道这棵毒草已经在夕陵地下生了根。”卫拂声音低得如同耳语,何清商大气不敢喘,屏息听他徐徐道,“此案上达天听,在陛下那里是挂了号的。十相教之祸殷鉴不远,天子脚下,皇城重地,宁可多跑些冤枉路,也强过行差踏错一步,何大人觉得呢?”
这番话几乎已经是明示了。何清商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手紧紧攥着硬木扶手,郑重答道:“我明白,多谢舍人提点。许世福的案子,我必定用心追查到底。”
“有何大人这样敦本务实的父母官,是风都百姓之幸。”卫拂弯起眼睛,赞许地朝他微笑,霎时如春风拂面,冰消雪融,“我帮不上什么忙,就预祝何大人马到成功吧。”
第8章
他是狗吗他是
出了衙门,车夫在外头等着接他,卫拂拎起衣摆登上马车,刚掀开一角帘子就顿住了。
车内探出一只被皮质护腕包裹的手,修长利落,指节分明,漂亮而不失力量感,还很有闲心地朝他勾了勾。
但它就算是好看成一朵花,也不应该出现在本来无人的车厢里。
车夫见他停顿,疑惑地扭头,然而眼角余光里只见绯红身影一闪,车厢里传出“咕咚”一声闷响:“什么玩意儿飞过去了?公子!公子你没事吧?”
卫拂:“……没事,走吧。”
他单手撑着壁板,以一个非常不雅观的姿势笼罩在黑衣青年头顶上方,袍袖晃荡着擦过人家的鼻梁脸颊,对方泰然自若地仰头注视着他,好像刚才突然将卫拂扯进来的人不是他一样,顺手把过长的袖口撩到了一边。
昏暗的,摇晃的,略显逼仄的车厢,以及微微发着亮的,淡色的长发和他的眼睛。
卫拂做梦也梦不到这么离谱的场面,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都没找到得体的措辞跟他打招呼,这种场面下总不能说“早上好今天也在做贼吗”,刚才应付何清商那个思路清晰的脑袋好像忽然变成了甜瓜,他怕惊动车夫,压低了嗓音用气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被人用这种极具压迫的姿势怼在角落,尤其卫拂还比一般人高,对方也毫无戒备之意。反而因为仰面的缘故,碎发向左右两侧滑落,露出总不见天日的英俊眉目,神色坦然,玩笑似地问:“你要一直这样吗?”
那种略带傲慢的游刃有余让人看着就牙根痒痒,卫拂恶向胆边生,压低身体朝他迫近,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道:“殿下最好先回答我的问题。”
“这还用问,答案不是很明显吗。”玉宫照夜理直气壮地说,“我在跟踪你。”
卫拂:“……”
“跟踪我干什么?”他不由自主抬高了调门,又立刻警惕地压了下去,“龙沙使团今晚就要入宫觐见,殿下还有空跟踪我?”
车内空间有限,他个子又高,这样弓着背没多久就酸了。卫拂在心里龇牙咧嘴,只听玉宫照夜轻轻“啧”了一声:“坐下说,你有点挡光。”
他心说我今天就算酸死在这儿,气势也绝不能输,刚要严词拒绝,玉宫照夜忽然在下头别了他一脚。
毫无防备的卫拂失去平衡往前栽倒,眼看就要结结实实地砸在玉宫照夜身上,慌忙伸手试图找个东西扶住。玉宫照夜却凭空抓住他胡乱摸索的手,一扯一带,右手推肩,行云流水地卸去冲力。卫拂原地转了半圈,墩地一下稳稳坐在了座位上。
卫拂:“……”
玉宫照夜从容地瞥了他一眼,眼里写着“不要无理取闹”,淡定地交代了自己的作案过程:“我去韩邵府上转了一圈,有几个鹭卫暗中保护他,看起来不用别人操心;我想着来都来了,就顺便看看你是不是安全。”
卫拂张了张口,想说我是安全了,但夕陵好像危险了。
奉命前往龙沙的辅政大臣是给事中韩邵,副使是卫拂,这份本该在今晚夜宴上公布的名单从玉宫照夜嘴里说出来,证明龙沙的眼线已经渗透到了皇城内部。玉宫照夜在鹭卫眼皮子底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而自己被跟了一路居然毫无知觉……想必风都的防卫在他看来也跟纸糊的没有两样。
卫拂深深吸气,平复心绪,告诫自己不要冲动,玉宫照夜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事,善解人意地解释道:“放心,没有摸进贵国陛下的书房,其实是你们宰相喝高了说漏嘴的。”
“……有劳挂怀,多谢提醒。”卫拂太阳穴直蹦,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快展平了:“殿下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
“你昨天出门去同世药堂的时候。”玉宫照夜觉得这人很有意思,明明心里憋着一股气、就差扑上来咬他了,可听到软话居然还会下意识道谢,“没想到卫公子在侦探破案一道上也颇有心得,那位少尹大人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只要他按照你给的思路追查下去,不愁没有鱼上钩。”
那就是暗中观察他两天了。卫拂叹了口气:“我说过就算殿下不说实话,我也会设法查清案情。”
“我也没打扰你,不是么。”玉宫照夜平静地道,“不如说我才是大吃一惊。”
偶然撞到他眼前的一桩案子,只因为稍有嫌疑,这位清贵文官就亲自登门现场查访,询问证人,甚至在摸清大概后还主动到府衙替办案官员捋清思路要是夕陵大臣人人都有这个水平,那牧衡一统天下也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你为什么会怀疑许世福是十相教徒?据我所知,十相教在夕陵不算显眼,一般人不会往这上面想,可你对十相教好像很在意。”
“毒瘤人人得而诛之,没什么好说的。”卫拂反问他,“再说我会往这上面想,难道不是因为殿下先无缘无故跑到人家后院里吗?”
玉宫照夜与他对上视线,静了数息,忽然很玩味地笑了笑。他平时应该不怎么做“笑”这个表情,眼神还是冷淡的,只有唇角敷衍地一勾,看起来有点不怀好意的邪气。
“我只说‘在意’,没说‘恨’,况且我不过是个闲散王爷,初来乍到贵地,四处走走看看是很正常的事,卫公子怎么就能笃定那药堂一定有鬼呢?”
卫拂:“……”
他三度语塞,总算是看明白了,玉宫照夜今天就是奔着刨根究底来的,只要自己不坦白,这人就会一直折腾他,直到从他嘴里听到满意的答案为止。
“我知道你是‘碧华’的刺客,也知道‘碧华’仍在暗中活动。”
他有点无奈地妥协了,摊手道:“但是殿下,如果不是你非要问个究竟的话,我本来可以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
“幸亏我问了。”短匕像毒蛇一样冰凉无声地贴上了他的脖颈,“毕竟你知道得实在太多了,卫公子。”
玉宫照夜出手实在太快了,卫拂没来得及躲,也根本躲不开,只是蹙起眉心,狐疑地打量他。
“交个底吧,”玉宫照夜客客气气地商量,“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们在哪里见过?”
“你要杀了我吗?”卫拂垂眼看着他握刀的手。
“那要看你的回答。”玉宫照夜用刀身拍了拍他的颈侧,“眼下的局势,我也不想在风都闹出太大的乱子。不过等你到了龙沙,想做什么都容易多了。”
“哦。”卫拂说,“那你猜去吧。”
玉宫照夜:?
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玉宫照夜不是没遇到过不配合的对手,但破罐子破摔成卫拂这样的确实罕见。他一愣神的工夫,卫拂攥住他的手腕,皱着眉问:“车里怎么有股血腥味,你是不是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