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个月前 作者: 四畔灯郎
    程也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在这地方做事,挺辛苦的吧?”


    周老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话语里似乎是关心,可那只在背后流连的手,却暴露了不干净的心思,摩挲的力度和位置,都带着明显的狎昵和暗示。


    程也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巧妙地避开了那只手。


    “您说笑了,混口饭吃,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程也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已经没了温度。他拿起酒瓶,给周老板面前又空了的酒杯倒满。


    周老板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又挑不出错处的样子,眼神沉了沉,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他没接那杯酒,只是盯着程也,不停地在他脸上、身上打量。


    程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胃里那股恶心感更重了。他知道,再待下去,对方指不定还会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举动。花了钱就觉得能动手动脚,想把“本钱”全都摸回来,这种客人他见得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烦躁和反胃,脸上重新堆起歉意的笑,站起身:“周总,您慢慢喝,我先去趟洗手间。”


    说完,不等周老板反应,他便转身,快速出了门,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一进洗手间,程也立刻冲到一个隔间,反锁上门,对着马桶干呕了几声。晚上喝下去的酒混合着胃酸灼烧着喉咙,但什么也吐不出来。他撑着冰凉的瓷砖墙壁,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那股恶心感稍微压下去一些。


    他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圈泛红的自己,心里涌起一阵无奈感。


    他不是没见过钱,也不是没被人养过,一年前还在被沈序养着的时候,今天桌上的酒还没他一件衬衫贵呢。沈序从没在物质上从未亏待过他,甚至在某些方面,称得上纵容。不知道用途的巨额消费,沈序也给了他好几次。


    这点酒水提成和小费,他其实看不上。他也没下贱到见钱就眼巴巴贴上去,任由那些令人作呕的咸猪手在自己身上贴。


    所以他从包间回来就没打算回去过。至于那个那个周老板爱等就等吧,他出去就没想过回来。


    于是,程也从洗手间里出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二天下午,程也被经理一个电话吼到了会所。一进门,就看到老板脸色铁青地坐在办公室里,而那位周老板,据说昨晚等了他许久,最后脸色难看地甩下一大笔小费和一句“不识抬举”的投诉,拂袖而去。


    “程也!你他妈昨晚死哪儿去了?!” 老板一见他就拍案而起,唾沫星子乱喷,“周老板开了那么多酒,花了那么多钱,你就让他干等着?你他妈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给钱的金主啊!你初来乍到的,懂什么叫金主吗?给你饭吃的人,你把饭碗给砸了?”


    程也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语气平淡:“我身体不舒服,去洗手间吐了,然后就先回去了。”


    “不舒服?我看你是翅膀硬了,想上天了!” 老板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人家周老板看得上你,那是你的福气!摸你两下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你这人怎么那么死脑筋,不懂变通呢?!”


    “变通什么?” 程也抬起眼,目光直视着老板,声音冷了下来,“让他把手伸我裤裆里才算变通吗?我要是真想当鸭子,早就去专门的场子了。”


    还用得着来你这儿当个端茶倒水的侍酒师?他本来还想说更难听的话,但想了想,还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毕竟他还没找到下家,一时半会没法跳槽。


    “你!” 老板被他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他骂道,“谁说那种事了!我说的是拉拉手,摸摸脸,亲近一下,让客人高兴高兴!你让他摸几下,又不掉块肉,你钱也挣了,他也高兴了,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吗?你,你在这种地方装什么清高呢!”


    “我愿意少挣点。” 程也根本不吃他这一套。这种“先摸摸手,再摸摸脸,然后得寸进尺”的套路,他刚出社会的时候就见识过了。画大饼,pua,无非就是想用最低的成本,榨取他们最大的价值。


    老板见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气得跳脚,指着他的鼻子吼道:“行!你清高!你了不起!这个月的奖金你别想要了!昨天的提成也扣一半,周老板的投诉,按规定罚款三百。我当时就不该招你进来。”


    “你扣呗。” 程也丝毫不为所动,毕竟昨晚酒水提成他赚了不少,语气甚至带着点无所谓,“投诉罚款三百,我知道规矩,你别给我多扣了就行。但是,” 他顿了顿,强调道,“昨晚我陪他开的那些酒的提成,一分都不能少,记得给我结清,日结的工资,你别想赖账。”


    说完,他懒得再理会老板那张气成猪肝色的脸,转身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今晚不上班了?!”


    眼看着程也潇洒离开,老板在他身后咆哮。


    “不上了。”


    程也头也没回,“我身心受到了严重伤害,需要好好休息一天。”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走了出去,将屋里老板的咒骂远远抛在身后。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程也眯了眯眼睛,抬手挡了一下。他走在嘈杂的街道上,听着耳边车水马龙的喧嚣。心想现在这份工作,看来是干不长了,毕竟得罪了大客户和老板。


    想起刚才老板跟他说的恶心话,程也就想给他两拳头。还想骗我当小鸭子,也不看看那客人年纪大到都能当我爸了,怎么好意思说的?程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在准备找新工作跳槽和回家埋头大睡一觉中间,程也几乎没怎么犹豫,选择了后者。他现在只想一头扎进那张不算柔软但至少能让他舒舒服服睡一觉的床上,什么也不想,直接睡他个天昏地暗。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反手锁上门,连灯都懒得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胡乱踢掉鞋子,外套都没脱,直接扑倒在床上就闭了眼。


    然而,睡得并不安稳。胃里残留的酒精还在隐隐作痛,老板那张气急败坏的脸和周老板猥琐的笑容交替在脑海里闪现。就在他迷迷糊糊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小也哥?你在家吗?”


    是阿黎。


    程也把头更深地埋进枕头里,用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那烦人的噪音。他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见任何人,只想一个人待着,直到烂在这张床上。


    见门内没动静,敲门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小也哥?小也哥!你在里面吗,开门啊!你没事吧?”


    程也在被子里挣扎了一分钟,听着那持续不断的敲门声,终于认命地、带着一肚子起床气,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他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赤着脚,趿拉着拖鞋,慢吞吞地挪到门口。


    “咔哒”一声,他拧开了门锁,将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阿黎那张写满担忧和八卦的脸立刻凑了上来。他看到程也脸色不佳、眼神不善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散发着食物香气的塑料袋。


    “小也哥,我就知道你在家!刚才敲半天门没反应,我还以为你没回家呢……” 阿黎一边自来熟地往屋里走,一边把手里那个印着“李哥鸡蛋灌饼”字样的塑料袋“啪”地一声放在了桌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回了自己家似的。


    “我给你带了鸡蛋灌饼。” 阿黎献宝似的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饼来,“我猜你肯定没吃,特意给你买的,还是最贵的全家福鸡蛋灌饼,这可是高级货。”


    全家福鸡蛋灌饼?


    听到这个词,程也混沌的大脑里似乎闪过一点什么,几乎是脱口而出:“是王姐家的吗?”


    “什么王姐家的?” 阿黎疑惑地低头确认了塑料袋上的字,“这是李哥鸡蛋灌饼啊,就在街口那家,生意可好了。哥你说的王姐是哪一家?好吃吗?在哪买?”


    第42章 小也哥,你真名叫什么?


    程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下意识的一问,是想起以前跟姜尚恩合租的时候,巷子口也有一家卖鸡蛋灌饼的,摊主是个姓王的大姐,所以叫王姐鸡蛋灌饼。料足味美,他们俩馋了或者懒得做饭的时候,就经常去买。程也还打发沈序帮他买过。


    “那应该是我记错了。”


    程也接过阿黎递过来的那个鸡蛋灌饼。油纸包裹下的饼皮还带着刚出炉的温热,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他空了一天的胃咕噜叫了一声,让阿黎听见了。


    “小也哥,我就说你饿了吧。”


    肯定饿啊,睡了一天被叫过去挨了一顿骂,肚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更何况程也快三顿没吃了。


    眼见着程也吃得香了,阿黎自己也从袋子里拿出另一个饼啃了起来。他一边吃,一边用那双满是八卦欲的眼睛打量着程也,含糊不清地问:“小也哥,你跟我说实话,你今天跟老板那么刚,是真难受,还是……单纯就是不想看见那傻逼老板和那个金主?”


    另一个饼被阿黎啃了几口,程也这才知道这两个饼是一人一个的,但是他一个吃不饱,于是点开手机想再点点外卖。


    听到阿黎问了这么个问题,程也咬了一大口灌饼,没什么表情地回答道:“都有吧。不过,后者多一点。”


    “哎呀我的天!” 阿黎一听,立刻激动地拍了下大腿,“我就知道!那傻逼老板,我们可都烦死他了!整天就知道叫我们要懂得变通。他坐办公室等着数钱,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他越说越来气,灌饼也不吃了,挥舞着手臂,模仿着老板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要懂得感恩,是客人给了你们饭吃!真服了,我们没干活吗?没陪笑没陪酒吗?钱是他白给的吗?就会给我们pua画大饼,我都想跳槽了。”


    发泄了一通,阿黎又凑近了些,眼睛亮起来了,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但是哥!你今天真是太帅了!我们在外面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尤其是那句‘让他把手伸我裤裆里才算变通吗’,我的天哥你太敢说了,我当时在外面差点没笑出声来,你知道我忍得难受吗哈哈哈。不过哥你走太快了,没看见我们老板那张脸,跟被人塞了屎一样,哈哈哈哈!”


    程也听着他话里话的崇拜,心里有些得意,开口道:“他就是有毛病。当初我来这,是看这边酒水提成高,想着多赚点。谁能想到是这样的,难怪提成比别家多一点,果然有猫腻。”


    “反正我不给客人摸,露水情缘还得讲究个你情我愿呢,大不了我辞职不干了。这种端茶倒水、陪笑卖酒的活,只要脸蛋长得过得去,说话好听点,在哪里找不到这样的活,而且这种工作又不是什么香饽饽。”


    阿黎听着他这话,眼睛更亮了,连连点头:“对啊哥,我早就想跳槽了!”


    两人就着鸡蛋灌饼,你一言我一语,把老板和会所里里外外、翻来覆去地骂了个遍。阿黎像个尽职尽责的八卦播报员,还添油加醋地说了不少会所里其他同事私下对老板的吐槽和八卦,给程也听美了。


    说到兴致处,程也一脸震惊,不可置信地问了他好几遍真的假的。阿黎猛猛点头,“哥我没骗你,是真的!我编不出这么离谱的事来。”


    也是,程也心道。


    阿黎讲了一堆会所里的奇闻异事和老板的奇葩言行,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显然是平日里憋狠了,难得找到一个能畅所欲言还听得津津有味的听众。说到最后,他感觉口干舌燥,嗓子都快冒烟了,这才停下来。


    咂了咂嘴,抬头问程也:“小也哥,你这有水吗?我说了一堆话,又吃了个饼,嘴里有点干巴。”


    “有。” 程也正听得入神,闻言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弯腰从地上抱起个蓝色的大桶矿泉水。桶里的水还剩大半,看起来沉甸甸的。


    他抱着水桶走到桌边,看样子是打算就这么举着这个庞然大物,把水直接倒进桌上那个干净的玻璃杯里。


    “哎哎哎!别!哥!别这样!” 阿黎见状吓了一跳,连忙从沙发上弹起来,伸手就要阻拦,“你这样倒容易洒得到处都是!而且这桶也太沉了。”


    “没事,” 程也却一脸淡定,“我都倒了好几次了,有经验,洒不了。就是每次倒水都跟练举重似的,有点费劲。所以我打算今晚就下单买个饮水机。”


    他想买个能放大桶矿泉水的简易饮水机已经想了好久了。刚搬来的时候觉得麻烦,想着过两天再买,结果一拖就拖到了现在,每天喝水都得上演这么一出“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戏码。今天当着阿黎的面倒拔矿泉水他觉得有点丢人,今天饮水机是非买不可了,不然再拖下去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了。


    于是,在阿黎战战兢兢的目光下,水流“哗啦啦”地从桶口倾泻而出,精准地注入玻璃杯中,水花溅起,但没怎么洒到外面。


    眼看着杯子满了,程也稳稳地将水桶放回地上,又装满水的杯子推到阿黎面前,“喝吧。”


    “谢谢小也哥!” 阿黎连忙双手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


    程也看着他道谢的样子,心里却有点异样。以前他年纪小,在外面混,总是他叫别人哥,姜尚恩比他大,沈序更不用说了。现在冷不丁有人对他哥来哥去,恭敬又亲热地叫着,虽然已经大半年了,他还是有点不适应,总觉得有点别扭,不习惯。


    他从桌子上摸出那包刚拆封没多久的香烟,抽出一根,很自然地朝阿黎递过去:“要不要陪一根?”


    又补充道:“对了,你以后不用总叫我‘小也哥’,听着怪生分的。”


    自己也就比阿黎大了两个月而已,而且他是真的挺不喜欢,已经大半年了他还是觉得别扭不得劲。


    “那……” 阿黎愣了一下,接过烟,叼在嘴里,眨巴着眼睛想了想,“那叫‘大也哥’也不怎么好听啊……”


    程也:“……”


    什么玩意儿?岂止是不好听,简直是太难听了。


    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一脸无语地看着对方。就在程也还没从“大也哥”这个雷人称呼中反应过来,阿黎已经动作飞快地从他手里把整包烟都抢了过去。


    苦口婆心地对着程也开始了新一轮的劝诫:“哥,你真别抽了!我身边不是没有抽烟的朋友,但都没你这么厉害的,一天一包都打不住。说句不好听的,抽烟死得快……哎,哥你别瞪我,我不是咒你的意思!”


    看到程也眉毛一挑,阿黎连忙摆手解释,“我是真心为你好,抽烟真的不好,伤肺伤气管,你看见网上抽烟者那老了之后的肺了吗,全是黑的,多吓人啊。”


    这已经是阿黎第10086次劝程也戒烟了。自从认识以来,只要看到程也抽烟,阿黎总要念叨几句。一开始程也还觉得他烦,管得宽,后来发现这小孩是真的关心他,也就由着他去了,但烟该抽还是抽。


    反正他劝归劝,程也觉得自己不听就是了。除了在阿黎抢他烟时反应大点,其余的时候程也全当听不见的。


    面对阿黎这熟悉的、充满为你好的唠叨,程也的反应也早就形成了一套固定流程。他先是敷衍地“嗯嗯”了两声,表示听到了,然后趁阿黎一个不注意,闪电般伸出手,精准地从阿黎紧紧攥着的手心里,把那个烟盒又抢了回来。


    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


    熟练地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另一只手拿起桌上那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


    “啪嗒。”


    橙黄的火苗窜起跳动,凑到烟头。


    程也微微低头,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在眼前袅袅升起。


    “我去阳台抽,你抽二手烟会死得更早。”


    程也起身,推开阳台门看着窗外的景色,很快就抽灭一根,他习惯性想再摸一根出来的时候,才想起来屋子里还有客人。


    程也把抽完的烟蒂用卫生纸包好,随手丢进门边的垃圾桶里。刚关好阳台门,还没走回桌边,门外就响起了的敲门声。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