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3个月前 作者: 刘狗花
    不需要怎样的承诺,他相信他自己的眼睛。


    同样的,他也信任自己的情爱与真心。


    但是,就在萧酌清的胸膛暖烘烘地热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凤元羲垂下眼,轻轻地笑了一下。


    “如若还不放心,我嫁给酌清就好。”他说。“我不在意什么名分,只要是与他在一起。”


    萧酌清:“……”


    还说不在意名分?


    图穷匕见,凤元羲绕了一圈……分明就是来讨名分的!


    第131章


    萧酌清分明地从自己的爹娘、祖父眼里看到了明显的心疼与不忍。


    当年宫中的变故,他们尽皆亲历了,都知道当年是怎样的风云突变、大厦倾颓。


    尤其是萧琮。


    他历经三朝,见过当年太宗废立长子时未雨绸缪的决心,也见过先帝是如何宵衣旰食、又是如何倾尽全力地培养那位天资聪慧的太子。


    在这样的薪火相传下,朝中哪个臣子不对大商心怀寄望?


    但天不假年,偏要让先帝死在太子年幼孤弱的时候。


    当时萧琮已经上了些年岁,在国子监潜心治学多年,很是德高望重。


    但清贵的文臣没有实权,在廉王面前,他只有一条一身清名的性命,可以用来在金殿上触柱而亡,以换得廉王百年之后众人唾弃的骂名。


    可是,这真的能够改变什么吗?


    改天换日那天,站在万马齐喑的朝堂上,萧琮看着默不作声、装痴作哑的群臣,看着金殿之上堂皇而坐的凤伯廉,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想要触死在这座金碧辉煌的殿堂里。


    可是在那一瞬,他抬起头,看见的却是廉王身后的龙椅上、木偶一般沉默端坐的小小身影。


    萧琮曾不止一次地见过凤元羲。


    当年先帝为凤元羲择选名师、开蒙讲学的时候,萧琮身为国子监正,也在其列。


    三岁的太子穿着厚重繁复的袍服,漂亮精巧的面容像个小姑娘,唇红齿白地睁着一双大眼睛,站在他父皇面前,一本正经地回答着父皇的考校。


    那一刻,萧琮想到了自家的小孙子。


    不过五六岁的萧酌清也漂亮得像张年画,在蝉鸣阵阵的仲夏,捧着一本《尚书》来敲他书房的门,请他为自己解释某一字句的含义。


    想起自己家的孩子,萧琮看向凤元羲的眼神都多出了几分慈爱。


    但先帝再三斟酌,选定的帝师里还是没有萧琮。


    萧琮曾问过是否是自己学艺不精的缘故,先帝却笑着对他说:“萧大人,朕也想让元羲跟着你读几年书啊。”


    “三五岁的孩子,跟着你这样的名师大儒读些经史子集、学点诗文词曲,陶冶情操、磨炼心性,那是再好不过了。”


    说着,他垂下眼,青黑的眼底下一片复杂沉郁。


    “但是朕等不起啊。”他说。“朕等不起,元羲也等不起。”


    他精挑细选,给凤元羲选中的都是位高权重的谋臣。萧琮明白,他既是培养国君,也是重病托孤,有那些重臣保驾护航,凤元羲未来的路会好走很多。


    但风云莫测,从不是人力可以更改的。


    看着殿上沉默的、孤独的幼帝,当时的萧琮又想起了自己家的孩子。


    凤元羲长大了,他们家的澈儿也长大了。九岁的孩子新笋一般接连抽条,燕国公府也困不住他,早在半年前,他就跟着他的大伯去游历荆襄了。


    可是这座金殿太大了,困住的何止千千万万人,又怎会唯独仁慈,放过龙椅上那个孱弱孤单的孩子。


    看着那双死寂的眼睛,萧琮究竟没有撞死在那天。


    文人柔弱却细腻,总能领回旁人所不易察觉的苦楚;文人洞察也悲观,看透了现状无法改变,就只好躲出人群,去与山水鸟雀对话。


    离京多年了,萧琮险些要忘记那一天。


    但现在,看着面前安静早慧、却又忐忑而期许的凤元羲,他恍然发现,这个孩子在疾风骤雨里,已经独自长得这么大了。


    他怎么还忍心苛责什么呢?


    短暂的静默,是全家人都在等着萧琮先发话。


    他的目光掠过餐桌,他的这些孩子们哪个不是面露动容?


    只怕他敢摇一下头,他这些儿孙们各个都要争着替凤元羲忤逆长辈。


    于是,在一道道目光的注视下,萧琮放下酒杯,和缓地说。


    “陛下恕罪,今日既是家宴,臣便斗胆,说两句大不敬的话。”


    “祖父请讲。”


    凤元羲从善如流,听得萧酌清在旁边直看他。


    “若问我们的意见,那么都好。”萧琮说。


    “两情相悦原不在这样的名头上,只要你们两个孩子都好好的,我们做长辈的都愿意答应。”


    不等萧酌清和凤元羲两人反应呢,他那几个儿子倒比他俩先松了一口气。


    “是啊,谁嫁谁的有什么要紧?你们两个自去商量就好!”


    萧师策自从听说自家侄儿找了个平平无奇的男人,早在心里扼腕了多次。现在看到凤元羲这幅模样坐在萧酌清身边,怎么看怎么觉得般配,从前的那点惋惜,早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至于什么伴君如伴虎?


    他倒不担心,除非这位陛下是个瞎的,竟连他侄儿这样的人都舍得辜负。


    “老四。”萧师呈看他一眼,提醒他不要太放肆。


    旁边的怀姜则夹起一著鳆鱼,放在凤元羲碗里,神色浅淡地冲他笑道:“是了。只要你待澈儿好,澈儿亦待你好。”


    在这样的目光里,凤元羲搁在桌上的手微微一颤。


    ……他记得,上一个这样给他布菜的女性,还是他的母后。


    这种感觉汹涌又熟悉,带着些仿佛早被他忘却了的陌生,让他仿佛忽地坠入了另一个母亲的怀里,另一个属于他……却又并不是他的母亲。


    一桌人亲亲热热地说着话,他坐在这儿,仿佛也成了他们的孩子。


    凤元羲知道,这都是萧酌清给予他的。


    来这里的路上,他想过很多事。君臣的身份犹如天堑,他知道要完全地得到萧酌清,一定要通过他父母亲眷的考验。


    他们会防备他、会忌惮他,或许会为了自家孩子的安全与幸福试探他……他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唯独没有料到这样的接纳。


    桌下,萧酌清仿佛感觉到了他的无措,紧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凤元羲转过头去。


    只见萧酌清坐在融融的灯下,微微过偏头。


    一双清澈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满满的,全是他的倒影。


    ——


    一顿晚饭直吃到了深夜。


    天色晚了,萧琮和萧师呈领着萧淞去放爆竹,萧泠捡了些鱼肉去喂她的雪团,萧师瑀和萧师策两人又喝得面红,坐在一起争论着荆州江凌峰上那处题字,到底是“险”好还是“奇”好。


    争到后来,两人干脆让凤元羲来替他们断官司。


    “陛下你说,该是‘险峰’还是‘奇峰’?”


    萧酌清哭笑不得:“三叔四叔,他又没有去过江凌峰。”


    萧师策手里端着酒杯,听见这话忍不住说他:“这就是你做得不对了。你不是说江凌峰是天下第一奇山吗?去了两回,还央着你大伯领你去,怎么现在做了旁人的夫君,连这都不带人去看看?”


    萧师瑀在旁边翻白眼:“你们四叔醉了。别理他,若是累了,就先回去歇息。”


    “谁吃醉了?”


    萧师策木着舌头,仍不服道。


    萧酌清笑着朝他们道别,拉上凤元羲离了席。


    家里其他几个人还在庭院里放爆竹,硝药欢呼声不绝,萧酌清干脆领着凤元羲,从旁边的回廊绕过去。


    “你今晚还回宫吗?”他问凤元羲。


    凤元羲说:“天太晚了,这个时候走,只怕太引人注目。”


    萧酌清:“……”


    他又不是没有这个时辰回宫过。


    在他沉默的注视下,凤元羲低低笑了两声,带着轻微酒香味的气息拂落在萧酌清的脸上。


    紧跟着,便是个蜻蜓点水一般温柔而缱绻的吻。


    “今夜饮了不少的酒。”他说。“不想走了。让我留下,好吗?”


    萧酌清的耳根滚烫:“……走了,回我院里。”


    深夜的结庐院一片静谧。


    今天过节,怀姜早早给家里的下人放了假,除却轮值的那些,其余侍女侍从也各自过节去了,萧酌清和凤元羲手拉着手穿过回廊,除却脚步声,就只剩下夜色里簌簌的微风声。


    路过一片树林,凤元羲转头看过去。


    “怎么了?”


    萧酌清跟着他放慢脚步。


    凤元羲单手将他拉近了些,转而伸手拥住他的肩膀,和他一起站在那片落满了雪的枝桠下面。


    “刚才你母亲说,当年生你的时候,她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漂亮极了。”他说。


    “所以后来,她就在你庭院里种了许多海棠花。这样每年你生辰的时候,都能看见满园春色。”


    尚未抽芽的海棠静静立在庭前,白雪覆盖,静谧无声。


    萧酌清轻声说:“今年海棠花开的时候,我带你回来看。”


    凤元羲扭过头来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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