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3个月前 作者: 刘狗花
“咳……”他飞快地让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强行拐了个弯,将话题重新绕回了那件正事上。
“是你命令隐卫不要插手的吗?”他问。
“对。”
凤元羲点头,直言不讳。
“凤伯廉昏头了,他要自断臂膀,我当然不会拦他。”
他说。
“李和庸早绑在他的船上了,但凡供人了自己为他做的脏事,难道李和庸自己就能善终?留着李和庸的命,或许李和庸还会为了自己的性命而替廉王拼死一搏,更别说他的知遇之恩,李和庸至今都没有忘记过。”
说到这儿,他讥讽地笑了一声。
“否则李和庸替他父子两个蠢货筹谋什么?凤伯廉连这点事都想不清,连自己多年的家臣也不相信,那他就活该把他自己逼到孤立无援的境地里。”
“确是如此。”萧酌清沉吟道。
却见凤元羲又笑了。
这回,他笑着凑上来,气息缠绕,两个人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绕在了一起。
“更何况,我也没打算用李和庸。”他说。
“他凤伯廉视若珍宝的智囊,我倒觉得不过如此。要封侯拜相、位列三公,配享太庙的,朕另外自有人选。”
萧酌清:“……”
四目相对,他耳根微红,低声斥道:“不许做色令智昏的昏君!”
凤元羲高兴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凑上去在萧酌清脸颊上飞快地一吻,继而在萧酌清推开他前直起身,冲他扎眼。
“走啦,我们要去大朝会了,萧大人。”
“……走!”
萧酌清被他弄得面红耳赤,偏开脸去。
却正好撞见殿中的落地铜镜。
铜镜里,他腰带散落,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
这让他的官服显出几分风流的味道,配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赧然的神色,哪还有分毫朝廷命官的模样?
萧酌清:“……”
他默默地收回目光,一把系紧了自己的腰带。
第128章
这天的大朝会,朝廷上下一片严整肃穆。
鼓乐声起,群臣百官在庄严的礼乐声里入殿朝拜。太监的唱喝声陌生而清亮,身着礼服的群臣随之三跪九叩,朝着殿上山呼祝词、又道万岁。
仪典的间隙,萧酌清随着群臣起身再拜,正看见立在群臣之首的、面色憔悴的凤伯廉。
亲王的冠冕庄重而华丽,却全然遮不住他眼下的乌青和黯然失色的眼神。他面色发白,整个人仿佛都瘦了一圈,就连为人称道的美髯都显得干枯粗糙,冕服压在他身上,仿佛一夜间苍老了十岁。
十年了,这是他第一次站着上朝。
萧酌清抬头朝着殿上看去。
层层陛阶的高处,凤元羲就坐在那里。他的面前空空荡荡,没有那把横档在他与群臣之间的太师椅,自然也没有任何阴影落在他身上。
瑞兽的口中袅袅吐出青烟,侍立两侧的宫人司舆掌扇,玉陛丹墀之上是煌煌帝庭。正月初一明亮的朝阳穿过殿门照射进来,恰落在君王的龙袍之上,让人无法得窥帝颜,却可见他按在手下的扶手辉光闪烁,掌心的龙头熠熠生辉。
“平身。”
仪典结束,君王平稳冷峻的声音从殿上传来。
在今日之前,何曾有人在殿上听见过君王开口?
但现在,群臣林立在他的座下,朝着他躬身下拜、朝着他俯首称臣。
而他则晏然坐在御座之上,听着六部官员依次出列、向他恭贺新岁、奏陈朝务事宜。
不可否认,一开始,连萧酌清都有些紧张。
被无视了这么多年的傀儡皇帝,真能在一夜之间重掌朝政、在廉王仍在的情形下令群臣信服吗?
但凤元羲一开口,他就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的话仍旧不多,开口却是有条不紊、一针见血。无论是朝中官员的任命调度、还是这些年各部衙门的财赋度支他都一清二楚,更遑论这些官吏上报的通年要务,没有一项逃得开他的眼睛。
萧酌清明显感觉到了朝堂上下氛围的变化。
即便一开始,满朝官员畏惧于凤元羲的阴晴不定与雷霆手腕、震慑于他昨夜手刃凤绛的狠辣无情,到现在也纷纷肃然起来。
暴戾狠绝的君王的确能弹压朝堂一时,但一个眼明心亮、经天纬地的君王,则更能让满朝官吏心甘情愿地辅佐他、效命他。
待朝会结束,萧酌清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却在这时,殿上又传来了凤元羲的声音。
“皇伯。”
冕旒发出细微的珠玉碰撞声,他偏过头,手肘搁在龙椅上撑着脸颊,遥遥地望向立在百官之首、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凤伯廉。
一时间,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了凤伯廉身上。
萧酌清看见他背脊晃了晃,仿佛开口欲言,却仿佛喉咙堵塞一般,没能发得出声音。
好在君王“宽恕”了他的无礼。
“今早有人回报,说皇伯府上昨夜在办丧事。”
君王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平静无波,不辨喜怒。
却让在场所有的朝臣后背一冷。
廉王府办丧事……
昨天夜里,廉王府能办什么丧事?
那是被皇上亲手杀死的、凤绛的丧事!
但凤元羲的态度太平静了,仿佛在说起一件与他无关的小事一般。
可昨天夜里,凤绛的尸体是被王府的下人抬回去的。郡主吓得几度昏厥,王妃撕心裂肺的号哭声直至半夜未止,更遑论凤伯廉下车时,竟一头从马车上栽了下去,整座王府里兵荒马乱,闹得京中人人侧目。
现在陛下又提起此事……是想要清算廉王了?
满朝文武眼观鼻鼻观心,而在群臣之首,廉王抬起疲倦的、憔悴的、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凤元羲。
“是。”
他苍老的声音沙哑地答道。
他倒要看看,凤元羲要说什么、又要做什么。
凤绛有刺杀他的嫌疑,他就不由分说地将凤绛刺死在宫里。此时说到底,是他这个做君王的暴戾恣睢、不念血亲。
现在,自己是个失孤的父亲,再多的罪状,推到李和庸那个死人身上就好了。
他倒要看看,凤元羲现在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能把他怎么样?
在凤伯廉死死的瞪视之下,凤元羲身体放松,雍容而闲逸地朝着龙椅上一靠,慢悠悠开口了。
“朕这十年,如南柯一梦,懵然罔觉,浑浑噩噩,多年来如梦中游荡,不知今夕何夕。”
他看着坐下乌泱泱的文武百官。
“却不料昨夜一场大火,竟把朕惊醒过来。”
他慢悠悠地说。
殿堂之下的萧酌清低着头,险些笑出声。
……凤元羲,还真有他的。
梦游多年的人,能这样潜心布局、偷天换日,神不知鬼不觉地算计了满朝文武?
能站在这里的都不是傻子,垂拱殿中百余号官吏,自然谁也不会相信他这神鬼一般的说辞。
但是所有人也都知道,重要的内容不在这里。
果然,下一刻,他们听见凤元羲缓缓地对凤伯廉说:“皇伯,朕要谢谢你,谢谢凤绛表兄。”
廉王原本那针锋相对、鱼死网破的眼神,一时间也滞在了原地。
“朕多谢凤绛表兄放火烧宫,无心插柳,倒让朕从幻梦中醒来,得以重见天日。”
他看见凤元羲冲着他笑。
“朕也感谢皇伯……当日在朕眼前刺杀朕的母后,得以令朕沉入梦中,休养生息十年之久。”
说着,他偏了偏头,问凤伯廉道。
“皇伯,朕该如何感谢你才好呢?”
——
凤伯廉兵荒马乱了整整一夜,此时神思迟钝,一时间竟险些忘了。
一个蛰伏多年、蓄势待发的少年君王,怎么会在朝堂上与他短兵相接?
于是,短短一席话,凤绛被定了罪、他被定了罪,而凤元羲则冠冕堂皇地揭过了那十年装痴作哑的岁月,堂而皇之地重掌大权,甚至博得了个仁慈的名声。
毕竟,他可是奖赏了凤伯廉父子的。
至于奖赏了什么?
他赏廉王交出一切政务权柄、只剩一个亲王的虚衔;赏凤绛了一个全尸,特意声明,不用枭首示众、也不必五马分尸。
被他亲手杀死的凤绛,倒要反过来向他谢恩了。
从垂拱殿中走出时,廉王还有一种被重击之后的昏沉,让他走路打飘,没有任何实感。
而他的周围也的确空空荡荡。
凤绛图谋弑君被杀,廉王被削职夺权。朝中不知不觉竟半数的官员都是天子门生,廉王府倒了,倒得没有一点余地。
现在被打为廉党,简直是死路一条。人人避之不及,谁还敢靠近廉王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