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3个月前 作者: 刘狗花
    凤元羲绕过屏风,身侧是那把空荡荡的龙椅。


    火光映照下,他的目光穿过空旷高大的殿宇,落下层层铺展的陛阶,落在殿堂之下的那道背影之上。


    佝偻的老太监发丝银白,背对着他,颤巍巍如同一片无声无息的秋叶。


    ——


    凤元羲的嘴唇动了动,一时间没能发出声音。


    而殿堂之下的罗合裕死死握着手里的钥匙,背对着凤元羲,守着那道被他亲手插上的门栓。


    许久,凤元羲缓缓开了口。


    “大伴。”


    老太监的背影微微一颤。


    六岁之后,凤元羲再也没有这样称呼过罗合裕。他不能,也不敢,即便他从记事起,就是这么叫罗合裕的。


    “……陛下。”


    许久,他听见背对着他的罗合裕,似哭似笑地开口说。


    “原来陛下……不是痴的。”


    罗合裕似乎到现在才明白这件事。


    凤元羲直勾勾盯着他的背影,许久,他说:“大伴要替凤绛杀我。”


    罗合裕没有否认。


    “为什么?”凤元羲问他。


    过了一会儿,罗合裕才缓缓开口。


    “荣保、陈禄那几个孩子,都在廉王世子手里。”他的嗓音苍老而颤抖。“奴婢不做,他们就全都要死。”


    凤元羲知道那几个人。


    父皇驾崩十年了,原本炙手可热、风光无限的司礼监罗公公树倒猢狲散,那几个内侍,都是一直留到现在、把罗合裕当亲爹伺候的。


    但是……


    火光蔓延,烟尘腾起。滚热的火气将腊月的严寒都驱散在外,凤元羲感觉自己的眼睛也被烧得滚烫干涩,酸得厉害,却掉不出一滴眼泪。


    “大伴,我不是你的孩子吗?”


    背对着他的罗合裕埋着头开始擦眼睛。


    苍老的太监弓着腰背,寥落的背影看上去说不出的可怜。火焰把宫殿内的陈设烧得噼啪作响,罗合裕抹着眼睛,只一味自言自语。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已经走到这里了,后悔也晚了。”


    凤元羲的目光缓缓下落,落在罗合裕手里紧握的钥匙上。


    片刻,他缓缓笑了。


    “大伴现在发现我的神智是正常的。”他说。“但是您仍旧要杀我,没有改变您的心意。”


    罗合裕猛地回过头来。


    “……陛下!”


    他苍老的嗓音与含泪的目光穿过蔓延的火,望向陛阶之上的凤元羲。


    “奴婢忍辱多年,吃了多少的苦,即便陛下不知,奴婢自己也是心知肚明!”


    他大声地说。


    “奴婢一把老骨头,做人做狗也没什么分别,但是您,陛下您,又何尝比奴婢的处境好到哪里!”


    罗合裕嗓音哽咽。


    “陛下即便装痴作哑,也不过是仰人鼻息、苟延残喘。这么多年了,奴婢看得明白,朝局已经是廉王的,天下也早晚要落在廉王手里,陛下,奴婢登高跌重,这么多年了,活得没什么意思,难道陛下您……”


    他的喉咙一滞,几乎发不出声音。


    “奴婢看着陛下这样苟活,日复一日,难道就是对得起先帝吗!”


    凤元羲静静看着罗合裕。


    他是罗合裕从小看着长大的,罗合裕了解他,他未必不了解罗合裕。


    罗合裕不是他口中那般宁折不屈的硬骨头。


    当年的罗合裕风光无限,在宫里遍地子孙,也不是没有仇家宿怨。父皇刚走那两年,凤元羲也曾见过,见过罗合裕为了几斤冬日的炭火、两件体面的冬衣而冲着昔日的手下人卑躬屈膝。


    隔着宫墙,他也能看见那个太监讥诮冷漠的神色,和眼中毫不遮掩的嘲讽。


    “罗公公,让奴婢趴在地上舔干净阶下尘土的时候,您只怕不知您也有今日吧?”


    凤元羲知道罗公公有时候不算是个好人。


    但他同样也知道,父皇离世之后的每一天,罗公公都一如既往地留在他身边,陪他度过这十余年的艰难岁月。


    只是现在……


    从罗合裕眼中的屈辱、不甘和疲倦的怨恨里,凤元羲看懂了一件事。


    “也是你。”


    他空前冷静地看着罗合裕。


    “曲台至今都没有拔除的内应,也是你。


    大伴,早在几年之前,你就已经是廉王、是凤绛的人了。”


    第122章


    凤元羲一直都知道,他身边的钉子没拔干净。


    他在朝中布局多年,一直隐而不发。直到今年开春,酆都规模渐起,时机已成,他终于可以开始动手了。


    只是动手之前,他需要先把曲台打扫干净。


    他的曲台里长了很多只眼睛。


    整整十年,廉王对他从杀心深重、到提防戒备、再到如今的不屑与无视,靠的就是曲台这一个个随时紧盯着他、向廉王汇报动向的线人。


    而除廉王之外,也有其他的朝臣与势力关注着宫中的情况。他们在廉王的压制下期待着,期待宫里的君王是个或可一用的人,可以让他们诱哄作为旗帜,让他们挥舞着,去抢夺廉王手中的权柄与威势。


    于是,为了扫清他们,凤元羲借着时修杰的死,在曲台做出了一桩闹鬼的疑案。


    他这么做其实很冒险。


    廉王和朝中的百官不是傻子,即便再敬畏鬼神,作祟的妖鬼在他们头上动刀,他们也不会感觉不到异常,更不可能不揣测鬼怪背后是否有人为操纵的可能。


    但世间计谋本就难有完全之法,凤元羲只得从中经营着、谋算着,让他们尽可能晚地起疑,尽可能怀疑到彼此身上。


    但是,廉王竟全然没有起疑。


    他步步打扫了曲台,一直到最后一个眼线死在酆都的刀下,廉王都没有怀疑过作祟的鬼魂有可能会是人为。


    直到这桩疑案草草了结之后,廉王也没有任何表态,甚至此后数月,都没再试着往曲台塞人,仿佛被杀死的眼线不是他安插的一般。


    这证明什么?


    这证明曲台里仍然有廉王的眼睛,让凤伯廉放心地抛弃那些被“鬼”杀死的棋子,让他无心深究杀人的究竟是鬼魂还是活人。


    因此那桩案件之后,凤元羲也没有掉以轻心。


    他一如既往地小心活动着,防备着曲台除了隐卫之外所有的宫人。


    除了罗合裕。


    他像蒙蔽旁人一样,同样隐瞒着罗合裕,是因为他不想让父皇留给他的罗公公,卷到这样复杂的局面之中。


    凤元羲扪心自问,自己不是多么天真的人,会对领着饷银、仰他鼻息而生的奴婢与下人产生什么超脱血缘的感情。


    ……但是人非草木。


    而他一直记得,当年的罗合裕原本有很多次离开曲台,自谋出路的机会。


    凤元羲直直地看着罗合裕,隔着蔓延的火,两人谁也没有走,仿佛谁都没有求生的念头。


    罗合裕嗓音凄惨地笑了一声。


    “是。”他承认道。“否则奴婢要怎样在宫中活得下去?”


    凤元羲没有说话。


    罗合裕接着说。


    “当年先帝走得仓促,临终托孤,曾让奴婢好好侍奉陛下。奴婢受先帝恩惠,自然愿意肝脑涂地,可是,陛下您自己也看得见,没了先帝,宫中是什么样的日子,活着像个牲畜,死了也是一滩烂泥。”


    年迈的太监身体神经质地颤抖着。


    “早在先皇后崩逝那日,廉王就已经找过奴婢。威逼利诱,他用了多少种办法,对付了奴婢多少年。财帛金银,风霜雨雪,奴婢感念先帝,一直撑着没有动摇,时日长久,早没有知觉了。”


    他对凤元羲说。


    “但是奴婢总想着,熬一熬,等陛下长大了,总有熬出头的一日。可是陛下,这些年您这副模样……奴婢看着,哪知道哪一天才熬得出头呢。”


    火焰蒸干了罗合裕脸上的水汽,只剩一双通红的老眼。


    凤元羲俯视着他,静静看着这个抱着他长大的大伴跌坐在自己的面前,悲怆地指责他没有给他希望。


    他说他在绝望里看不见前路,看不见未来,他被捧高踩低的宫人与威逼利诱的廉王磨尽了心气,熬到这个地步,也算对得起先帝。


    至少没有对不起凤元羲。


    凤元羲静静看他立在火里说着话,思绪被蒸腾的热气与逐渐腾起的火光占据。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看着,静默地看着这个陪伴了他十七年的大伴。


    是他的错吗?


    眼下大业将成,他的隐瞒、他的欺哄,似乎都成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可是如果,他死在这十年之间的任何一天呢?


    一时间火光冲天。


    在凤元羲的目光里,罗合裕终于惭愧地、仓皇地错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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