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3个月前 作者: 刘狗花
多日共事,隐四也了解萧大人的为人。他微微顿了顿,实话实说。
“还好属下与大人及时赶回。”隐四说。“隐三多次递信催促,说若再迁延下去,只怕主子那边就瞒不住了。”
“什么?”
隐四说:“主子一直在催,问江南雨何时停,问我等为何还没将大人的信件送抵京城。”
萧酌清:“……”
嗯,他一时忘了。
当时离开暨阳时走得仓促,他只留下了一封信,关照他们三五日后再慢慢送回京城。
如今算来,已经接连十日了。
萧酌清清了清嗓子。
“教你们欺瞒他,是我的不是。”他说。“你们放心,回京之后,这些话我替你们去说,绝不让你们受到牵连,无辜受罚。”
“大人此话怎讲……”
“好啦。”
萧酌清站起身来。
“走吧,再耽搁下去,我们就赶不上除夕夜宴了。”
一行人马轻装简行,赶在皇城里焰火不绝之际赶到了璇玑门前。
守门的金吾卫看到是拿着廉王密折的萧酌清,顿时高兴地迎他进宫,隐四等人扮作随从,就等在宫门之外。
而另一头,端坐在龙椅之上的凤元羲百无聊赖地看着玉堂殿内觥筹交错。殿外焰火此起彼伏,却反而显得这个除夕空冷无趣。
就在这时,一个面生的宫人走到凤元羲身侧,低声对他说道。
“陛下,萧大人从金陵送信回来了。”
凤元羲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这陌生宫人的眉眼,片刻,缓缓问道。
“先生?”
“是啊。”那宫人躬身说道。
“信件刚送到曲台宫,那儿的姐姐让奴婢特来告知陛下,萧大人的信已经替您放在殿中了。”
说到这儿,宫人了然地看着他无趣的表情、和漠然的目光,冲着他微微一笑。
“陛下左右无事,要现在去看看吗?”
第121章
萧酌清的信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公开送来。酆都不会,萧酌清更不会。
凤元羲很明白这一点。
但是,在那个宫人的注视之下,凤元羲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继而漠然地收回了目光。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离席,与那个宫人擦肩而过,旁若无人地走出了玉堂殿。
他没回头,没看那宫人得逞之后松了口气的神色,也没看席间某处随之递来的、阴沉而又势在必得的目光。
玉堂殿外,此起彼伏的焰火还在盛放。
往来的宫人端着茶点、水果与酒器,而他则逆着热闹的人群,如同他刚登基那几年一般,走入灯火昏暗的甬道,如同一道无人在意的幽魂。
但他心里在想,蠢货。
那两个宗室子弟的玉牒马上就要入廉王府了,现在对凤绛来说,的确是弑君最后的机会。
经过这几月的筹谋,廉王与凤绛早就咬得不可开交。凤绛的心腹接连折损,现在只剩一个廉王世子的位置,也眼看就要被廉王夺走。
四面楚歌,只能背水一战。凤绛再不对他动手,那就真要永无翻身之日了。
凤元羲早做准备,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可是,却偏偏是在今天。
除夕夜宴,今天是宫里的人最全的时候。毫无疑问,如果皇帝死在今日,那么宫中哗变、翻天覆地,即便落在史册上也是浓墨重彩的一笔,足可以让他凤元羲的名字高悬史册之上,因死得太过轰轰烈烈而万世留名。
可是……
凤绛怎么没想过,如果失败了呢?
如果安静走入局中的困兽,实则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沉不住气、等着他露出马脚,正缺一个时机,将他弑君的图谋公之于众呢?
那他今日行刺,岂非是在亲手割下自己的人头,当做大礼双手奉上?
凤元羲不动声色地走向曲台。
这些天来,借着宫中布置除夕最忙碌的时候,他已经让隐三分批次地将酆都的死士送入皇城。
现在,曲台周围全是他的人手与耳目,即便此时宫中哗变,也鲜少有人能够取得了他的性命。
也幸好。
走入曲台时,凤元羲心想。
幸好先生还在金陵,幸好在凤绛动手的这天晚上,萧酌清不在这里。
因为凤绛行事过于隐秘,他至今不知凤绛打算怎么杀他。胶着的棋局一着不慎就会有变,凤元羲想,还好萧酌清不在这盘局中。
只是可惜了。
如若凤绛死在今日,萧酌清辛苦数月,岂非付之东流?
只怕他辛苦回京,又要失望。
按照那个陌生宫人的指引,凤元羲回到了曲台。宫人们除了当值的那些,全都过节去了,向来松懈而惫懒的曲台,今日更是悄无声息。
那些宫人不知跑到了哪里去,只剩下零星两个洒扫的宫婢,散落在偌大的宫苑之中,被昏黄的灯火拉长了影子。
凤元羲缓步走上了曲台殿,伸手推开殿门。
殿中烛火荡漾。空荡荡的龙椅端正摆放在殿阁之上,而层叠的屏风帷幔后,隐约能看见他书桌的影子。
凤元羲踏上阶梯,绕过屏风,果然看见书桌上端正摆放着一封信。
这些人,还真弄来了萧酌清的亲笔?
凤元羲在心下凉冰冰地笑了一声。
那他们最好有这个本事,毕竟他已经很久没见萧酌清,也没见到萧酌清的笔迹了。
他走到桌前,正要伸手。
却见天际亮起,巨大的焰火在不远处的临华池畔炸开,几乎照亮了整座曲台殿。
火树银花自漆黑的夜空垂落而下,如同万千坠落的流星,落向皇城中连绵的紫台金阙。
凤元羲伸到一半的手微微一顿。
因为在焰火接连盛放的瞬间,他的余光里看见了火。
很近处的火。
隐约的火光散发着微不可查的热气,从曲台殿四周渐次亮了起来。
而与此同时,他听见曲台殿的大门,传来了沉重的落锁声。
原是这样的计划。
凤元羲设想过凤绛狗急跳墙之后,会给他设计的死法。
或是遇刺,或是投毒,简单利落,见效奇快,只是后续会有很多的麻烦等待收拾。
倒没想到凤绛有些脑子,竟然想到了用纵火的方式杀掉他。
凤元羲微微侧耳,听见殿内传来了插上门栓的声音。
门从里面上锁,这能让凤绛少了许多后顾之忧,至少待大火熄灭、循因追查时,能够排除君王被人从殿外囚禁、纵火谋杀的可能。
加之今夜焰火不绝,很容易就能将这桩案子伪造成一场意外。
只是这样一来,凶手与凤元羲一样,皆是必死无疑。
凤绛至今,竟还有这么忠心的爪牙吗?
凤元羲从桌上拿起那封信件,果然,封面空空荡荡。
他把信件打开来。只见里头薄薄的两张,竟是被撕下的书页,上头的内容是《尚书》,其间装点着几笔批注,是萧酌清的字迹。
这两页书……是从萧酌清的书上撕下来的。
凤元羲的手微微一顿,眉目僵住。
萧酌清的确有书留在曲台,是他曾经忘在这里的。
曲台的宫人们向来无心整理,每每亲手替萧酌清整理书案、收起他遗落的那些书册纸笔的,只有一个人。
凤元羲的瞳孔骤然收紧。
“……进来。”
片刻,他听见了自己冷硬中带着微微颤抖的嗓音。
他的声音传到殿外,殿外却没有声息。
凤元羲单手握着那两页《尚书》,缓缓收紧。
“不是要杀朕么?”他说。“那就没什么不敢见朕的。”
十年了。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正常的音量,用这样毫无作伪的语气,在宫禁中这样跟人说话。
还是一个将他锁在曲台殿内,想要将他烧死的人。
殿外仍旧没有声音。
凤元羲一把推倒了面前的屏风,径直走到了殿前。
曲台四周的烛台都被打翻了。火舌舔过层叠的帷幔,已经开始向四周围拢蔓延,逐渐有烧成一片火海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