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3个月前 作者: 刘狗花
萧酌清又在泉边重新坐了下来。
他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盛隐”说的“她”是谁,回过神才觉得好笑,在“盛隐”身边对他说:“我没有在看祁姑娘。”
他与祁婉本就交情不深,更兼有男女大防,他看祁婉做什么?
溪水下游却又传来响动。
萧酌清侧目望去,只见还是凤绛。
他盯着祁婉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看起来并不满意,轻蔑之中带着兴致缺缺的审视。
而对面,与贵女们相谈的祁婉也感受到了他的眼神,淡然抬起眼,毫不避讳地与凤绛对视。
没有任何言语,单只是一个眼神。凤绛却仿佛被她激怒了一般,像只斗败了的公鸡,一把推开面前的桌案,很大声地说着什么。
旁边,王远还凑上去劝说,看起来似乎有些不甘。
而萧酌清看见凤绛的口型,仿佛在说——
“她算个什么名门淑女?”
王远却凑过去点头哈腰,仿佛在劝慰他。
……怎么,王远落魄到这个份上,就开始做出把自己的“后宫”献与他人的事情了?
萧酌清心里冒起一股邪火。
这离谱的剧情,还真是……
“你又看她。”
这时,旁边传来了“盛隐”很轻的、带着些委屈的抱怨的声音。
萧酌清回过头。
只见“盛隐”看着他,像个被忽视的妻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固执握着他的手,轻轻拽了拽。
“不用管他们,不可能会有闪失。”他又对萧酌清强调道。
萧酌清微微一顿。
在此之前,他从没想到,一个男子竟也能与“可爱”这样的词汇挂钩。
无名的怒火就这么熄灭了。他反握住“盛隐”的手,连嗓音都轻了不少。
“没有,我只是在看凤绛。”他对“盛隐”解释。“他失礼在先,竟还动怒,简直是小人所为。”
“盛隐”说:“那我替你收拾他们。好了,别看她了。”
说的似乎还是祁姑娘。
人高马大的一个男子,在萧酌清面前倒和个姑娘争锋吃醋起来,紧紧握着萧酌清的手,仿佛在怕他跟谁跑了。
萧酌清的嗓音不由得软下来。
“好,不看他们。”他说。“只看你,好吗?”
刚才还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盛隐”微微一顿,却在萧酌清轻声哄他他的时候,反偏开了眼去。
“……好。”
他仿若很乖地点了点头。
此时的萧酌清还只觉自己仿佛娶了个沉默而温驯的妻子。
话少却粘人,安安静静地争取着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替他解决身后的琐事。
可他尚且还不知道,“盛隐”所说的“替他收拾他们”,是什么意思。
直到一个时辰之后,王远几人莫名掉进了山涧里,险些丧命,弄得整场雅集乱作一团。
“你做的?”
萧酌清第一个想到了“盛隐”。
而他那位“温驯的妻子”,只是用一种漠然到事不关己的眼神,冲着萧酌清点了点头。
“不是要收拾他们吗?”他理所当然地说。
“丢到水里,自然就老实了。”
第82章
萧酌清今日虽来,却没有夺魁的心思。
吟风弄月总要斟酌字词,要造句遣词、要抒情言志。他入朝之后案牍劳形,今日又要盯着王远以防他再生变故,没余下多少吟咏山水的心思。
更何况,他旁边还有位“娇客”呢。
今日天朗气清,在场众人提议就以玉舟山的山石松风为题,以景寄情。山上溪水潺潺,众人便曲水流觞,酒盏停在谁的面前,便由谁饮酒作诗,供众人品评。
萧酌清见惯了这样的场边,便高坐泉边只是静观,眼看着溪上的杯盏摇摇晃晃地被推到旁人面前,他便偏头低声,与“盛隐”闲谈。
从曲水流觞的规则、到酒盏停下时、酒盏前那位文人墨客的姓名身份,再到玉舟山这条溪涧蜿蜒的地形。
说到这里,萧酌清露出了个狡黠的微笑。
“这个位置,是我让亭朗特意为我留的。”说着,他用扇柄一指面前的溪流,对“盛隐”说。
“此处看似溪流横斜,但水下暗有玄机。流过这里的水流比别处更快些,无论什么样的杯盏,都会顺流而过,不会停在我们面前。”
他眉眼弯弯,像只偷腥的狐狸,侧目觑向“盛隐”时,洋洋自得的眉尾像是狐狸摇来晃去的大尾巴。
“盛隐”喉结一滚。
“你不喜欢作诗?”他问。
萧酌清笑了。
“自然不是,只是什么魁首,都没你重要。我猜,你也没兴趣与他们争一字一词的短长,倒不如干脆躲个清静,我们也好说说话,不是吗?”
说着,他在条案下轻轻握了握“盛隐”的手,冲他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
溪水潺潺,明媚的日光穿过松间,落在“盛隐”的眼睛里,一时晃了他的神。
他没能发出声音,只是在桌下攥紧了萧酌清的手。
世上怎生出萧酌清这样可爱的人物呢?
他想不明白,只知道据为己有。
曲水流觞的地点通常十分讲究,既要地形复杂、使杯盏更容易停下,也要水流平缓,不至于让其上飘荡的美酒倾覆水中。
萧酌清就眼看着那只酒盏飘飘荡荡,各处落座的宾客起身吟诗,有人博得满堂喝彩,也有人就某一音律辞藻的高下争执不休。林前的乐工在松风里奏乐,渐渐的,杯盏飘到了凤绛与王远的面前。
王远一言不发。他的那本中学语文必背诗词早已经被萧酌清公之于众,现在连街上的三岁小儿都会背“清泉石上流”了。
而凤绛今日心情本就差劲,见到祁婉,似乎又对她很不满意,杯盏停在面前,也不出声,只冷着脸坐在那儿喝酒。
萧酌清低头看向他们,却见凤绛也在此时抬起头来,隔着遥远的距离,竟然也在看他。
面色不善,冷冷落在萧酌清脸上。
萧酌清:“……”
又仿佛他是什么杀父仇人一般。
他只觉凤绛有些疯病,漠然转开了目光。而凤绛却盯他良久,甚至连“盛隐”都觉察出了异常。
“他一直在看你。”他对萧酌清说。
萧酌清并不关心。
毕竟他读过《踏王侯》原文,早就很意外地发现,自己似乎是个很惹人讨厌的人,王远周边的“主角团”,没有一个不说他装腔作势、徒有其表、眼高于顶、恃才傲物的。
“许是哪里有所得罪吧。”萧酌清全然不在意,淡淡说道。
“盛隐”却默了默,继而垂眼,遥遥看向不远处的凤绛。
廉王只此一个儿子,他与凤绛一同长大,最是知道凤绛此人天生的劣性。
四五岁时,他见御园中有只毛色华丽的翠鸟,于是命手下人捉来,拔光了它亮蓝色的羽毛,将它溺死在池中。
七八岁时,塞外进贡了西域良驹。凤绛一眼看中,向廉王讨得,三天之后,就玩瞎了那匹马的一只眼睛。
十二三岁,宫宴上某位官家小姐惊艳四座。凤绛盯着她移不开眼,宴后带着自己的伴读戏耍欺凌她,将她关在废弃的宫室中,满宫侍婢找了半夜才寻到她。
“盛隐”知道,这就是凤绛表达喜爱的方式。
他喜欢耀眼又夺目的人与事物,同时,他的喜爱天生就伴随着浓浓的恶意。
尤其在对方不愿服从他的时候。
“盛隐”的目光冷下来,而旁边,萧酌清只关注着诗会的局面。
凤绛不开口,王远更无真才实学,只好由黄天华站起来,憋了半晌才作出一首驴唇不对马嘴的臭诗,引得不少人暗中发笑。
而那杯盏则被重新放入水中,飘飘摇摇,很快到了祁婉面前。
上一个作诗的虽然是黄天华,但他与凤绛坐在同一个位置上,那么那首诗既算是他的,也算是凤绛的。
廉王权势滔天,在场无人不知,而通常,所有人都会给这位尊贵的廉王世子一个面子。
作一首中规中矩的诗文,承托住那首贻笑大方的烂诗,也算一种心照不宣的规矩。
但显然,祁婉没打算给凤绛这个面子。
一首七言绝句信手拈来,祁婉的嗓音如同金石相击,回荡在溪流潺潺的山涧。
前两句咏石上松柏,清泉横流,山涧幽微。后两句借此喻人,言明愿为山间石上的青松,顶天立地,不拘生于何处。
一首诗文清朗明快,风骨卓绝,一时间令前头的数十首诗文都黯然失色,更遑论黄天华写的那不知所云的烂诗。
凤绛的表情果然更难看了。
这下,萧酌清无比笃定,祁婉一定是廉王选定的世子妃人选。但祁煦不是会屈于他淫威的人,廉王拿他没有办法,只好设计让凤绛与祁婉相看。
可凤绛秉性刚愎,自然不喜欢祁婉今日这不让须眉的模样。
萧酌清的嘴角微微勾起来。
却未见“盛隐”的目光一直紧盯着凤绛,眸光里杀意隐现,冷冽得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