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3个月前 作者: 刘狗花
不过很快,凤元羲就明白了。
他老实下来,萧酌清吊着的那股心气也终于消散了。没一会儿,他就趴在凤元羲的床沿上,沉沉睡了过去。
他脸上的血已经洗净了,染血的袍服换成了崭新的,睫毛低垂,呼吸平稳,在他面前睡得昏昏沉沉,毫无防备。
……属狐狸的人,该是这样的习性吗?
凤元羲坐起身来,轻轻伸出手,指节蹭过萧酌清的脸颊。
萧酌清浑然未觉,甚至连气息都未曾改变。
凤元羲缓缓在他面前趴了下来,一双漆黑的眼直勾勾地看着他,片刻,在心里说,傻瓜啊。
连他那么拙劣的表演都分辨不出,竟也敢交托性命,抵死地要去保护他。
值得吗?
凤元羲觉得不值得。
可是,看着萧酌清沉静的睡颜,他又狂妄地在想,无论值不值得,都是他的。
一瞬间,从不相信天命的凤元羲竟也觉得自己得天庇佑,仿佛于昏暗的丛林中茕茕独行良久,忽然有一束穿过枝叶的光亮,恰好照在他的脸上。
他不觉得是巧合。
他只是伸出手去,穿过空气里跃动的微尘,小心翼翼地去描摹那束光的形状。
这就是他的。
他在心里想。
——
萧酌清又是在龙床上醒来的。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到龙床上去的,意识的上一瞬间,他还靠在龙床的边缘上,守着凤元羲不许他乱跑。
可是现在,他被凤元羲叫醒了,睁开眼,就见凤元羲坐在床边,弯下腰,一张颇有冲击力的脸自上而下俯视着他,低声对他说:“萧酌清,先把药喝了再睡。”
萧酌清一惊,顿时清醒过来。
他连忙匆匆起身。可是,难以言喻的酸软顿时蔓延了他整幅身躯,他撑着手臂要坐起来,却被铺天盖地的酸痛与与无力侵袭,重重摔回了床榻里。
甚至险些碰翻药碗。
但凤元羲就坐在床边。他单手端着药碗,另一只手稳稳扶住萧酌清,托着他脱力下坠的身体,扶着他在床榻上坐了起来。
“来,先喝药。”凤元羲对他说。
萧酌清诧异:“陛下……您好了?”
凤元羲递送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他垂着眼,一边用汤匙搅动药汤,一边对萧酌清说:“嗯。回来路上有些痛,这会儿好了。”
萧酌清在心里感慨凤元羲惊人的恢复能力。
“不烫了。”汤药再次递送到萧酌清面前。
萧酌清不习惯让君王侍奉,连忙抬手:“陛下,我自己来。”
可他的手一抬起来就发抖,凤元羲却将药碗稳稳端在他面前,也不松手。
“小心洒在身上。”他说。
萧酌清只得低下头去,闭眼将一整碗汤药喝下去。
他不怕苦,一碗药喝尽了也面不改色。倒是凤元羲在旁侧放下药碗之后,看他神态自若的模样,默默放下了刚拿起来的蜜饯。
然后,君王转过身,竟就这么牵起萧酌清的一条手臂,轻轻松松地握在了手心里。
少年修长有力的手指拿捏着力道缓缓收紧,开始替他按揉酸痛的经络。萧酌清吓了一跳,紧跟着就是酸麻的肌肉被缓缓按揉之后的、带着酸意的舒适。
“……陛下?”
他只觉自己没有睡醒。
坐在龙床上受君王服侍实在僭越,萧酌清实不敢受,匆匆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就要起身。
结果凤元羲又把他按了回去。
“这几日就要班师回京,坐好,你这样连马车都坐不了。”凤元羲说。
“这实在太过僭越,臣岂敢领受……”
“今天是你救了朕的性命。”凤元羲又说。
……有吗?
萧酌清回忆了一下,想起来的却是凤元羲横在自己身前,为他挡刀的模样。
而现在,凤元羲也不说话,只是埋头,将他的手臂从上揉按到下。
片刻,萧酌清低声说:“……陛下待臣,何至于如此?”
凤元羲的手微微一顿。
萧酌清又说:“陛下今日不该替臣挡下那一剑。幸而陛下无事,如若陛下今日为臣受伤,臣如何能够心安呢?”
凤元羲抬眼看向萧酌清。
他不想听萧酌清说这样的话,仿佛他们只是君臣,只是师生,仿佛没有其他更多的关系一样。
但同时,做了一段时间的“盛隐”,凤元羲在隐约的不甘之中,又对萧酌清多了一些了解。
他总是心软。
萧淞一撒娇,他原本不答应的事情也总能点头;自己偶尔说起前尘往事,萧酌清不说话,但看向他的眼神总会柔软几分。
于是,顿了顿,凤元羲直直看向萧酌清,低声问他。
“你担心我,就是因为怕我因你受伤吗?”
萧酌清微微一愣。
床榻前的少年不似寻常时那般沉默而锋利。他沉黑的凤眼微微垂着,直勾勾看着他时,眼巴巴的像个小动物。
“臣……”
萧酌清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然后,他见凤元羲垂下了眼去。
“我不想看你受伤。”他说。
“这么大的围场,只有你会冲出来找我。”
萧酌清其实想要告诉他,不是的。
朝中不止他一个忠臣,满朝文武也不止他一个人在关心圣驾的安危。只是恰好,他窥得了一丝天机,知道一些旁人所不知道的事情,这才恰好是他而已……
但是,看着凤元羲沉默的眼,萧酌清的话却一时说不出口了。
他竟觉得这样温和的话对凤元羲来说也是残忍。
安静的对视之后,萧酌清实在受不了凤元羲这样看他,短暂地败下阵来,垂下眼,避开了凤元羲的视线。
“陛下……”
可是,在他的躲避之下,凤元羲竟缓缓俯下身,伏在床榻上,将侧脸贴上了萧酌清搁在床沿上的手背上。
“先生,朕只有你。”
他用很低的声音,缓缓对萧酌清说。
“所以,不能眼看着你受伤。”
第75章
不知是太医开的汤药十分见效,还是凤元羲的按摩真的起了作用。起驾回京那天,萧酌清的确可以安稳地坐在马车上了。
只是回京的一路都不太平。
尚未启程,他就被传唤去了廉王的车驾前。不远处,骑在马上的凤绛目光不善地打量他,数丈之外,凤紫嫣撩起雕花香车的帷幔,也用戒备的眼神盯着他。
萧酌清却仿佛没看到,躬身上了廉王的马车。
廉王在车上冲他唉声叹气。
“唉……萧卿啊,唉。”
萧酌清知道他支支吾吾的是什么意思。
自从那日凤元羲遇刺,林中便是可疑的鸟雀卫襄都没有放过。刺客们统一制式的夜行服、同一批锻造的刀剑暗器,还有箭矢上的毒药、藏在刺客齿关中的毒丸,卫襄全部搜罗出来,连同刺客的尸体一起运下了山。
萧酌清连夜整理出庞大的证据,摆在廉王面前,请求廉王将此案交由大理寺彻查。
可是廉王好几天都对他避而不见。
萧酌清大致明白其中的缘由。
廉王用他,是因为他好骗,但说到底还是认为他是个纯臣,而非能随意操纵的爪牙。
不敢让他碰的案子,自然是在包庇谁。而能让廉王这样夹着尾巴不发一言而去包庇的人,还能有谁?
萧酌清与廉王都心知肚明。
可萧酌清却不能表现得他知情。
在廉王的唉声叹气里,萧酌清露出恰到好处的焦急,对廉王说道:“王爷还在犹豫什么?陛下在盈州行猎遇刺,这样大的案子岂能不立即彻查?莫非王爷信不过下官吗!”
廉王看他这幅焦急的样子,愈发觉得有苦难言。
“唉……酌清啊。”
仅剩几分人性的廉王难得对萧酌清说了句掏心掏肺的真话。
“此事不让你办,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萧酌清露出不解的神色。
却见廉王话锋一转:“你觉得袁承望此人如何?”
萧酌清神思微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