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3个月前 作者: 刘狗花
    安安静静,孤身一人。修长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却有种几乎献身般的乖巧。


    恍惚间,萧酌清几乎要把他错认成一只沉默的大犬了。


    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绳索衔在口中,等着主家来将他牵走……


    罪过。


    萧酌清加快脚步,飞快朝着盛公子奔去。


    ——


    “王远都走了,你怎么不来?”


    萧酌清一边与盛公子慢慢地逛向邺水,一边好奇地问他。


    盛公子默了默,答道:“我看你们似乎有话要说。”


    “祁小姐是有些事要与我说明。”萧酌清点点头,很快又回过身来。“没什么不能听的,公子何必站那么远呢?”


    盛公子没答话,死气沉沉的嘴角却终于微微扬起了几分。


    他当然想听。


    将那几只碍眼的畜生赶走,他回头就见萧酌清与祁婉说话。祁婉的侍女没来,两人站在角落,灯辉正好能笼罩住他们,又是一幅郎才女貌的画面。


    “盛隐”的牙齿差点咬碎。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时他有多想走上前去,挡开那个女人,让她走远一点,别站在离萧酌清这么近的地方。


    可是下一瞬,他却见萧酌清在笑。


    他很轻松,很高兴,微微低着头在跟祁婉说着什么,弯弯的眉眼在灯下柔和成了一汪春水。


    “盛隐”几乎又条件反射地停下了脚步。


    他高兴……他高兴就很好。


    他不想打断他。


    胸口莫名其妙的邪火还在燃烧,烧得他的肋骨像一堆柴火一样噼啪作响。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却就这么老老实实地站在那儿,一直站到萧酌清回过头,看见他。


    现在再听萧酌清这样说,“盛隐”压着嘴角,仿佛受到了什么奖赏,有种想要扬起下巴、耀武扬威的冲动。


    是他自己要等的。


    萧酌清还在同他说话。


    他很高兴,释然又充满希望的情绪几乎要从胸膛里溢出来。


    于是他遵从本心,把刚才的事情讲给盛公子听,他觉得盛公子一定能明白他。


    旁边的“盛隐”也逐渐安静下来。


    距离邺水越近,街道便也就愈发安静。大家都赶着去观亭街看灯山游街,而他们却逆着人潮,向着邺水江畔而去。


    “盛隐”静静在听萧酌清说话。


    他说他替祁婉高兴,又从她身上看到了未来的希望,和许多种他或许未曾发觉的可能。


    “想必天命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以撼动呢?”萧酌清扭头对盛公子说。


    “祁小姐能做到,或许我也可以。”


    灯下,“盛隐”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你本来就可以,不在于她的命运如何。”


    萧酌惊讶:“盛公子为何对我这么有信心?”


    “盛隐”侧过头来看着他。


    没有君臣身份的桎梏,也没有层层遮天蔽日的宫阙。萧酌清就这么走在他身侧,华灯映照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


    远处,邺水静静东流。大片明亮的花灯随着波涛静静起伏,远远看去波光粼粼,照亮了大半江面。


    明亮的大江似乎奔涌着流进了他的胸膛里。


    “因为今天是七月初七。”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温柔得几乎不像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去邺水畔燃灯祝祷,只要是今天许下的愿望,神明都能实现。”他说。“要去买一盏花灯吗?”


    萧酌清没忍住笑了。


    “好啊。”他说。“只是没想到,盛公子竟还相信这个。”


    “盛隐”其实不信。


    君权神授都是用来骗人的,包括他母后说的什么“玄鸟衔日,入怀得子”的话,也是为了借由钦天监之口,让世人以为他是个上天眷顾的君王。


    但是……


    萧酌清走到路旁的商铺前,彩棚下的花灯五花八门,他一边兴冲冲挑选着,一边随口说道。


    “只是不知神明的喜好,无论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


    “盛隐”站在他身后,看他在灯下忙忙碌碌,笃定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能的。”


    他说。


    只要萧酌清写下来,就算神明无法实现,他也可以去替他办到。


    第66章


    商铺里的花灯式样繁杂,令人眼花缭乱。萧酌清看了一圈,最后还是选定了一盏样式普通的莲花灯。


    平稳,结实,简单而明亮。


    他选中了一盏灯,刚回过头,就见盛公子已经在替他向老板付钱了。


    老板还在夸赞:“公子眼光真好!这个式样的花灯在我们这儿是最受欢迎的,光是今天一晚上,就卖出去了五十多盏呢!”


    而一向话不多的盛公子偏过头来,看向抱着花灯的萧酌清,继而很淡地笑了笑:“嗯,他眼光很好。”


    萧酌清:“……”


    这怪异的民间夫妻感是从哪儿来的。


    他单手抱灯,默默按了按有些发热的耳朵,继而问“盛隐”:“公子要买一盏吗?”


    “盛隐”付钱的手微微一顿,似乎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要买一盏灯,去祈求神明保佑吗?


    店主很是块做生意的材料,见他犹豫,又在旁侧插嘴道:“公子何不也选一盏?许个心愿,不求完成,讨个彩头也是好的。”


    见“盛隐”仍不说话,店主又道:“没有愿望,也可与故人说说话嘛。邺水一路东流,就要入海。据说邺水只要入了海,便可上通银河,直达天界……”


    看这位公子似乎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店主又开始说神话了。


    天花乱坠的神鬼传说,听得萧酌清都来了兴致。而“盛隐”看着彩棚下抱着灯的萧酌清,心里却忽然在想,是啊。


    父皇母后去得很早,想必没见过萧酌清。


    店主还在滔滔不绝,萧酌清正听得兴起,忽然,旁边传来一道平缓的声音。


    “嗯,再要一个。”


    萧酌清回头,只见盛公子又取出一块银子,递到摊主面前。


    “再要一个和他一样的。”


    ——


    萧酌清到底没在灯上写愿望。


    天命能将王远安排到这个世界来做主角,萧酌清就打心底里不相信它。


    有时抬头望天,他的神色也是冷的,仰着头仿若在与群星对峙,偶尔在心中与天对话,也是在对它说:“你够愚蠢的。”


    让萧酌清在花灯上写愿望,他做不到,空白的一盏花灯轻轻随波飘向邺水的江心,萧酌清心想,这就是他的心愿。


    如果被上天看见,只管让它去猜。


    江风萧索,萧酌清负手站在江边,看着千灯竞明的江面,恍然间仿佛站在了银河里。


    然后一回头,就见盛公子坐在江边,拿着那盏花灯,低头很专注地在上面写字。


    亮起的灯盏正照在他脸上,让那副平平无奇的眉眼一时间都生动起来。


    萧酌清有一瞬间的出神。


    许是盛公子生了一双太好的眼睛,深得像海,素日看似平静无波,可到了灯光之下,就被映照出了其中的万顷波澜。


    又许是盛公子在许什么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心愿。


    他目光平静,落笔很稳,仿佛真像用这盏灯在和什么人对话一般。


    萧酌清默默收回目光。


    掠过花灯飘荡的大江,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被灯火照亮的天幕。


    今夜无云,满江的灯火让星辰显得萧疏。


    无论你如何糊涂,今夜也请仁慈一些吧。他望着上苍,在心里默默地对它说。


    而旁侧,“盛隐”收起了笔。


    他没许过愿,也未曾有机会年节祭祀时给父皇母后捎去只言片语。于是一盏灯上写得工工整整,就连格式也如同信件,在满江花灯中显得不伦不类。


    他想写,父皇母后在上,一切都好。大业将成,良臣在侧,勿念。


    但是,他身份特殊,即便放一盏几乎顷刻淹没在江水里的花灯,也不能留下分毫的把柄与证据。


    于是,改掉不能写于书面的词句,灯上的话就变成了这样。


    【父母在上,一切都好。大业将成,良人在侧,勿念。】


    将“臣”改写作“人”,看似没什么问题。


    但良人二字写在灯上,“盛隐”的笔微微一顿。


    似乎变了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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