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3个月前 作者: 刘狗花
最大的那盏莲花灯飘然落下,被祁婉稳稳地接在手里。
手捧巨大莲灯的少女宛若神妃仙子,她仰起头,原本悬挂彩灯的位置飘然垂下一卷长帛,上书“烟锁池塘柳”五个字。
在场逐渐响起围观众人议论的声音。
烟锁池塘柳?看似简单的五个字,却分别内含五行,这个下句可怎么对?
议论声里,萧酌清拽了拽“盛隐”的衣袖:“你猜她可否对得出下文?”
“盛隐”仿佛在出神,过了一会儿才回问他。
“你觉得呢?”
人群前头的那个女人他不了解,也不关心。但同时,他也不知道萧酌清对她又有多少了解、多少关心。
他在灯火间的暗处看着萧酌清,却见萧酌清不假思索,笃定地说:“我觉得她能。”
只要没有剧情阻挠她。
以前他没见过祁婉,只当她是书中一个脸谱般温婉、贤良、柔弱而有气度的女子,是王远择选出的、对他最有助力的正宫皇后。
可现在,他看着一箭射下莲灯,仰头对着飘荡的诗句沉思的祁婉,他才恍然惊觉,书里描写的那个角色,分明是被折断羽翼与手足之后的模样。
或许那本书里的受害者……不止他姐姐一个呢?
“你似乎很了解他。”盛公子的声音轻飘飘地从旁边传来。
萧酌清摇头:“了解吗?恐怕算不上。”
“盛隐”偏过头看向他。
萧酌清仍旧在看祁婉,他仿佛很有耐心,也不看题,只等着灯下的祁婉思索出她的答案。
他很专注、看向她的目光很亮,那种期待与欣赏让“盛隐”的脊梁骨隐隐在发痒。
会有人连眼神都是可爱的吗?
他又移不开目光,又迫切地想要夺走它,就在此刻。
别看她了,看看他吧。
但潜意识里,他又隐隐觉察到了一种不同。
这对“盛隐”来说简直是盲区。若说算计与权术,他从学说话起就在学着应对,对他来说像呼吸一样熟练。
但萧酌清看人的眼神,他却总弄不明白。
毫不千篇一律的清明与澄澈,似乎都差不多,却好像全都不一样。
他有时会研究,研究着就不自觉地陷落了进去,举目四望,仿佛被清风明月包围了。
然后,清风明月轻轻地笑了。
“只是有种同病相怜之感。”萧酌清轻轻地说。
“盛隐”瞬间清醒了。
“同病相怜?”他问。“什么病?”
萧酌清被他逗得直笑。
“不是病。”他想解释,想了想,又摇头。
“也算是病吧。我天性脆弱,总见不得完整的人格被劫掠与毁弃,只是为了让她更易被得到,就这样毁掉她的后盾、抹灭她的辉光。”
即便在那本书中,她只是个被设计出的角色。
即便他萧酌清的命运也是如此。
“盛隐”默了默,然后问道:“有人要把她怎么样?”
萧酌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但他刚一抬眼,便在人群之外,看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不速之客。
王远!
他锦衣华服,腰上戴着硕大的玉佩,手里又摇着他那把亲手提字“低调做人”的扇子,领着他那几个哥们,朝着随楼张望。
“我靠,美女啊……”王远一眼看到祁婉,嘴里念念有词。
“那不是祁尚书的千金吗?”黄天华张望道。“祁婉怎么在这儿?”
听见尚书千金四个字,王远眼睛一亮:“走走走,看看去。”
绝不可让此人搅局!
萧酌清脸色一变,飞快对盛公子说:“我去拦住他们。”
“盛隐”的目光掠过远处的王远几人,懂了。
是那个王远想求娶祁婉?
早说啊。
萧酌清复杂的目光他看不懂,但这样分明的局势,他一眼便知。
“你在这里,我去。”
他一把将萧酌清拉住。
萧酌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盛隐”收回手,没多解释,径直朝着王远走去。
他知道萧酌清厌恶此人,与其招惹上身,不如他来替萧酌清解决。
况且……
与萧酌清擦身而过之际,余光里,萧酌清清俊的侧脸被彩灯照出光晕,漂亮得让人管不住眼睛。
他总听闻话本里的官家小姐会爱上救她的公子。
而恰好,自己眼下这张脸丑得多,没必要让萧酌清去冒这个险。
——
想要拦住王远并不算难。
萧酌清远远看去,只见王远几人一见盛公子,就立马将他认了出来。
那夜鬼魅一般追在后头杀他们的人,怎么忽然出现在了这里!
萧酌清眼看着王远畏惧、想逃、为了面子又硬着头皮与盛公子对峙,结果没挑衅两句,就被单手轻而易举地制服,扔垃圾似的单手抛进了暗巷里。
看着盛公子悠然走向他们的背影,萧酌清轻轻压了压嘴角。
盛公子的武功,他见识过很多次的。
等着吧,王远。
只片刻晃神,随楼门前就又响起欢呼声。
萧酌清回头,便见祁婉已经对出了下句。喝彩声中,萧酌清没听清她所对的词句是什么,只看见祁婉转身,将象征魁首的莲花灯交到了侍女手里。
满堂喝彩里,没人在意角落暗巷中的响动。萧酌清也放下心来,最后又看了祁婉一眼,便打算去寻盛公子。
但偏就这一眼,萧酌清对上了祁婉的目光。
她微微一愣,继而朝着萧酌清笑了,偏头对侍女低语几声,便穿过人群,朝着萧酌清走来。
萧酌清停在原地。
“萧大人。”
萧酌清低头向她见礼:“祁小姐。”
直起身时,祁婉面上含笑,萧酌清也温声祝贺她:“恰巧路过此地,不料正好看见小姐的英姿。小姐文武双全,实令萧某敬佩,今日夺魁实至名归,恭喜你啊。”
祁婉笑道:“大人谬赞了。”
余光里,王远几人逃得连滚带爬地跑出暗巷,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盛隐”漠然走出来,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单手扣腕,简单活动了两下,便回过身。
而面前,祁婉说:“有件小事,本想书信告诉大人。既然今日恰在此地相遇,我便当面说与大人,也就不必斟酌信件上的措辞了。”
“什么事?”
萧酌清问道。
却没看见,暗处的“盛隐”身形微顿,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片刻,默默收回了踏出一半的脚步。
祁婉偏头,确认四下没有旁人之后,抬头冲萧酌清说道:“我父亲前些时候提及过与大人的婚事,祁婉自作主张,已经替大人拒绝了。”
萧酌清一愣。
难怪这些天祁煦都没来找他。他原本还想如何应对,没想到是祁婉暗中相助?
祁婉继续说:“大人对我无意,我心里明白。只是我虽不在朝堂,却也知儿女婚事牵涉朝局党争,没有愿不愿意那么简单。父亲只有我一个孩儿,这些话由我来拒绝,便可止步于此,不会给大人带来多余的麻烦。”
“我……”
萧酌清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顿了顿,真心实意地又向祁婉深深一礼。
“多谢小姐。”
祁婉笑着虚托起他的手臂:“大人何必谢我,合该我谢大人。”
祁婉对他说。
“那日大人所言,我回去细细思量过,也觉大人说得没错。有些事情我先前未曾想过,现在想了,便打算去试一试。”
说着,她扭过头,看向那盏她赢来的巨大花灯。
“莲花灯好看,我便自己取来。想来正如大人说的,想得到什么,其实不必旁人成全。”
萧酌清觉得,真好。
听到这样的话,他的胸口感到一阵踏实的熨帖。四下里的灯光融融泛黄,他的眼睛也被照得热腾腾的。
祁婉要说的话说完,行礼向他告辞。
萧酌清目送祁婉走远,继而飞快地转过身去,几乎下意识地去寻找盛公子。
他想向他分享这件令他十分高兴的事。
只是早该回来的盛公子片刻未归,萧酌清一回头,便见王远早就消失了,盛公子却还站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