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3个月前 作者: 刘狗花
大商的刑狱衙门里,大理寺是专门审理文武百官的。朝中官吏若有触犯《大商律》、或被检举参奏者,都会交由大理寺衙门核准,若罪责属实,也是由大理寺量刑定罪。
执掌大理寺,无疑是握住了悬在百官头上的那柄利刃。
而梁阔也的确是廉王最好用的刀。
铲除异己、戕害官吏自不必说,廉王几回清扫门庭,梁阔也都六亲不认,替他办得十分漂亮。
而在廉王手下的这些人里,他也是第一个站队王远的。
小说里,他与王远一见如故,引为知己,甘愿拜王远为主公。
向来唯利是图的梁阔,在面对王远时竟初具人形,忽然懂得了什么是朋友、什么是仗义。
他为王远两肋插刀,也在王远登基为帝时,被册封成了大商第一位丞相。
只是现在……
王远二进宫,被廉王的手下押进衙门里,眼下正在打板子。
梁大人的丞相之位,似乎也不大安稳地闪烁了两下。
在梁阔好奇的注视下,萧酌清微微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些趣事。”
“哦。”
梁阔随便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打量过萧酌清。
都怪李和庸那老东西乱说话,这下好了,原本铁板一块的大理寺,来了这么位少爷。
不过梁阔也没太把萧酌清放心上。
萧酌清是有些过人之处。但是这些吟风弄月的人都清高,既没城府,也不屑于动心思算计。
廉王嘱咐了,让他好好观察萧酌清,万一此人可用,定要第一时间举荐,于大局有益。
举荐?
朝中有权有钱的位置就这几个,为了什么狗屁大局,把别人往高位上推,他头吃肿了?
梁阔在心里不屑地撇嘴,脸上摆出一副和善热络的神情,领着萧酌清往里走。
“萧大人这边请!您来大理寺之前,王爷都吩咐过。您放心,大理寺虽然事务繁冗,但肯定烦不到您的头上。您呐,就安心侍奉陛下,旁的不用操心!”
两人从公堂前经过,寺中官吏埋头案牍,看起来忙碌不已。
梁阔带着萧酌清经过,却只是随意一摆手:“最近案子多,事务麻烦些。无非就是朝中那点破事嘛,不必我说,萧大人你也知道。”
萧酌清点头。
“嗯,我知道,江箓门生故吏的结党营私案。”
梁阔一愣。
他还真知道啊?
梁阔信口一说,无非就是糊弄。
把萧酌清当座上宾似的捧着,但衙门里的公务却是一件不说。时间久了,萧酌清自然就被排挤在公门之外,每天定时定点来喝喝茶,所有人都会把他当成个摆设。
但眼下,萧酌清却是淡淡点头:“下官听闻,大理寺今天抓了六七个官员回来审。”
“啊……哈哈哈哈哈哈,是,是啊。”
梁阔快要笑不出来了。
上午才抓的人,他这会儿就知道了?
看来廉王殿下今天在文渊阁见他,跟他说了不少掏心窝子的话啊!
梁阔一时间摸不透廉王的心思,脑筋飞转,只好先选个折中的法子。
“不过萧大人今天来得晚,那些官吏都收押了,审查的人也都安排好了。这样吧,前些天的案子堆了不少刚审完的案卷,萧大人初来乍到,不如先去审核归档,熟悉熟悉流程?”
——
萧酌清欣然答应。
审核案卷的工作看似重要,实则没什么实权。毕竟都是结了案的卷宗,就算真有什么疑点,也不会往卷纸上写。
但是更重要的部分,梁阔也不会交给他。
江箓致仕离京,廉王一党自然要清算他手下那批文官。上个月,廉王公开说过,朝中“某些”官吏结党营私之举蔚然成风,他有意肃清,绝不徇私枉法。
弹劾各部官吏的奏折顿时像雪花一样飞来,这些天,大理寺的案卷堆积成山,忙得晕头转向。
萧酌清知道,这是件大事。
清理江箓余党之事浩浩荡荡,廉王借此排除异己,肃清官吏,眼下朝中人人自危。此后数月,朝堂上将会清理出很多官职,各个都是手握实权的职务。
这看似是朝局的洗牌,实则是天命送给王远的礼物。
他尚且还不认识的好兄弟梁阔为他扫清了障碍,这些空缺的官位,实际上是在给他的小弟天团腾位置。
于是,萧酌清三言两语诓住了梁阔。
即便不去审案,只要参与到这场大案之中,他就会有改变剧情的机会。
至于糊弄梁阔的那些话?
萧酌清垂眼看向案卷。
如果梁阔敢到廉王那里去问,他也就坐不到现在的这个位置上。
——
次日,天朗气清,曲台花木摇曳。
萧酌清沉默地站在曲台殿中。
他昨日在大理寺坐堂,整理了一日案卷。他自幼随性,从没在公文卷宗上用过心,难免手生,只得这般摸石过河,整整忙碌了一日。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像现在这般头疼。
“陛下呢?”他问。
老太监罗合裕恭恭敬敬:“陛下一早就出去了,奴婢派人去找,还没发现踪迹。”
大殿之中空空荡荡,东君在御座旁的金架上打瞌睡,将尖喙埋在羽毛里。
凤元羲养的那只烈犬也在这儿,油光水滑的一条巨大黑犬,一看到萧酌清就兴奋,拽着沉重的锁链转着圈地蹦跳吠叫。
“那陛下的课业……?”
萧酌清偏头看向罗合裕。
罗合裕明白他的意思,恭敬地点了点头:“陛下昨日一字未动,想必是没有做功课的。”
好理所当然的一句话。
萧酌清之前也听说过,说某先生因弟子不读书而气出了头痛的毛病,儒雅温和的一位老先生,常于院中无故吼叫。
如今看来,倒是有些道理。
罗合裕笑眯眯地劝道:“萧大人先坐下歇歇吧,陛下想必一会儿就会回来。”
说着,他熟练地替萧酌清拉开座椅,想必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事。
萧酌清摆手,朝着自己的书案走去。
殿阁高大宏伟,清晨的日头穿过窗棂,盘亘殿中的神兽祥瑞仿佛活了一般。
最显眼的,就是殿前那根金柱。
张牙舞爪的巨龙口中一道箭孔,黑洞洞地钉进巨龙嘴里,木石开裂,足见箭矢钉入之深,裂口处还挂着几缕头发,飘飘荡荡。
而萧酌清的桌案上,躺着一把孤零零的琴。
想必这些,都是时修杰入宫面圣那日留下的。
“呀,奴婢疏忽,这就替大人清理。”
罗合裕连忙上前,要替萧酌清把琴搬走。
“不必。”
萧酌清走上前去,垂眼看向那张琴。
通体黑漆,流水断纹,琴身圆厚。萧酌清看它眼熟,凝神俯身看向琴轸上的篆字,继而惊讶道:“春雷?”
“萧大人好眼光。”罗合裕笑着看向那张琴。“此为前朝古琴春雷,一直藏于廉王殿下府中。”
春雷以音韵清冽醇厚闻名,这样好的琴,还能被弹得那么难听?
想起那天殿中呕哑嘲哳的声响,萧酌清手指落下,清凌凌流出几个音节。
……难怪弹得难听,弦都不准。
萧酌清着实有些看不过眼,左右无事,干脆一扫衣摆,在案前坐了下来。
第12章
面前的罗合裕立马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简略的几道琴音流出,萧酌清的手还没有收回去,罗合裕就拊掌叹道:“好曲!”
萧酌清顿了顿:“……罗公公,只是琴弦松了,下官在调。”
罗合裕:“……”
萧酌清垂眼,礼貌地没有观摩罗合裕尴尬的神色,抬手调整琴弦,简单几下,就将松动的琴弦调回正轨。
透过花窗的日头落在琴上,古拙的名琴泛起醇厚的光泽,显得落在上面的那双手愈发修长莹透,仿佛玉骨的菩萨像。
再扫过琴弦,松透的琴音让萧酌清的眉目都舒展开了。
怡然悠远的曲调自然地从他指下流出。
琴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几息之间,连门口路过的宫人都停下脚步,好奇地朝殿内看来。
身着宽袖公服的年轻司官端坐在案前,袍袖自清癯的腕骨前垂落,露出一双修长如竹的手。
只几番简单的信手扫按,便有悦耳的琴声回荡。他弹得入神,霜雪般冷而淡漠的眉眼垂下,睫毛在面颊上落下阴影,日光斜照,显得他的身姿更像一座神像了。
一段曲毕,他抬起眉眼,嘴角扬起的瞬间,天光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