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3个月前 作者: 金迈奇
    他心里骂得正欢,脚下不停,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东西。


    礼堂最里面,一整面墙都是白玫瑰和百合,密密麻麻地铺着,像一场无声的雪崩般从天花板垂到地面。


    而花墙的正下方,停着一口棺材。


    棺盖半开着,露出里面深色的衬里。棺材四周摆满了蜡烛,白色的、高高的、细细的,火苗在安静的空气里微微跳动,四周除了浓郁的花香什么都闻不到。


    林再山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不对劲,这次不太对劲。


    他下意识地伸手拦住身后的原澈:“你先别过去。”


    原澈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像大病初愈的病人,眼神空荡荡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木然地站在原地。


    林再山把他按在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我一下,我先去看看。”


    他自己走上前去。


    棺材就在面前了。他深吸一口气,低头往下看——


    棺材里躺着的,真的是原思邈。


    她的脸和身体都呈现出一种没有血色的白。嘴唇涂着淡淡的豆沙色,像是被人仔细地化过妆,但因为皮肤太白了,那点颜色反而显得突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齐刘海被死板地偏分别在耳后,露出额头和颧骨的轮廓。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安安静静地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边放着一串珠子。


    林再山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有十秒钟,脑子“嗡”的一声——


    不像假的。


    这次真的不像假的……


    他的腿突然有点软。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原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棺材旁边,他低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定在了那里。


    三秒钟。五秒钟。十秒钟。


    原澈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却好像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下一秒猛地扑上前去,整个人几乎要翻进棺材里。


    “姐——!”


    林再山眼疾手快,一把从后面拦腰抱住他,胳膊死死地箍住他的腰,把他往后拖了半步。原澈的手拼命往前伸,手指在空气里抓了好几下,最后攥住了棺材的边缘。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林再山嘴上一遍遍地重复,下巴抵在原澈的肩窝里,胳膊越收越紧。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安慰原澈还是在安慰自己,因为他的脑子现在也是一团浆糊——原思邈怎么可能真死了?不是陷阱吗?不是演戏吗?


    怎么会这样……


    他抱着原澈站了好一会儿,等到怀里的人终于从剧烈的挣扎变成了无声的颤抖,才慢慢把他放下来,扶着他一步步走到棺材旁边。原澈的双腿已经撑不住身体了,膝盖一弯就跪在了棺材前面的踏台上,两只手扒着棺材沿,眼睛死死地盯着里面那张脸,嘴唇哆嗦着,眼泪不停地流。


    林再山蹲在旁边看着他,心疼得像有人拿刀在剜。他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去摸摸她的手吧,最后告个别。”


    原澈猛地转过头来看他,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小得像是怕惊动棺材里的人:“可以……可以摸吗?”


    林再山看着他那个样子,又叹了口气:“可以。”


    原澈站起来转身就走。


    林再山一愣:“你干嘛去?”


    “我姐最爱干净了。”原澈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我没洗手就摸她,她会生气的。”


    林再山张了张嘴,想说“人都死了还计较这个”,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原澈这人,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原思邈爱干净,那疯女人要是真死了倒也罢了,要是装的,他非得……算了,先不骂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偌大的礼堂里只剩下林再山一个人。


    和一口棺材。


    他垂下眼,打量着棺材里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灯光下,原思邈的轮廓比活着的时候柔和了不少,那些锋利的棱角好像也被死亡磨圆了一些。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说实话,他一直看不上原思邈。这人控制欲强、嘴毒、手段狠,把原澈当木偶耍了那么多年。可现在她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再也不能瞪人,不能骂人,不能指手画脚了,林再山反倒觉得有几分不是滋味。倒不是同情她,而是替原澈难过——这毕竟是他亲姐姐,最后的结局竟然是这样孤零零地躺在棺材里,连个真心哭她的人都没几个。


    他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决定趁原澈不在,跟这位“前大姑子”说几句体己话。


    “思邈啊,”他压低声音,语气算是诚恳的,“虽然你活着的时候看我不顺眼,我也看你不顺眼,但咱俩好歹也斗了这么久。你现在走了,我跟你保证,原澈我会好好照顾的,你放心吧。”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说实话,你这次走得挺突然的,我一开始还以为你装的,没想到你来真的。行吧,你赢了,你成功让我难受了一下子。”


    他本来想说到这里就打住,可话匣子一开,后面那些话就像自己往外冒似的,根本拦不住。


    “不过话说回来,你也是真够可以的。活着的时候把原澈管得跟什么似的,手机要监控,交朋友要管,连他喜欢谁你都要插手,你看你把我折腾的?我追他容易吗?现在倒好,你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管了,留下一堆烂摊子。你说你早干嘛去了?你要是早几年想开点,咱仨坐一起吃顿团圆饭不好吗?非得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还有啊,你这人就是嘴太硬。明明心里在乎你弟弟在乎得要死,非要把话说得跟刀子似的。你要是偶尔服个软,说一句‘姐错了’,原澈能不理你?他那个心软的程度你比我清楚。你呀,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林再山说到这儿的时候,自己都没注意,他的语气已经从沉痛变成了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唠叨。他正打算继续数落她几句“你这人活着累不累”之类的话,余光忽然扫到一个不对劲的东西。


    原思邈的眼睛,睁开了。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直直地瞪着他,里面没有死人的空洞,全是活人气——不,全是怒火。


    妈呀!!!


    林再山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两只手已经像铁钳一样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啊——!”他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栽,双手本能地去掰那只手。他瞪大了眼睛往下看,棺材里那张“苍白”的脸近在咫尺,肤色和唇色全是粉底和口红的功劳,因为那女人正在咬牙切齿,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你再说一句试试?”原思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中气十足。


    林再山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大疯子!


    他猛地使了一把劲,把原思邈推回棺材里,自己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他扯开领带,大口喘着气,怒从心头起,指着棺材里的人破口大骂:“原思邈你可真行!假死?你装死?你为了演这出戏连棺材都躺了?你是不是有病??”


    原思邈从棺材里坐起来,妆容已经有点花了,但气势丝毫不减。她一把撑住棺材沿,嗓门比林再山还大:“你骂谁有病?林再山你算个什么东西?我装死关你什么事?我骗的是我弟弟,不是你这个外人!你在我家指手画脚就算了,现在连我的尸体你都不放过?我躺得好好的你对着我叨叨叨叨个没完,你尊重死者了吗你?”


    “你算哪门子死者?你躺棺材里还化妆,你当拍写真呢?”


    “我化我自己的妆,碍着你什么了?你说我嘴硬,你不硬?你说我死要面子,你先看看你自己——”


    原思邈骂到一半,气得满脸通红,双手撑着棺材沿就要往外爬,大概是准备出来跟林再山正面较量。她一条腿已经迈出来了,可就在她第二条腿还没翻出来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整个人穿着白色的长裙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僵在原地。


    因为她看见了原澈。


    原澈就站在礼堂入口的地方,两只手还湿着。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很大,目光在林再山和原思邈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你……”


    “我什么?”原思邈倒先开了口,语气依旧是尖锐的、强势的、得理不饶人的,可话一出口,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你个没良心的,我一走你还真就把我忘了是吧?电话不打,信息不回,我让你别回来你就不回来?我让你别管我你就真不管我了?我是你亲姐姐!我说什么你都听,那你倒是听听我现在说什么——我说我想你,你听得到吗?”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哭的,脸上的妆彻底花了。


    原澈站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了。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迷茫,又从迷茫变成了愤怒,一种他很少有的、从骨子里往外翻涌的愤怒。


    “你为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这么做??!!”


    只说了几句他就说不下去了,欲言又止的时候眼泪又掉下来,但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而是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把那些东西咽回去,然后用一种林再山从来没听过的、几乎是嘶吼的声音喊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觉得很好玩吗?你觉得看到我崩溃很开心吗?我是你弟弟!不是你的玩具!”


    原思邈冷笑了一声,扶着棺材沿的手却在抖:“如果我不说我死了,你会来看我吗?林再山不让你来,你就不来。他不把我当人看,你也跟着不把我当人看,我不死,你能出现在我面前吗?”


    林再山在一旁听着,本来不想插嘴,可这句话实在让他忍不住了。他皱起眉头,指着原思邈就开怼:“他为什么不来看你,你心里没数吗?你有跟他说过一次‘对不起’吗?”


    “你闭嘴!”原思邈猛地转过头来,从棺材里彻底翻了出来,站在地上恶狠狠地瞪着林再山,“这是我们的家事,轮得到你插嘴吗?”


    林再山眼睛一瞪,刚要回呛,原澈却抢先了一步。


    “那你有把我当成过你的家人吗?家人会拆散我好不容易认识的人、赶走我喜欢的人、让我身边一个人都不剩吗?你说你为我好,可你有没有问过我一句‘你想要什么’?你有没有一次,哪怕一次,尊重过我的选择?”


    他顿了一下,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原思邈:


    “我有我爱的人了。我想跟他在一起,这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你不喜欢他,可以,我从来没强迫过你喜欢他。你不理我,不见我,现在还要用‘我死了’这种话来骗我。原思邈,你到底是想让我来,还是想让我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天?”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礼堂里安静得只剩下蜡烛火焰微微抖动的声音。


    原思邈全程认真听着没插嘴,末了才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那种惯常的轻慢:“你现在是真长本事了,连姐姐的话都不听了。”


    原澈看着她那个死不悔改的模样,像最后一点火星子被水浇灭了一样,脸上的愤怒反而一下子褪干净了。


    他盯着原思邈看了两秒钟,皱着眉字斟句酌道:“从今天开始,我再也没有你这个姐姐。”


    说完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原思邈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一排排空荡荡的椅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礼堂大门的阴影里。


    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嘴唇开始发抖,那双刚才还盛气凌人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冲着那个已经没了人影的门口扯着嗓子喊:


    “行啊!你走你就再也别回来!就算有一天我真死了我也不会通知你!你走之前最好把你在岛上的破烂都收拾干净,我不想再看到!”


    林再山站在旁边,看了看原思邈那张又凶又狼狈的脸,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算了,他还是把嘴闭上,转身快步去追原澈。


    *


    他推开原澈卧室的门,看到原澈正靠在露天阳台的摇椅上。


    林再山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走过去,在他跟前蹲了下来。他仰着脸看原澈,没有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阳光从阳台的落地窗照进来,正好落在原澈的侧脸上,他的眼皮还是红肿的,哭过的痕迹明晃晃地挂在脸上,整个人看上去悲伤又茫然。


    安静了很久。


    原澈垂着头小声问他:“你早就知道了吧?”


    “算是吧。”林再山直接承认了,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但是我也不敢肯定,万一是真的呢?”


    原澈沉默了几秒,又问:“那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没有。”林再山几乎没有犹豫地答道。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非要说的话,我是觉得你有点可怜。”


    原澈终于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却像一汪雾气笼罩的潭水的死水般,无欲无求甚至空洞。他看了林再山几秒钟,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过身,轻轻地抱住了他。


    过了很久,久到林再山的腿都快蹲麻了,原澈才松开他,把身体缩回摇椅里,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哭得太久了,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身体终于撑不住了。林再山从床上拽过一条毯子,搭在他身上,又把摇椅的脚踏轻轻地扳起来,让他能躺得舒服一些。


    他站在旁边看了原澈好一会儿。睡着了的原澈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林再山叹了口气,转身出了房间,把门留了一条缝。


    走廊里安静得出奇。他想了想,还是迈步往原思邈住的那边走去。


    三楼东头的走廊尽头,门照例是虚掩着的,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林再山抬手敲了两下,没听见回应,便直接推了进去。


    原思邈背靠着窗,坐在桌子后面,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粗针,面前摊着几块碎布头,看上去像是在做什么手工。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头发也重新盘了起来,脸上的妆洗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素白的面孔。


    林再山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没出声。


    原思邈大概早就听见了动静,但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针线活一刻不停。过了约莫半分钟,她才像是终于肯施舍他一眼似的,抬起眼睛扫了一下,然后重新落回手里的针线上。


    她的嘴角微微往上一挑,那个弧度林再山可太熟悉了——这是又要放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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