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3个月前 作者: 金迈奇
“你原谅我了?”他揪着原澈的领子问,声音还带着哭腔,手却攥得死死的,怎么也不肯松开。
“……没有。”原澈如实道。
林再山短暂地愣了一下,眼看情绪又要翻上来,但很快克制住了。他沉住气,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还讨厌我吗?”
“我从来就没有讨厌过你。”原澈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你爱我吗?”林再山顺着往下问。
“爱。”这次原澈答得更快,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
短短一个字,像一只手伸进林再山胸口,把那些拧成一团的、乱七八糟的线头全都捋顺了。他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只是这一次心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踏实。
按他以往的脾气,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会反复琢磨原澈说的每一句话,逐字逐句地拆开,翻来覆去地找里面有没有漏洞、有没有潜台词、有没有日后可以用来翻旧账的把柄。这是他在生意场上养成的习惯——永远不相信别人说的话,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而原澈刚才说的那番话,他其实也没能完全听懂,但他隐隐约约摸出了点路子。原澈的脑子很简单,什么都是一码归一码。这件事让他难受就是难受,不会因为另一件事好就不提了。他不会算总账,他只会把每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
所以林再山决定换一种方式。这一次,他不分析了,不判断了,不揣摩了。他决定把掌控权交出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这是他前天让人重新配的,本来没打算这么早给。他甚至想过,也许永远不会给。
“这个给你。”他把钥匙递到原澈眼前。
原澈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
“这是这间屋子的钥匙,”他说,语气很平静,但指尖在微微发抖,“只有这一把。你拿着,随时可以走。”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你疯了?他要是真走了怎么办?他要是拿了钥匙出门就再也不回来了怎么办?他要是去找原思邈怎么办?如果他刚才说的话都是骗你的,只是为了让你交出钥匙怎么办?
一个接一个的念头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吓人。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把钥匙收回来。他想起原澈刚才说的那句话——“你从来都不问我要什么”。这一次他问了,也给了,至于给完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决定不去想了。
原澈伸出手,从他掌心里拿走了那把钥匙,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从门口到落地窗只有二十几步的距离,可原澈走完这二十几步的时候,林再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反复碾了好几遍。
原澈用钥匙开锁后拉开门,走廊的光线随即涌进来。林再山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他很想追上去,可他逼自己站在原地。
“你不来吗?”原澈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走廊里的光打在他半张脸上,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在光影交界的地方,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林再山愣在原地,脚还是动不了。
“你要是不来,”原澈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带着些许笑意的催促道,“那我就一个人走了啊。”
林再山回过神来,大步跨过去,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门口,一把抓住原澈的手腕——
“谁说不来了?”他的眼眶又红了,嘴角却是往上翘的,“我没说我不来。”
原澈低头看了一眼被紧紧攥住的手腕,没有挣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你倒是走啊。”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林再山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出门槛一步。门在身后合上的刹那,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谢什么?”原澈问。
“……谢谢你等我。”林再山低着头,像是刻意回避着什么。
原澈没再说话,只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点嫌弃,一点无奈,和很多很多的、他从来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温柔。
第62章 海王收心
那天从顶层离开,林再山没叫司机,特意打了电话让林文郡来接。
不为别的,就是想趁着这股热乎劲儿,赶紧把自己“有人了”这件事亮出去。那天原思邈在林雅君家闹成那样,最后潦草收场,林文郡虽然没胆子追着他问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但后来打过几次照面,林再山看得出来他那副欲言又止的难受样。他其实想过干脆直接告诉林文郡算了,但那会儿他对“和好”这件事自己都没底,没有把握的事他向来不喜欢对太多人讲,身边那些人也就都瞒着。
现在不一样了。虽说他心里的底气离“十足”还差着一大截,但不管有几分,都得先把原澈和自己身边这帮人过个明路。他知道这件事在原澈心里一直是个疙瘩,他不想再拖了,干脆趁热打铁,当场就办了。
一上车,林再山就把这段关系的前后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用词相当直白露骨,半点没避着人。讲到兴头上,还时不时凑过去亲一口原澈的脸。林文郡坐在驾驶座,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握着方向盘的手都绷紧了。林再山压根没管他,全程只盯着原澈的脸色看,一直看到原澈不知道被他哪句话弄得脖子根都跟着红了一片,他才心满意足地停下来歇了口气。
说实话,他心里也臊得慌。脸上烧得厉害,心跳快得不像话,但他硬撑着没露怯。小老公刚回来,不做出点样子表示表示,实在太不像话了。原澈虽然没表现得有多高兴,但看上去也没有不高兴,最重要的是,他凑上去亲的时候,原澈没躲。这一下就让林再山心里有了底。一路上他紧紧攥着原澈的手,掌心都攥出汗了也没松开。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简直是他这辈子经历过的最大喜悦。
车到了家楼下,林文郡说想上去坐一会儿。林再山一个眼神就把他瞪了回去。
就他那副看不出好赖脸的样儿,别说他了——今天这个日子,就是亲爹从坟里爬出来想上去坐一会儿他都不让。那不胡闹么?
门一关上,林再山就把原澈按在门上了。
屋里黑漆漆的屋子里,谁都没来得及开灯。他捧着原澈的脸,嘴唇不管不顾地贴上去,带着一路忍耐终于到家的急迫。原澈的后脑勺抵着门板,被亲得有点懵,手抬起来在空中悬了一下,最后还是落在林再山腰上。
黑暗里只有两个人呼吸交缠的声音。林再山亲得没什么章法,嘴唇磕着牙齿,舌尖胡乱地搅,一边亲一边含混地说话。
“想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天天想,晚上想,白天也想……开车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开会的时候走神也想……”
他每说一句就亲一下,从嘴唇亲到嘴角,从嘴角亲到下巴,又从下巴亲回嘴唇,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狗,哪儿都想蹭一遍。原澈被他亲得说不出话,只能抽空“嗯”一声,算是回应。
“虽然我们每天都能见面,但是你不和我说话,也不让我碰你,我都要急疯了,你知不知道?”林再山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手也从原澈脸上滑了下来。
原澈听着那些话,耳根烧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嘴唇一张开就被林再山堵上,到了最后,连“嗯”都说不出来。他干脆不说了,只是低下头,用嘴唇去碰林再山的嘴角。林再山被他这一碰,整个人像过了电似的抖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亲回来。
两个人就这样在黑暗里来来回回地亲着,像两个刚学会接吻的人,笨拙、急切、谁也不肯先停下来。
林再山很快察觉到了他的沉默,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怎么不说话?”
原澈偏了偏头,垂着眼睛小声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不好意思。”
林再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大概是这么长时间里,他露出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这个世界上,没什么是比发现自己爱上的这个人,从头到尾一点都没变更让人感到幸福的了。
他捧住原澈的脸,拇指轻轻蹭着他的脸颊,声音放得很轻:“那你叫我一声老公。”
“……老公。”原澈很顺从地叫了。
久违的两个字让林再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凑上去亲了一下原澈的嘴角,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自己也觉得丢人但控制不住的黏糊劲儿:“老公。”
原澈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林再山又亲了一下,又叫了一声:“老公。”
一声接一声的,越叫越软,越叫越黏。原澈站在那里,被亲得晕头转向,被叫得耳根发烫。他的脸已经红透了,林再山亲上去的时候烫得不像话,这让他不禁又起了坏心思。
可还没来得及使坏,原澈忽然弯下腰,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腿弯,直接把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林再山惊了一下,本能地搂住原澈的脖子。原澈没有说话,抱着他大步朝卧室走去。
他轻轻地把林再山放在床上,俯下身,在黑暗里很温柔地看着他。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林再山伸出手,轻轻拉住原澈的衣领往下拽了拽。原澈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力道俯下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温热的,湿润的,像两条搁浅了很久的鱼,终于回到了水里。
黑暗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近,像海水般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把两个人从头到脚淹没了。
……
第二天,林再山就让孟朗组了个局。
本来他是打算直接带着原澈去,大大方方地跟所有人介绍。可一想到昨晚原澈满脸通红的样儿,那点“大操大办”的心思就灭了半截。
于是他提前给孟朗打了个电话,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了。孟朗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大概是在消化“我哥出柜了”这个信息,最后憋出一句:“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林再山说:“你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孟朗说:“我心里有数。”
林再山最怕的就是孟朗“心里有数”。这人但凡自己觉得“有数”,准得出点幺蛾子,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孟朗好歹是生意人,林再山还是选择信他一次。
到了聚会的地方,是孟常去的那家融合菜馆,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坐了十来个人,全是林再山以前那帮狐朋狗友。有做投资的,有搞地产的,有几个纯粹是家里有钱闲得发慌的二代。林再山以前跟他们混的时候,夜店、酒局、高尔夫,样样不落。后来名义上和原思邈结了婚,就很少再见这帮人了。
这会儿终于又见到了,大家该打招呼打招呼,该寒暄寒暄,倒也没人乱说话。上了菜后,话题绕着项目和车打转,有人多看原澈两眼,目光里带着“我们都知道但你放心我们不说”的默契,然后举杯,碰一下,心照不宣地咽下去了。
林再山坐在原澈旁边,手搭在他椅背上,手指有意无意地蹭蹭他的脖子。
他全程观察着原澈的表情,怕他不自在。原澈倒还好,有人敬酒他举杯,有人说话他听着,不抢话,不冷场,偶尔偏过头弯着眼睛跟林再山说几句话,林再山嘴上认真应着,心里那根弦也慢慢松了下来。
但酒过三巡,那帮人的嘴就开始不听话了。
坐在斜对面的老赵,跟林再山认识了十来年,酒量不行,人菜瘾大。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脸喝得通红,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原澈脸上,嘿嘿一笑,大着舌头说:“嫂子,我敬你一杯。我哥这个人啊,脾气差,你多担待——。”
桌上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夹菜,有人假装没听见,有人用胳膊肘捅了老赵一下。老赵还没反应过来,歪着脖子问:“怎么了?”
林再山的眉头皱了一下。原澈不喜欢这种称呼,他记得。
“别瞎叫,什么嫂子。”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了口。
老赵愣了一下,讪讪地放下酒杯:“啊?那……那叫什么?”
林再山正想开口说“叫名字就行”——
“叫什么都行。”原澈忽然端起酒杯,朝老赵举了一下,很自然地笑了笑,“我们会好好在一起的,谢谢你。”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杯酒仰头干了。桌上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气氛一下子松了,有人开始起哄说“嫂子大气”,有人说“老赵你喝多了嫂子都不怪你”,话头一转,又热热闹闹地灌起酒来。
林再山偏过头,看着原澈,那张温和又精致的脸,怎么看都不厌倦。他把筷子放下,手从椅背上滑下来,在桌下小心翼翼地摸到原澈的手。
原澈的手正放在膝盖上,被他握住的时候没有缩,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林再山的心也跟着轻轻颤了颤。
他垂下眼睛,想小声地说对不起,可没等开口,原澈却牵着他的手,用很温柔的气音说了句“谢谢你。”
桌上还在喝酒,没人注意到桌下那两只交握的手。有人过来敬酒,原澈举杯,右手端杯,左手还在桌下紧紧攥着林再山,始终没有松开。
林再山看着他举杯的侧脸,看着他微微仰头把酒咽下去的模样,那颗悬了太久太久的心,终于也被人放在了该放的地方。
可接下来的几天,林再山还是觉得不踏实。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旁边,好几次没摸到人他都吓得直接坐起来。他不会直接叫原澈的名字,而是装作刚睡醒,揉着眼睛下床,若无其事地走到厨房,走到客厅,走到阳台,走到每一个原澈可能在的地方。找到了,他就靠在门框上,风轻云淡地说一句“你起这么早”。
他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的自尊心,维护着那点时常摇摇欲坠的安全感。原澈其实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吃饭正常,说话正常,晚上也让他抱,有时候还要主动要求和他做点什么。可尽管如此,他还是没办法完全安心,他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像一艘搁浅了很久的船,现在终于被潮水重新浮起来了,可他不知道这潮水什么时候会退,不知道船会不会再次搁浅,甚至不知道这艘船还能不能开。
他从来不敢问。
于是他的不安变成了各种各样的、笨拙的、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试探。
原澈在厨房切菜的时候,他会忽然从背后抱住,下巴搁在人肩膀上,也不说话。原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就是想抱。原澈在阳台收衣服的时候,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其实一直在用余光数原澈收了几个衣架。原澈抱着衣服进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会忽然伸手拉住原澈的衣角,拉一下,松开,再拉一下。原澈停下来问他干嘛,他说不干嘛,然后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
他自己都觉得烦。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他开始像分析一个项目一样分析自己,找出痛点,对症下药。可他找不到痛点。原澈没有做错任何事,甚至比从前更好。自己的不安和恐惧都是因原澈而起,可似乎又和原澈无关,这种找不到出口的感觉渐渐让他感到绝望。
他开始想,是不是太好的东西都不长久,他从小就知道的。当初冯泰走得突然,公司差点垮掉,那些平时称兄道弟的人一夜之间全没了影子。他以为他挺过来了,以为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可它们没有过去,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回来——在他以为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在他刚刚敢放松一点的时候,跳出来,掐住他的喉咙,告诉他:你得意什么?你留得住什么?谁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