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3个月前 作者: 金迈奇
    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之前对原澈太好了,好到让对方产生了某种不该有的期待。他不是原澈的谁,他当初这么做只是为了钱而已,后来是原澈先爱上了他,先勾引的他,能允许原澈留在自己身边,已经是自己在做慈善,他不需要对原澈的情绪负责。


    想通了这些的林再山感到无比的畅快和轻松,像是卸下了一副看不见的担子,连呼吸都顺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前阵子那些纠结、那些自我怀疑、那些半夜睡不着觉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刻,全都可笑至极。他什么时候为别人这么憋屈过?


    在这之后,他就开始出去喝酒了。


    有时候是应酬,有时候就是单纯想喝。玩儿的时候就是跟孟朗,跟以前的那帮朋友,或者干脆一个人坐在吧台边,谁都不认识最好。酒过三巡,有人往他身边靠,有女人,也有男人,他从不拒绝。女人靠过来,他就搂着,像以前一样笑着说几句不着调的话。男人靠过来,他推开了,但也没骂,只是摆摆手让人走开,然后继续喝酒。


    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到他觉得自己前阵子的“反常”只是一场短暂的精神感冒,现在好了,痊愈了,该干嘛干嘛。


    之前他不碰女人,完全是出于风险控制。原家是金主,原澈是“货物”,他在验收期和持有期内,必须保证没有任何把柄落在对方手里。出轨、花天酒地、被人抓到把柄——这些都可能导致“退货失败”,原家翻脸,钱打水漂,那个后果他还承担不起。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想念这种生活,也需要这种生活。他本来就是花花公子,已经为了原澈压抑了太久太久。而除此之外,他对原澈的欲望也让他感到痛苦,他急需一个出口,不管那个出口是什么,女人、酒精、彻夜不归的放纵,什么都好,只要能让他暂时忘记原澈跪在他面前时的那个眼神。


    可他做不到。无论被多少女人围着,无论喝多少酒,他脑子里总有那么一处是留给原澈的,这让他感到愤怒又不知所措。


    他的酒喝得越来越多,家也回得越来越晚。他想通过回归熟悉的生活来逃避自己当下人生中所有的苦恼和困惑,远离原澈,远离那段充满算计的婚姻,最重要的是,远离所有让自己变得不正常的可能性。


    对于他所有的改变,原澈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冷静。或者说,原澈一直都很冷静,只是以前他会等,会问,现在他什么都不做了。林再山不说话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待着,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发呆,安安静静的,像一件被摆放在角落里的盆栽。林再山说话,他就侧过脸,温柔又耐心地听,只是眼睛里依旧有那层林再山看不懂的东西。


    过去,那种无法了解对方的失落感一度令林再山感到痛苦。他曾经很想知道那层东西是什么,想知道原澈到底在想什么,想知道他到底要什么。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不了解反而成了一种安慰。


    不了解就不会懂得,不懂得自然也不会过界。他要保持清醒,他要绝对的冷静,他要避开所有会爱上原澈的可能性。


    一天晚上,他在酒吧遇到了一个女人。长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声音不大,喜欢歪着头看人。长得有点像原澈,并不是五官上的像,是那种安静的感觉,他多看了两眼,女人就走过来了。聊了几句,女人靠在他肩膀上,他没躲,后来女人说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嘴唇重新补过,亮晶晶的。


    她凑过来,林再山却偏过头去。


    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不是因为女人不好,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正在拿她和原澈比较,这个念头让他无比烦躁。他结了账,把人送走,一个人开着车回了家。


    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了。餐桌上放着一杯用杯垫垫着的水,林再山拿起来,水是凉的,不知道放了多久。


    他喝了,把杯子放回去。


    卧室的门半掩着,里面没有光。他换了衣服,轻轻推开门,原澈背对着他侧躺着,不知道真睡着了还是在装。林再山在他那一侧躺下来,关灯闭眼。


    黑暗里,原澈的呼吸声很轻,像一个不存在的存在。林再山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过了很久才闭上眼。


    他告诉自己,这样很好。原澈不吵不闹,不问他去哪儿了,不问他跟谁在一起,他不用解释,不用愧疚,不用面对任何让他不舒服的问题。他可以在外面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回家还有一个干净整洁的房子和一杯放在餐桌上的水。


    这就是他想要的。自由,和温水。


    他把这两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翻了个身,背对着原澈。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昨天又远了一点,他其实一回到家就发现了——原澈几乎睡到了床边上。


    但他觉得这样更好。


    距离越远,他越安全。


    第45章 掉马(上)


    关于林再山回来得越来越晚的这件事,原澈不是没有察觉。


    从九点到十一点,从十一点到凌晨,有时候他在餐桌上趴着醒来,家里还是空的。他尝试过一个人先睡,试了很多次,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林再山问过他为什么不能一个人睡。他说,总觉得床下有人。在岛上的时候,哪怕屋里有人陪,他也只能睡在紧贴地板的床垫上,林再山听完就笑了,那种短促的、带着点无奈的笑。原澈早就发现了,林再山总是对他露出那种表情,就好像他说的事情荒唐又可笑。


    后来他想了想,这不怪林再山。进城以后他就发现了,这里的人和岛上的活法完全不一样,电视上演的,路上看见的,那些琐碎的、凌乱的信息,没有一条和岛上的对得上。林再山的生活离大海很远,离宗教更远。他理解不了原澈的恐惧,而原澈也不太需要被人理解。


    在新源教的教义里,违抗命令的孩子会在深夜被床下的怪物惩罚。原澈小时候被罚过很多次,有时候是因为做礼拜迟到,有时候是因为不小心和岛外的人说了话。错误一旦发生,不管有心还是无意,都要受罚。


    他在很小的时候不止一次被从床下突然冒出的阴影在半夜时分殴打,好像月亮一出来,自己白天做过的事就被一笔一笔算清楚。而只有表现好的孩子,才有资格睡一个整觉。


    被打的时候,原澈从来不发出声音。他早就摸清了规律——声音越小,责罚越短。黑影冒出来的时候,会先拿一层薄布盖在他头上,遮住他的视线。他在一片黑暗里咬着牙,努力回忆幸福的感觉,一个温暖的午后,一个拥抱,一句好听的话。那些柔软的、明亮的、和快乐有关的东西,一定能帮他减轻痛苦。


    可想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最后只有一股鲜红暖热的液体从口腔某处涌出来。他睁开眼,忍不住吐了出来,然后发现——手心里是他昨天刚换的门牙。


    后来原思邈告诉他,那些妖魔鬼怪都是骗人的,根本不存在。


    “不信?你可以把这个吃了。”原思邈塞给他一小罐已经凉掉的肉酱,“这里是杂物间,没人能注意到你。吃了之后,今晚床下也不会有任何东西。”


    原澈摇摇头,本能地想拒绝,但后来还是在一个人的时候悄悄打开了罐子。那罐牛肉酱带着柠檬香气,里面隐约能吃到几粒像是蘑菇的东西。他坐在杂物间的角落里,用手指蘸着吃。


    罐子空了。那一晚,床下确实没有怪物出现。


    后来他追问原思邈,床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原思邈没有回答,只是说:所有人都是大骗子。


    原澈到现在都不明白姐姐这句话的意思,但出于生存的本能,他还是选择去相信那个骗子无处不在的世界。他循规蹈矩地做礼拜,严格遵守教义,绝不做任何可能招来风险的事。


    和原思邈不一样,他其实不在意事情本身的真假。他早就明白,太清醒会让人痛苦。他必须相信点什么才能活下去,就像数学里的1+1=2——作为普通人,你必须相信这个公式,否则整个数学世界都会崩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计算。


    他宁愿待在一个充满规则和谎言的世界里,不伤害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伤害他。只要听话,就是安全的。他打心底里认可这套规则。


    所以无论林再山做什么,他都不会过多的过问,他宁愿相信林再山只是在忙,在加班,在做所有他必须做的事情。他一个人吃饭,做家务,晚上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一本书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中间抬头看了无数次门口,每一次都是安静的。


    有时哪怕他躺在床上也是醒着的,因为只要月亮一出来,那种根深蒂固的、刻进骨头里的恐惧又会浮上来。他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他,等着把他今天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长期的睡眠不足让他精神变得愈发涣散,可比起埋怨林再山的晚归,他更痛恨自己的软弱,怎么连这么小的阴影都克服不了?


    日子就这样在孤独和内疚中一天一天地过。林再山不在的时候,他把房子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林再山的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是唯一让自己觉得这个家还在运转,自己还是这个家的一部分的时候。


    可做完之后,房子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到他能听见客厅落地钟走针的声音,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听见自己的心跳。那些声音把他密不透风地包围起来,像一层透明的膜,他在这层膜里面,林再山在外面。


    实在太无聊的时候,他会去林雅君那里,尽管林再山已经不再强迫他。最初只是偶尔,后来变成了习惯。林雅君的家离林再山的家走路要四十分钟,林再山不在家的日子,原澈会收拾一下,换件干净的衣服,走过去,按门铃。


    林雅君总是亲自来开门,穿着家居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每次见到原澈都笑得很开心。知道原澈不吃肉,她都会特意让阿姨多做几个素菜,不看电视的时候,她就坐在原澈对面的小沙发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原澈经常帮林雅君浇花、整理书房、陪她喝茶。林雅君和小姐妹视频聊天的时候,原澈就看着天台的一排盆栽发呆。林雅君的家里养了各种他不知道名字的花,春天的开完了夏天的开,永远有花,永远有颜色。他看着那些花,有时候能看很久,久到林雅君以为他睡着了,轻轻叫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林雅君有好几次都把手机落在茶几上,就在原澈手边,连屏幕都没有锁。原澈看了一眼那个手机,又看了一眼林雅君。林雅君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回到了卧室里,门关着。


    他知道林雅君是想帮他。他也知道,林再山嘱咐过她,不能给他手机。但他不想让林雅君为难,也不想让林再山发现之后对林雅君发火。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电话打通了之后,该对原思邈说什么。亲手赶走姐姐的人是他,把姐姐推到一边的人也是他,他没办法若无其事地再去面对姐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更何况以原思邈的性格也不会让他糊弄过去,这通电话一旦拨出去就意味着要做出改变——要么离开,要么求助。这两件事都不是他擅长的,他宁愿在温水里泡着,也不想跳出来面对沸水或冰窖。


    他的心里有一块地方还在等。等林再山回来,等林再山爱他,如果打了电话,那就等于亲手斩断了这个可能性。


    他还没做好彻底放弃的准备。


    天已经黑透了。原澈从林雅君家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林雅君塞给他的烤时蔬和一大盒桂花糕。“拿回去热着吃,别总凑合。”林雅君把他送到门口,又说了一遍路上小心。原澈应了,说了“谢谢妈妈”才拎着东西出了小区。


    马路对面亮着红灯,他站在路口等,车流在他面前来来去去,夜色里有无数道光匆匆划过。


    他这几天睡得不好,眼睛下面泛着青,看东西偶尔会恍惚。红灯倒数的时候,他无意中朝对面扫了一眼——那里站着一个人。乌黑的长直发,很瘦,穿着一件宽大的浅蓝色背心长裙,手上推着一辆棕色自行车。原澈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眼花了,他眨了眨眼,那人还在。绿灯亮了,他跟着人群往前走,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走到对面的时候,那个人也正好抬起头来。


    果然是原思邈。


    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站定,谁都没先开口。原思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见到他也没有很惊讶,原澈张了张嘴,想要喊一声“姐姐”,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是原思邈先开的口,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强势,还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调子:“你愣着干嘛?”


    原澈的鼻子酸了一下,没接话。


    原思邈推着自行车往前走,原澈跟在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沉默了一会儿,原澈问:“你的猫呢?”


    “在岛上。”原思邈说。


    原澈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一拍。岛上。所以说,姐姐那天离开之后是带着猫回到了岛上吗?怎么可能……他怎么想也想不通。


    原思邈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扬了扬眉毛,随即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想不想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原澈的脚步彻底停了。


    原因很简单,姐姐每次说出这种话,露出这种表情,都不会有什么好事,不对,不止是没有好事,而是有很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上次姐姐露出这种表情是在三年前,原思邈在凌晨两点钟把原澈从睡梦中摇醒,告诉他,他鱼缸里养的小金鱼死了。


    原澈很难过,但他并没有哭,他从来不是一个爱哭的人。这种沉静的悲伤是原思邈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她光着脚跑到了一楼,又扑通扑通地跑回来,在原澈眼前摊开手,手心里是那条他养了六年的小金鱼。一阵沉默过后,原思邈终于在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中满意离去。


    “爸爸死啦!!”原思邈两眼放光地公布答案。


    随即在原澈无比诧异地目光中忽然大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她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露出了一排整齐小巧的牙齿,最后笑得连路都走不了,只能扶着自行车弯着腰站在原地,眼泪都快掉下来。


    原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知道原思邈恨原景天,恨到骨头里,现在爸爸死了,原思邈当然高兴。她应该高兴。


    可原澈高兴不起来。


    原景天的虚伪和暴虐是他向来不愿意直面的,爸爸对他来说不是一个“可恨”的对象,而是一个“可怕”的存在,像自然灾害,像天气……你不会恨台风,你只会躲、会怕、会在台风过去之后松一口气,但不会拍手称快。


    他能理解姐姐的快乐,但他自己的心是空的。


    原景天是混蛋,但好歹是爸爸。现在爸爸走了,林再山也在一点一点地消失,两件事叠在一起,像两座山压下来。一座是过去的,塌了,一座是现在的,正在塌。


    原澈忽然觉得自己正站在两座山中间,前后左右都是废墟。


    “你不高兴吗?”最靠近他的那处废墟向他抛来一个轻飘飘的问题。


    “高兴。”


    原澈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可却被原思邈一把拉住——


    “你都没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原澈回过头看她,看那张笑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脸。


    “管家叔叔呢?”他问了一个温和无害的问题。


    “他们都被抓了,”原思邈朝他意味深长地使了个眼色,“现在岛上的钱都是我们的了。”


    原澈看着她,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可显然这不是原思邈期待的反应,她推着自行车,偏头看着原澈,眉头拧成一个不满的结。


    “你就不能有点反应?”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烦躁,“原景天死了,死了你懂不懂?就是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拿什么狗屁教义吓唬你了,你就不能笑一下?”


    原澈无奈,只好弯起嘴角,朝她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


    原思邈不满意。


    “你这个人,”她叹了口气,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撑,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你知道他给咱们留了多少钱吗?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高兴?不是因为那个老东西死了,是因为他死了之后,钱归咱们了。不仅仅是他的钱,还有爷爷的钱,爷爷的爷爷的钱。”


    原澈看着她,没说话。


    原思邈伸出一只手,手指张开,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个数。你猜猜。”


    原澈猜不出来。他对钱没有概念。在岛上的时候,钱是没有意义的东西,因为他根本没有花钱的机会。进城以后,他花过的最大的金额是超市买牛奶和鸡蛋,几十块钱,林再山给他的副卡,他一次都没刷过。


    原思邈看着他茫然的表情,急了,直接说了出来:“五个亿。现金,不算房产和那些乱七八糟的投资。五——个——亿。你和我,一人一半。”


    原澈眨了眨眼,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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