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银发蹭过脖颈，带着细微的痒意。


    云霁慢慢抬手，五指插进他的发丝间，缓缓梳理着。


    发丝偏硬，一根根蹭着指腹，触感真实清晰。


    苏南在厨房门口瞥见这一幕，轻轻收回视线，没有打扰。


    沈云浮缓缓抬头，眼底带着未褪的红意，脸上还留着枕压出的浅印。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他轻声恳求，“不要突然消失，让我日复一日地等候。”


    云霁安静看了他几秒，轻轻点头：“好。”


    沈云浮伸出小拇指，轻轻勾住他的指尖。


    “拉钩。”


    云霁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唇角终于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应答。


    “嗯，拉钩。”


    第91章 慢慢来


    云霁在床上躺了大半天。


    他试着坐起来两次，两次都失败了，第一次撑到一半手就软了，整个人歪回了枕头上，第二次多撑了几秒，但沈云浮从厨房端汤出来看到他的样子，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把他按了回去。


    “你现在的身体连一只猫都打不过，别逞强。”云霁想说他不打猫，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有气无力的“哦”。


    沈念端着水杯站在门口，看了全过程，嘴角动了一下，云霁分不清那是想笑还是在忍什么。


    沈云浮把那碗汤放在床头柜上，把云霁从床上扶起来靠在床头，后背垫了两个枕头。


    鸡汤是苏南早上走之前炖的，放在锅里保温，沈云浮热了一下端过来。


    碗里的油花被撇得很干净，汤面上飘着几片嫩绿的葱花。


    云霁低头看着那碗汤，说了一句“炖的好好喝，但是太多了，有点喝不完。”沈云浮说苏南炖的，你不喝完她会生气。


    云霁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他的舌头被烫了一下，缩回去又伸出来了。


    沈念双手撑在床沿上，下巴抵着手背，看着云霁喝汤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还记得你变成水母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云霁想了想，说记得一些。记得自己缩在花盆旁边，很冷，动不了，触手不听使唤，想叫人但发不出声音。


    后来有人把他捧起来了，掌心里很暖，他就睡着了。


    沈念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哥。他把你从花盆旁边捧起来的，捧在手心里，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地板上很大一声。”


    云霁看了沈云浮一眼。


    沈云浮站在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深色t恤的肩线照出一道亮边。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摸了一下膝盖，动作很小。


    沈怀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


    他走路的姿势很小心，两只手捧着碗，碗里的汤一点都没洒。


    他把碗放在沈念面前的茶几上，看了沈念一眼，沈念端起碗喝了一口。


    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你喝，我看着你喝。


    苏南故作严肃的说“汤要喝完，不喝完会浪费。”


    云霁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沈云浮接过空碗放在床头柜上，碗底剩了几片葱花和一小坨姜。


    沈念把那碗汤也喝了，沈怀把两个空碗摞在一起端到厨房去了。水龙头的声音响了一会，又停了。


    秦墨下午来的。他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来，手插在口袋里，两只手都插着。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云霁，点了点头。“醒了就好。”说完转身要走。


    苏南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在削皮，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很长，没有断。“你又要去哪？”


    秦墨说去军部，方远山那边还有俘虏没处理完，他去帮忙看看。


    他的语气和平常说话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从来到现在一直插着。


    苏南说去吧，回来吃晚饭。秦墨点了点头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感应灯亮了几盏又灭了几盏，最后走廊里暗了下来。


    沈云浮从窗边走过来坐在床沿上。


    床垫陷下去一块，云霁的身体跟着歪了一下。


    沈云浮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扶正了，手没有拿开，搭在他的肩头，拇指在他的锁骨上方慢慢画着圈，画得很慢，一圈一圈的。


    云霁的触手从t恤领口探出了一根，淡蓝色的，光很弱，在下午的阳光中几乎看不清。


    沈云浮看了一眼那根触手，没有说话。


    苏南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端过来。苹果块码得很整齐，一层一层的。


    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说“殿下您也吃，您这几天也没吃东西。”


    沈云浮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感觉味道还不错，又拿了一块递给云霁，云霁接过去咬了一口，脆的，汁水从他嘴角溢出来一点，沈云浮用拇指帮他擦掉了。


    苏南看着沈云浮擦云霁嘴角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回了厨房。


    水龙头又响了。


    沈念坐在沙发上看那本《星际植物图鉴》。


    他把书翻到了桐树那一页，手指在照片上慢慢摸着，像是在期待自己种的梧桐树长大开花的样子。


    照片上的桐树开着紫色的花，花很小，一簇一簇的挤在一起。


    他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抱在怀里，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沈怀从厨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肩膀靠着他的肩膀。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天黑的时候秦墨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到客厅的灯亮着，沈念和沈怀在沙发上一个抱着书一个靠着肩膀，苏南在厨房热菜，沈云浮和云霁在卧室里。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换了鞋走进来。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黄色的牛皮纸，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说“回声的抚恤金办下来了，他家里人的地址找到了，钱已经汇过去了。”


    苏南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他家里还有谁？”


    秦墨说有一个姐姐，在边境星系，结了婚，有孩子。


    她不知道回声还活着，回声失踪之后她以为他死了，哭了好几年，后来不哭了，但每年他的生日还是会给他烧纸。


    秦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接着说了下去。“她收到抚恤金的时候哭了，说这不是钱的事，是她弟弟被人记住了。她不在乎钱多钱少，她在乎还有人记得她弟弟的名字。”


    苏南把锅铲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走到秦墨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动作很轻。


    秦墨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餐桌上那个黄色的文件袋。


    沈云浮从卧室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餐桌上的文件袋，手指在牛皮纸的边角上按了一下，印出一道浅浅的折痕。“回声不会白死。”


    秦墨垂下了眼睛，睫毛挡住了他一半的视线。“我知道。”


    “他的抚恤金只是开始，没结束。议会那边已经有人在起草关于情报人员牺牲后的补偿法案了，回声的事情会被写进去，作为法案起草的依据。


    以后再有人像回声一样死在暗处，他们的家人不会再等好几年才收到一笔钱。”


    秦墨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殿下，谢谢您。”


    沈云浮把手插回裤袋里，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路灯，橘色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那是陆北川做的。他在议会提了这个法案，没有人反对，全票通过。”


    秦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把文件袋从餐桌上拿起来夹在腋下，走进了厨房。水龙头又响了，他大概去洗手了。


    苏南把菜端上桌。


    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蒸了一条鱼、一碗蛋花汤，菜还冒着热气。


    她喊了一声“吃饭了”，沈念从沙发上站起来，沈怀也跟着站起来了，两个人走到餐桌边坐下来。


    秦墨从厨房走出来在沈念旁边坐下，苏南在他对面坐下。


    沈云浮从卧室把云霁扶出来。


    云霁走得很慢，腿还是软的，每一步都要扶一下墙。


    原本沈云浮想给他找个轮椅的，奈何被云霁严词拒绝。


    沈云浮的手扣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拉着他的手臂，把他整个人架在自己身上。


    云霁的t恤领口太大了，走两步就滑下去，露出半边肩膀，沈云浮帮他拉上去了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苏南忍不住吐槽说“殿下您别拉了，拉上去也会掉，让他先吃饭，吃完饭回去换一件。”沈云浮放弃跟衣服斗智斗勇了。


    云霁在沈云浮旁边坐下来，沈念坐在他对面，沈怀坐在沈念旁边。


    四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餐桌，筷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念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云霁碗里，沈怀夹了一块鱼放在他碗里，云霁碗里的菜堆成了一个小山包，他看了那座小山包一眼，无奈的说“吃不完。”


    沈念自告奋勇说“吃不完他帮他吃”，沈怀也在一旁附和道。


    沈云浮把一块青菜夹到云霁碗里说“吃饭，好好补补，当水母的时候就没吃东西，现在要多吃点。”


    云霁乖乖的应了声好，低下头开始吃。触手没有缩回去，就那样亮着，粉色的，在餐桌上一闪一闪的。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了，橘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的一角。


    楼下那棵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地响着。


    沈云浮放下筷子，看着云霁吃。


    云霁碗里的菜已经少了一半，他的触手还亮着，粉色的，光比刚才弱了一些。


    沈云浮偏过头看向云霁，开口问他：“吃饱了没有？”


    云霁轻轻点头，回答：“饱了。”


    沈云浮随口说道：“那回去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