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尔萨
    云霁的睫毛还在微微颤着,呼吸很均匀。他在云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动作很轻,生怕把他弄醒。


    云霁没有醒。


    但他的触手从金色变成了更深的金色,像黄昏时分的阳光,又像秋天成熟的麦田,是沈云浮见过的最温暖的颜色。


    他把那条蓝色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云霁的下巴,闭上了眼睛。


    在沈云浮也闭上眼睛的时候,云霁的触手全部缠住了沈云浮,将两个人捆在一起,不是很紧,但是难以分开。就像埋藏在血管之下的红线,牢牢的绑住这两个人。


    第70章 黑市港


    穿梭机降落在归墟主星的时候,当地时间是凌晨两点。


    这颗行星没有模拟出来的昼夜,它的白天和黑夜取决于那颗灰白色的恒星在不在头顶。


    此刻恒星正在行星的背面,整个天空是黑色的。


    云霁从舷窗看出去,只能看到远处黑市港的灯光,灯光铺在地面上。


    姜术把引擎关了,驾驶舱的仪表盘暗了下去。“我只能停在这里,再往前就是归墟的地盘了,我的船没有登记,进去会被扣。”


    他的声音从驾驶舱门口传出来,烟叼在嘴里,没点。“你们从这里走过去大约十五分钟,过了那个货运码头就是黑市港的入口。姓钟的人在地下,黑市港最下面一层,有个赌场,他在那里。”


    沈云浮从座椅上站起来,把那台黑色的探测仪塞进背包里,拉好拉链。随口说了句:“赌场。归墟的二把手在地下室开赌场,挺符合人设的。”


    云霁把战斗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检查了腰带上的脉冲枪和匕首,戴上了呼吸面罩。


    归墟的空气不好,硫磺味重,但不至于需要面罩,他更加习惯在陌生环境里把自己裹严实。


    苏南在他们出发之前说过一句话:“归墟的人不认军衔不认身份,只认钱和拳头。你们俩既没有钱也没有拳头,你们有脸。


    沈云浮的脸在帝国值钱,在归墟不值钱。


    云霁的脸在归墟值钱,因为他是虞晚的儿子,归墟的人知道这个名字。”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看了沈云浮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深深的叹了口气。


    货运码头比他们预想的大。从穿梭机停的位置走到码头的边缘,地面从松软的土变成硬实的混凝土。


    码头上堆着各种颜色的集装箱,有些箱子上印着帝国军部的标志,有些印着民间物流公司的名字,有些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串手写的编号。


    云霁走在前面,沈云浮跟在左后方,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码头上很轻。


    黑市港的入口是一道铁门,门很大,至少有四米宽,表面刷着深红色的漆,漆面脱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生锈的金属。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穿着黑色的夹克,腰带上的枪套鼓鼓囊囊的。


    云霁走近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同时扫了过来,一个在看他,一个在看沈云浮。


    左边那个人说:“干什么的。”


    云霁说:“找钟老板。”


    右边那个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说:“钟老板不见生人。”


    云霁说:“我是虞晚的儿子。”


    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右边那个人盯着云霁的脖子看了一会儿,那里从战斗服领口和皮肤之间露出一小截淡蓝色的东西,是触手的尖端,颜色很浅,在昏黄的灯光下不太明显。


    右边那个人用手肘碰了一下左边那个人,低声说:“你看他脖子那里,是水母的触手。虞晚当年做的那个实验,把她儿子改造成了水母类的。”左边那个人眯着眼睛看了看,点了点头。


    左边那个人的手从枪套上放了下来,右边那个人的手也放了下来。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左边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对讲机说了几句,对讲机那头的声音听不清,但说了好几秒。


    左边那个人把对讲机塞回口袋,侧身让开了路,说:“下去,左手边第八个门,写着‘钟’字的那个。”沈云浮跟在云霁后面走了进去,门口的两个人没有拦他。


    铁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斜坡,地面是水泥的,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米挂着一盏灯,灯泡是黄色的,瓦数很低,光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阴影。


    坡道很长,弯弯绕绕的,走了大概五六分钟才到底。


    地下第一层是一个很大的大厅,摆着几十张桌子,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跟穿着暴露的服务员讨价还价。


    空气里混着烟味、酒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制剂的味道,呛得人眼睛发酸。


    云霁的呼吸面罩在他走进大厅的第一秒就自动启动了空气过滤功能,面罩内部的风扇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沈云浮没有戴面罩,用手背挡了一下鼻子,皱着眉穿过那些桌子。


    左手边的门编号不是按顺序排的,有的门没有编号,有的门编号重复了。


    他们走过一道门,上面写着“甲三”,又走过一道,上面写着“乙七”,再走一道,上面写着“丁二”。


    钟老板的门在最里面,门不大,是木头的,深棕色的漆面在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发黑。门上刻着一个“钟”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云霁敲了两下,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花哨的衬衫,头发染成浅黄色,嘴里嚼着口香糖。


    他看了云霁一眼,又看了沈云浮一眼,把门开大了一些,说:“进来。”


    房间不大,比苏南的办公室还小。


    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放着几瓶酒和几个杯子。


    一个人坐在桌子后面,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很短,脸上的皱纹不多,但眼神很沉。


    他看了一眼云霁,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说:“虞晚的儿子。你比照片上瘦。”


    云霁在他对面坐下来,沈云浮站在他身后。


    钟老板的目光越过云霁看了沈云浮一眼,又收回来了。


    他说:“你们来找那个装置。陈复跟你们说了吧,那东西不在我手里。


    本来是在的,但沈渊的人两个月前来了归墟,把那台装置买走了。出价很高,高到我不好意思拒绝。”


    沈云浮的声音从云霁身后传来:“沈渊的人。是谁。”


    钟老板说:“一个姓方的,不高,瘦瘦的,戴眼镜。他说他是沈渊的私人代表,来谈一笔生意。


    他出了市场价三倍的价钱,条件是不留任何记录,不当面交割,货送到指定地点,钱打入海外账户。


    我们做这行的不管买家是谁,只认钱。他要货,他出钱,货到了,钱到了,生意做完了。”


    云霁的触手从战斗服下面探出了一根,淡蓝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颜色。


    他没有按回去,让它亮着,暗戳戳的威胁着在场的人。他漫不经心的说:“方远。他两个月前就来买装置了,肯定不是沈渊临时起意的,是他早就计划好的吧。


    装置拿到手之后他想怎么处理都行,销毁、藏起来、带到别的地方去,我们的证据就又少了一样。”


    钟老板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装置卖给沈渊之后,你们帝国的事就跟我没关系了。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们,算是免费赠送。方远来买装置的时候带了一个人,那个人不像是他的手下,更有点像他的保镖。


    那个人姓顾,当过兵,退伍之后一直跟着方远。方远死了之后那个人就不见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顾深。”沈云浮的话从门边传来,云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沈云浮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钟老板喝完了那杯酒,把杯子倒扣在桌上,说:“装置的事说完了。你们还有别的事吗?没有就请回,我还要见别的客人。”


    云霁从椅子上站起来,沈云浮从身后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在那张桌子前面,钟老板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移了一次。


    云霁问:“你见过虞晚吗?”


    钟老板摇了摇头,把杯子放回桌上。他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几秒才开口:“没有。但我听说过她。”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在归墟,虞晚的名字比沈渊值钱。她的研究成果让归墟从一个只有几条破船的小星盗团伙,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遍布半个边境星域。归墟欠她的。”


    他抬起头看了云霁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但欠归墟的人已经死了。她死了,这笔账就不存在了。”


    云霁转身走了,沈云浮连忙跟过去想说些什么,但是看着云霁走的太快,就闭嘴了。


    两个人从那个刻着“钟”字的门里出来,穿过那些打牌的、喝酒的、讨价还价的人群,走过那条弯弯绕绕的斜坡,从那道深红色的铁门出来,回到了地面上。


    凌晨三点钟的黑市港比他们来的时候更安静了,码头上一个人都没有,集装箱在夜色中堆成一堆一堆的。


    云霁走在前面,沈云浮走在他左边,两个人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走出去几十步,云霁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云浮。他说:“顾深是沈渊的人。”


    沈云浮也停住了。他把手伸向云霁的触手,抓在手里缓解内心的不安,低着头看了一脚地面,然后抬起头来。他说:“我知道。”


    云霁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云浮放下触须朝旁边走了两步,又走回来,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站姿。


    他说话之前先呼了一口气,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刚才。钟老板说方远带了一个姓顾的保镖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把手又伸向云霁最长的触须,拉在手里当捏捏乐,“顾深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他跟了我七年,七年里他没说过他给方远当过保镖,也没说过他认识方远。”


    码头上刮了一阵风,从集装箱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一股生锈的铁和潮湿的混凝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远处姜术的穿梭机还亮着灯,舷梯没有收。


    沈云浮说:“顾深是沈渊安插在我身边的人,从第一天起就是。顾深跟着我,只是为了监视我。


    沈渊想知道他儿子每天都在做什么,见了什么人,查到了什么。顾深把我的行踪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渊,从拍卖会到现在,沈渊知道我们做的每一件事。”


    云霁伸出手把他攥着触须的那只手握住了。沈云浮的手指是凉的。云霁问他:“你怎么确定顾深是沈渊的人?”


    “查一下顾深的档案就知道了。他的档案肯定是干净的,但干净的档案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一个在军部服役了十几年的人,没有任何污点,没有任何不良记录,没有任何人际关系网络,连一个朋友的电话都没有。


    他像一个被制造出来的零件,完美得不像真人。”


    姜术的穿梭机在前方的黑暗中显出轮廓。舷梯没有收,舱门开着,灯亮着。


    姜术站在舷梯下面,嘴里叼着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的。


    他看到云霁和沈云浮走过来,把烟从嘴里取下来,低头在鞋底上按灭了。火星子嗤了一声,散在地上。他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问:“装置拿到了吗?”


    云霁摇了摇头。“没有。被人买走了。”


    姜术皱了一下眉,把灭掉的烟头弹到一边。“谁买的?”


    沈云浮没有马上接话。他拉开穿梭机的舷梯门,站到一边,让云霁先上。


    等两个人都上去了,他才在后面说了一句:“沈渊。”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码头上听得很清楚。


    姜术看了沈云浮一眼,没有追问,转身上了舷梯。


    两个人坐回各自的位置,云霁靠窗,沈云浮依旧是坐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窄桌板。


    窗外黑市港的灯光在黑暗中越来越远,从一片光点变成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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