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嘴唇的温度比手背的温度高一些，所以那一下的触感很清楚，是一个圆圆的、温热的小点。


    沈云浮的嘴唇离开之后，那个位置还留着一点湿意。


    “走一步算一步。”沈云浮说。“走不动了就让别人走。总会有人走到头的。”


    两个人站在陵园门口的晨光里。


    云霁的触手亮了一根，粉色的，很淡很淡的粉色，淡到要仔细看才能看出来。触手从旁边圈住了沈云浮的腰，将二人捆在一起


    “走吧。”云霁说。“先去吃早饭。面馆开门了。”


    第68章 来自沈渊的施压


    名单拿到手之后的那两天，事情推进得比预想中慢得多。


    苏南的搜查申请被驳回了，理由是“涉及帝国最高机密，需皇帝陛下亲笔授权”。


    她站在军部行政审批处的门口，手里拿着那份被盖上红章的驳回通知书，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秦墨站在她旁边，把那本已经翻烂的小说塞进口袋里，说了一句“早就知道会这样”。


    云霁坐在苏南的办公室里等消息，沈云浮坐在他旁边拉扯云霁的触手，给人家“柔弱”“无力”的小触须。


    苏南推门进来的时候把那纸驳文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力道很重。办公桌上那盆最大的仙人掌被她拍得刺都跟着颤了好几下。


    沈云浮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云霁。云霁的触手从乖乖让沈云浮把玩变成了不开心的扭动。


    “沈渊签的。”苏南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隔墙有耳。“没有通过军部流程，是他直接批的。


    行政审批处的人说这份驳回令是今天早上从皇宫送过来的，送的人应该不是军部的信使，可能是皇室事务部的人。


    沈渊亲自过问了这件事，他知道我们在查装置的下落，他不让我们查。”


    云霁把那纸驳回令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申请驳回。理由：涉及帝国最高机密。沈渊。”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像是写的人连笔都不想多动一下，连正经理由都不想编一个、说什么设计机密，搞笑呢。


    沈云浮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左手的戒指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他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装置的事他拦得住，名单的事他拦不住。”沈云浮说。“名单已经在我们手里了，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线索。他不让我们查装置，我们就顺着名单往下查。名单上的那些人，不是每个人都有沈渊保。”


    秦墨从门口走进来，回声跟在他身后。秦墨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屏幕上是名单第三页的内容。


    他把数据板放在桌上，用手指指了指一个名字刘远山，帝国军部后勤部运输处副处长，少校军衔。


    他的职务是负责军部物流通道的审批。


    他没有权限直接调用飞船，但他的审批签字能让飞船顺利起飞。


    孟远舟签的是钱，刘远山签的是路。


    苏南凑过来看了看那个名字，然后在军部系统里查了一下。


    刘远山今天在岗，早上八点打的卡，现在是上午十点，他应该正在办公室里办公。


    苏南问云霁：“要不要去见他？”


    云霁说：“去。”


    几个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沈云浮走在云霁左边，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苏南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秦墨和回声走在后面。回声的脚步声几乎没有，像猫一样，落在地面上没什么动。


    后勤部的办公室在军部大楼的三层，和苏南的办公室隔了两层楼。走廊比楼下窄一些，灯光更亮，白色的光从天花板上的灯管里浇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清楚。


    刘远山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开着的，里面传出说话声。


    苏南敲了两下门。里面的说话声停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军装，肩章上是少校的纹章。脸很圆，下巴有些赘肉，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直接。


    苏南说她是第七军团的，来找他了解一些情况。


    刘远山看了一眼苏南的肩章，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云霁。


    他的眼珠转了一下，然后笑了。


    刚好是一个军部小官僚在面对上级部门来人的时候应该露出的那种阿谀奉承的笑容。


    刘远山说：“有什么情况你们问，我知道的一定说，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苏南从数据板上调出名单上那一页，把屏幕转向他。


    刘远山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名字上。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收掉了。


    苏南问他：“一四零零年到一四零四年，你经手过的物流审批里，有没有一批货是走军部通道送到灰烬附近的？”


    刘远山想了想。“时间太久了很多事情记不清了。”


    苏南说：“我可以调系统记录。军部的物流系统每一笔审批都有日志，日志不会说谎。”


    刘远山的脸色变了。


    沈云浮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云霁旁边。他的身份不需要自我介绍。


    刘远山看到他肩上的皇室纹章时，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吱的一声，很刺耳。


    刘远山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我签过。那些审批单是孟远舟拿来的，孟远舟说这是上面的意思，让我签字就行，不用问。”


    “上面的意思是谁的意思？”云霁问。


    “孟远舟说了三个字最高层。”刘远山说。“我没有再问了。”


    云霁问刘远山：“最高层是谁？”


    刘远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云霁脸上移到沈云浮脸上，又从沈云浮脸上移到窗外。


    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阴天。


    刘远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殿下，您父亲的事，我不敢说。”


    苏南又问了几个问题。刘远山每次都用同样的话回答“记不清了”“不知道”“上面让签的”。


    他回答的话死板又僵硬，每次说辞都一模一样。可他的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秦墨靠在门框上，声音不大。“你知道方远死了吗。”


    刘远山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秦墨，秦墨看着他。走廊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经过门口的时候那人往里看了一眼，目光在刘远山脸上停了一下，又走了。


    刘远山问：“方远怎么死的？”


    秦墨说：“自杀的。在沈渊的私人行星上，注射了过量的药物。他死之前留下了一份名单，你的名字在上面。”


    刘远山的脸白了。白到嘴唇上的血色都褪了，嘴唇和脸成了一个颜色。他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节泛白。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们走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说了我会死，不说我也会死。至少不说，我还能多活几天，多陪陪我女儿。她才十二岁。”


    云霁转身走了，顺便用触手揽住了沈云浮的腰，把他带着一起离开。苏南和秦墨也走了。


    回声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灰色斗篷的兜帽朝刘远山的方向偏了偏。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人听到他说了什么。


    回到办公室之后，苏南把数据板往桌上一扔。声音不大，但带着明显的火气。


    “刘远山这条线断了。他不开口，我们拿他没有办法。


    他不是孟远舟，他不是主犯，他只是一个签字的。


    就算把他抓起来，他最多也就是降职处分，关几个月就出来了。我们要的不是他，是他背后的人。”


    秦墨坐在折叠椅上，把那本书从口袋里拿了出来。书签夹在最后几页，他一直没舍得看完。


    他翻开书的时候，书签从书页间滑了出来，掉在了地上。回声弯腰捡起来递给他。秦墨接过书签，夹回了书页里。


    沈云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空还是阴的，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抹布盖在城市上空，也像是巨大的势力压迫了本该见到光明的群众。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左手的戒指在他转动手腕的时候闪了一下。


    “沈渊他是在拖时间。”沈云浮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他在等一个东西。也许是装置被转移，也许是名单上的人被杀光，也许是他自己的退路被铺好。


    不管是哪一种，时间站在他那边。拖得越久，证据越少，人证越少，我们扳倒他的可能性就越小。”


    云霁的触手探出了两根，蓝色的，在日光灯下亮得很稳定。


    苏南看了几眼云霁伸向沈云浮的触须说：“那怎么办？”


    云霁想了一下。


    “去找陆北川。名单上的人他不一定都认识，但装置的下落他一定知道。沈渊的私人行星是他建的，沈念沈怀是他藏的，他帮沈渊做了二十年的事，他知道的东西比我们加起来都多。”


    苏南觉得有点意外：“陆北川现在在皇宫。他进了沈渊的书房之后就没有出来过。


    顾深说他们谈了很久，谈完之后陆北川就留在皇宫了，没有再出来。他自己留下来的。


    他住进了皇宫里的一间客房，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像在等什么。”


    沈云浮从窗边转过身来，与从下面伸过来的小触手撞了个面对面，伸手安抚的摸了摸。


    “他在等沈渊动手。陆北川知道的太多了，沈渊不会让他活着走出皇宫。陆北川也知道这一点，他留在那里就是在用自己的命换时间。


    他活着一天，沈渊就不敢轻举妄动，因为陆北川一死，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沈渊。沈渊不想让矛头指向自己，所以他不动陆北川。


    陆北川就用自己当盾牌，挡在我们和沈渊之间，让我们有时间去查。”


    办公室里安静了。秦墨把那本书合上了，书签夹在他还没读到的那一页。回声的兜帽低着，看不到他的表情。苏南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停了。


    云霁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触手从两根变成了四根，蓝色变成了蓝白色，光比刚才亮了很多。


    “姜术的船还在空港吗？”他问。


    苏南看了一眼通讯器。“在。他明天才走，要给引擎做保养。”


    云霁说：“让他准备一下，明天早上飞私人行星。那四台装置有三台在帝国主星地下，沈渊随时可以转移，我们来不及找了。


    但有一台在归墟，归墟的那台不是沈渊能控制的。我们去归墟，把归墟那台装置拿到手。装置本身就是证据，比名单更有说服力。”


    第69章 归墟司机姜某


    姜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引擎还没保养完，明天早上不一定能飞。”


    “那就今晚飞。”


    姜术又沉默了片刻，说，“晚上十点，空港东侧，别迟到。”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