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下辈子别当指挥官了。”沈云浮忽然说。


    云霁看向他。“什么？”


    “你这辈子过得太苦了。下辈子当个普通人，养养花，遛遛狗，不用打仗，不用查案，不用被人在触手上纹名字。”


    云霁沉默了几秒。“你下辈子打算干什么？”


    沈云浮想了想。“找一只小水母，然后在他触手上纹个名字。”


    苏南在前排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的声音。


    秦墨看着舷窗外面的灰色行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得很紧。


    云霁没有接沈云浮的话。他看着窗外那颗越来越大的行星，嘴里那颗糖正在慢慢融化，甜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


    飞船开始降落了。


    穿过大气层的时候，窗外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灰黄色。粉尘打在船体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有人在用一把沙子往铁皮上泼。船身剧烈地震动着，云霁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架。


    苏南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镇定。“高度两万米。一万米。五千米。”


    一声闷响。飞船落地了。震动停止了，噼啪声也停了。窗外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色，什么都看不见。


    云霁解开安全带，站了起来。“苏南，留守飞船。秦墨，你带路。沈云浮”


    “我跟你一起。”沈云浮也站了起来。


    云霁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顾深跟在沈云浮身后，像一片沉默的影子。


    舱门打开了。灰黄色的雾气涌进来，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像硫磺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云霁戴上呼吸面罩，第一个走了出去。


    地面是松软的。踩上去会陷下去一小截，像踩在灰烬上。难怪这颗行星叫这个名字。


    四周全是灰黄色的雾，能见度不到十米。远处隐约能看到一些巨大的轮廓废弃的采矿设备，倒塌的塔吊，锈蚀的金属骨架。像一座被遗弃的城市，在雾中若隐若现。


    秦墨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像认识路。


    “秦墨。”云霁叫了他一声。


    秦墨没有停下脚步，但他的声音从雾里传回来。“这条路我走过。十年前。”


    云霁没有再问了。他加快脚步跟上去，沈云浮和顾深跟在后面。四个人的靴子踩在灰烬上，发出噗噗的闷响，被浓雾吸收了，传不远。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秦墨停下了。


    前方出现了一栋建筑。不高，只有两层，但占地很广，像是某种仓库或厂房。外墙被粉尘腐蚀得坑坑洼洼，露出下面锈蚀的金属骨架。大门是开着的，里面一片漆黑。


    “他就在里面。”秦墨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云霁注意到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怕？”云霁问。


    秦墨摇了摇头。然后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沈云浮从后面走上来，站在秦墨旁边。“要我跟你一起进去吗？”


    秦墨看了他一眼。“他说过只见我一个人。”


    “他说的话算数吗？”沈云浮问。


    秦墨沉默了片刻。“在这里，他的话算数。”


    沈云浮没有坚持。他退后了一步，站在了门边。


    秦墨深吸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戴上，走进了那扇门。黑暗吞没了他，灰黄色的雾在他身后重新合拢，像伤口愈合。


    云霁靠在墙上，看着那扇黑漆漆的门。


    沈云浮站在他旁边，顾深站在沈云浮旁边。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两分钟，沈云浮开口了。


    “你说他会不会有事？”


    “不会。”云霁说。


    “这么肯定？”


    “秦墨不是那种会死在别人地盘上的人。”


    沈云浮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递给云霁。


    云霁看着那颗糖。“你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糖？”


    “一包。出门前在军部超市买的。”


    “你还逛军部超市？”


    “我什么都逛。我还逛菜市场。”


    “骗人。”


    “没骗你。帝国中央星第三区的菜市场，蘑菇比超市便宜一半。”


    云霁看了他一眼。沈云浮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但他说的内容太离谱了帝国储君逛菜市场，为了蘑菇便宜一半。这件事的离谱程度，跟他变成水母被人在掌心里握着差不多。


    云霁把糖接过来，塞进嘴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云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灰烬行星上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天空永远是那种浑浊的灰黄色。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计时器，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了。


    门里传来脚步声。


    秦墨走出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但他的步伐是稳的。他身后跟着一个人不，不是跟着，是那个人走在秦墨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条被拴住的狗。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云霁注意到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灰烬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不看任何人，只看着秦墨的后背。


    “这是回声。”秦墨说。


    那个人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他答应帮我们了。”秦墨继续说，“但他有一个条件。”


    云霁看着那个穿灰色斗篷的人。“什么条件？”


    回声没有说话。他从斗篷下面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心里躺着一枚很小的数据芯片，和程远留在空间站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秦墨替他开口了。“他要我们带他去找宋望。他要当面问宋望一句话。”


    “什么话？”沈云浮问。


    回声抬起了头。兜帽的阴影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很年轻，比云霁想象的年轻得多。他的眼神很安静，安静到像一潭死水。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像是很久没有用过的声音。


    “你当年为什么不带我走？”


    雾把这句话吞进去了，又吐了出来。灰黄色的世界安静了一瞬。


    沈云浮看着回声，又看了看秦墨。云霁站在原地，手里的糖纸上还沾着一点甜味。


    “可以。”沈云浮说，“条件是，你得告诉我们周远舟派赵平去边境星系送的到底是什么。”


    回声转过头来看着沈云浮。他的目光在沈云浮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云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回声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像砂纸磨过玻璃的质感，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是送的。是卖的。”


    云霁的手指顿了一下。“卖给谁？”


    回声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斗篷下面拿出了一样东西一个很小的玻璃瓶，透明的，里面装着一种淡蓝色的液体。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发出微弱的荧光，颜色和云霁的触手一模一样。云霁盯着那个瓶子，没有说话。


    秦墨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


    “这是s-07的体液。二十年前，有人从帝国科学院里偷出来的。不是一整份，是分成了很多小份，陆续卖给了不同的买家。归墟买了一份，用来做了引虫族的信号。”


    苏南的声音从云霁的耳麦里传来，有些急促。“指挥官，我听到你们说的了。你说那些液体是s-07？”


    云霁没有回答。他看着回声手里那个发着蓝光的小瓶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的体液。从他身上取下来的。被人分成很多份，卖了二十年。买家遍布整个星系。有的人用它来做虫族信号，有的人用它来做别的什么。而他什么都不知道。二十年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活了二十一年。”云霁说，声音很平，“从记事起就在帝国科学院的实验室里。抽血，注射，刺激反应测试。我以为那是正常的。所有实验体都要经历那些。”


    他顿了一下。


    “原来不是正常的。原来他们抽走的那些东西，被拿去卖了。我的东西，被人卖了二十年。”


    沈云浮看着他的侧脸。云霁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触手七根触手全部垂着，不是平时那种蓄势待发的状态，而是垂着。末梢几乎拖到了地上，蓝光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灯。沈云浮朝秦墨使了个眼色。秦墨拉住了回声的胳膊，朝旁边走了几步。顾深也跟着退开了。


    雾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吞没了，只剩下云霁和沈云浮站在原地，面前是那扇黑漆漆的门，身后是无尽的灰黄色。


    “你还好吗？”沈云浮问。


    “我没事。”云霁说。


    “你在撒谎。”


    “我知道。”


    沈云浮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云霁垂在地上的那根触手捡了起来，轻轻地托在掌心里。


    触手的末梢是凉的。蓝光微弱地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你在怕什么？”沈云浮问。


    云霁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片灰黄色的雾里。


    “我在怕一件事。他们能从实验室里偷走我的体液卖了二十年，说明实验室里一直有内鬼。那些人能接触到我的样本，能接触到我的档案，能接触到我的”


    他停了一下。


    “能接触到我的母亲留下的所有东西。”


    沈云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你在怀疑谁？”


    云霁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紫色的瞳孔里映着沈云浮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你父亲在边境星系有一颗私人行星。他每年都去，每次都待三天。那些被卖出去的样本，那些从实验室里流出去的东西，最终去了哪里？有没有可能有一部分去了那颗行星？”


    沈云浮没有回答。他的手还托着云霁的触手，一动不动。灰黄色的雾在他们周围缓慢地翻滚，像某种活的东西在呼吸。


    远处传来秦墨的声音。“指挥官，该走了。六个小时，已经过了一个了。”


    云霁把触手从沈云浮手中抽了回来，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它。触手收了回去，蓝光也灭了。


    “走吧。”他说。


    沈云浮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云霁。”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