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3个月前 作者: 醉又何妨
夏蔓生小时候觉得这个托盘是世界上最让人喜欢的东西,尤其是里面的奶糖和巧克力,对一个小孩子的诱惑简直是太大了。
他不知道他后来爱吃零食的习惯是不是就是这样养成的,但此时,看到里面熟悉的老牌子糖果,夏蔓生忍不住剥了一颗放到嘴里,还是那个味道。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客厅里,他趴在茶几上画画,林母在旁边织毛衣,林父看报纸。
画完了,他举起来给他们看,爷爷奶奶也说过,“蔓蔓画得真好,真聪明”这样的话。
就算两个人并不喜欢他,就算可能当时也只是赶上他们心情好,随口哄上一句,但从这个家中得到的那点乏善可陈的温暖,终究还是属于他人生的一部分,也无可避免地铭刻在记忆中。
时隔经年回想起来,就像此刻隔窗照在桌面上的阳光,也难免映出些朦胧的晕彩。
“蔓蔓。”这时,林母握住了他的手。
这让夏蔓生稍微有点不习惯,但他没有挣开,轻轻“哎”了一声。
“奶奶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你,原来的事,都是奶奶不好,奶奶心里一直很愧疚。”
夏蔓生道:“没事,都已经过去了,您别再想着这些了,好好养病,要是想见我,就给我打电话。”
“好孩子,好孩子,奶奶就知道,你是个特别善良,特别懂事的孩子。”
林母犹犹豫豫地开口:“……蔓蔓,奶奶想求你一件事。”
夏蔓生一顿。
在这个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就生出了一种戒备,于是没有说话,抬起眼来看着林母。
被他一看,林母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蔓蔓,你还不知道吧,你爸爸他……他被杜娟害苦了。那些货是他替杜娟存的,他哪里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结果现在杜娟说大家都逃不掉,索性就一起掉下水,不肯给你爸爸作证,你说,这可怎么办呢?”
夏蔓生说:“他如果没做的话,人家肯定会调查清楚的。但是这事他有责任,需要进行一些赔偿,或者承担一些后果,这个也避免不了。”
“不行,不行啊。”
这时候,旁边的林父也有些着急了,上前一步,跟夏蔓生说:
“这是你爸爸半辈子的心血,怎么能就这么毁了呢?他创业多不容易啊!还有你弟弟,唉……他不争气,家里怎么也还是得给他攒点钱,要不他以后可怎么办?”
夏蔓生一时默然,片刻之后,他轻轻地问:
“那您想让我做什么呢?”
林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蔓蔓,你就当帮帮爷爷奶奶,或者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去跟傅董事长说说情,让他放过杜娟吧!杜娟说如果这样的话,她就会去给你爸爸作证,要不然,她一定是要拼命把你爸爸拖下水的!”
夏蔓生刚刚含在嘴里的糖块还没化完,他用舌头舔了一下,记忆中的甜味,似乎也没有那么香浓了。
如果没有那些关于上辈子的梦,或许此刻,他会感到很心酸吧,但如今,儿时的恐慌、担忧和患得患失,早已成为了一种顿悟。
或许这个世界上的感情就是这样,从来都没有公平不公平这一说,而只是一种随机的、微妙的缘分,就像不是每一颗种子落地都能生根发芽。
他拥有很多别人没有的东西,但也注定了生命中一些很寻常很微小的事情,是永远得不到的。
也好。
夏蔓生平静地抽了张纸巾,将糖块吐在上面,扔到了垃圾桶里,这个动作他全程做的不紧不慢,并不带什么情绪。
然后夏蔓生默然了片刻,温和地说道:
“我很多年没来过这里,难得能这样坐在一块说话,所以有些事情,还是说清楚吧你们是我的爷爷奶奶,他是我的父亲,我之前……是很在乎过你们的。”
夏蔓生说:
“我小的时候,突然离开妈妈来到这边,心里是很害怕,但是我知道你们是我的亲人,所以我很努力地在爱你们,也非常希望你们能喜欢我。可是不管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那时我总是看见你们抱林宏,冲林宏笑,心里真的好羡慕啊。”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却听得林父林母脸上都露出了羞愧之色,林母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夏蔓生微微垂眸:
“但是我并不怨恨你们,因为我觉得,感情这种事是不可以强求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装不出来,而且我现在有了自己的家和亲人,过得很幸福,所以也没什么可遗憾的。其实,说句实在话……”
他顿了顿,然后抬起头,带了几分怅然,看着林父林母说:
“我不是很想看到你们,每次你们来看我,或者给我打电话,我都觉得很打扰。你们见了我,总是一副很愧疚又很哀伤的样子,我还得想办法找话说,或者安慰你们,也很累。”
林父林母完全被他给说愣了。
夏蔓生笑了一声:
“是吧,你们很惊讶,从来没想过我会累,就像这次,你们也没想过,让我给害过我的杜娟求情,对我是不是公平,而如果我去跟爷爷说这些话,会不会让我受到爷爷的责怪……”
林父终于忍不住了,说道: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他那么疼你,不可能的”
夏蔓生截口问道:“所以您不疼我吗?”
林父猛然噎住。
夏蔓生不带一丝火气,只是平静地说道:“您才是我的亲爷爷,为什么只替林宏筹划他的未来,不担心我?”
“蔓蔓,你、你比他懂事,比他优秀,我们是觉得……”
“你们是觉得,我用不着你们管。”夏蔓生轻轻地说,“所以,凭什么我来管你们呢?”
“砰!”
这个时候,林宏的房门突然被重重推开了,林宏从里面冲了出来,一下子到了夏蔓生的面前,质问道:
“你什么意思,你讽刺我是不是?怎么着,你觉得你比我强,了不起是不是?!”
夏蔓生摇摇头,说:“比你强可没什么了不起的。”
林宏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这个看起来个性绵软的哥哥居然这么能戳人心窝子。
在夏蔓生的目光下,他有种自己无所遁形的羞耻,当时头脑一热,一把拎起了夏蔓生的衣领。
夏蔓生坐在沙发上动都没动,抬眼看着林宏,淡淡说:
“放开。”
他在自己熟悉的人身边,总是温柔带笑的,看上去没有任何的攻击力,但实际上,在外人眼中的夏蔓生却并非如此。
他的五官异常精致,无论是多么平常的衣服,都能穿出一种华丽的艳色,常年的豪门生活,更是培养出了高贵清远的气质,举手投足都优雅温文,光是静静坐在那里,就让人不禁自惭形秽,不敢冒犯。
此时,他面色淡淡,竟有种令人心悸的冰冷,林宏一顿,握紧的拳头突然不敢挥下去了。
可是他又不愿意就这样松手,一时僵在了那里。
但这时,林宏那紧闭的房门竟然被人“砰”一声推开了,紧接着从里面匆匆跑出来了一个人,竟然是这些天一直没有露面的杜娟!
原来,杜娟一直都在这里,等着听林父林母说服夏蔓生,这时看情况不对了,才不得已出来。
她并没有顾得上和夏蔓生说话,而是拉着林宏,低声道:
“你快放手,有人来了,是”
杜娟的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了门锁转动的声音,紧接着,大门竟然被“砰”一声打开了。
只见几个保镖站在门外,一个女人则快步走了进来。
这人突然的闯入把林家人都给吓了一跳,林父霍然起身,警惕地瞪着对面穿戴优雅的女人,大声说:
“你是谁,你、你怎么能闯进我家?!”
对方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又让林父有几分熟悉,他和林母的表情逐渐开始疑惑。
这时,杜娟不得不小声提醒道:
“她是夏晴。”
这个名字一出,除了夏蔓生,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林宏听说过夏晴的名字,而林父林母则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前儿媳,几乎不敢相信。
曾经他们一点也看不上夏晴,觉得她配不上林浩川,也不够温顺听话,还是个孤儿,可现在的她,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夏晴却根本不理会他们,而是急切地看向夏蔓生。
她是听说夏蔓生来了林家的消息才匆匆赶来的,刚才杜娟在林宏的房间里,透过窗户看到她来了,这才出来提醒林宏。
但她也没有想到,夏晴会直接让保镖把林家的门给撬开闯进来,所以再要掩饰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夏晴一眼就看见了眼前的场景。
夏蔓生坐在沙发上,领口有些乱,脖子上有道红痕,林父、林母、林宏还有杜娟都围着他,此时面对自己,都露出了一点做贼被抓半心虚的表情,让人不难猜到他们刚才在做什么。
其实夏蔓生皮肤白,那被衣服勒出来的一点红颜色非常淡,只要夏晴再来的稍微晚一点,就看不出来了,可是看在夏晴眼里,也足够触目惊心。
她对这个地方、这家人都非常应激。
以前她在林家的时候,也曾经被这样围在中间,被人威逼或者斥责,让她像个“贤妻良母”一样低下头来,去做自己完全不情愿的事。
现在,这帮人还在欺负她的孩子。
过去蔓蔓已经受过的委屈,她不能改变,这也是夏晴心中最大的遗憾,而此刻,她怎么能再容忍这种情况发生呢?
夏晴的脑子里当时就“轰”地一声,愤怒和痛恨一起涌上心头,整个人完全失去了理智。
“干什么呢?你们在干什么?!”
夏晴冲上前去,推开林宏,一把将夏蔓生搂进怀里,上上下下地看:
“怎么了蔓蔓?他们欺负你了是不是?”
夏蔓生本来没什么事,被夏晴这么一问,心中倒突然一酸。
也不是委屈,是他小的时候每次被奶奶训,被林宏欺负,总是会去想,要是妈妈在就会保护他了。
现在,妈妈真的来了。
他顿了顿,才伸手轻轻拍拍夏晴的后背,说道:
“妈妈,没事,我都这么大了,保镖还在外面呢,别人怎么欺负我啊。”
可是夏蔓生那短暂的迟疑已经被夏晴捕捉到了,她一下觉得心疼极了,曾经小小的蔓蔓不知道在这个家里受了多少委屈。
夏晴手指轻轻拂过夏蔓生脖子上的红痕,林母见情况不对,顾不上震惊夏晴的出现,连忙道:
“夏晴啊,你听我说……”
结果,下面的话她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看见夏晴忽然抓起了桌上林父喝了一小半的啤酒瓶子。
然后,照着面前的茶几狠狠一砸!
“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