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3个月前 作者: 醉又何妨
那是他从小到大最亲密的手足,爱了那么多年的人。他亲眼看着夏蔓生从那么小一个孩子长大,就这样不在了,再也见不着了。
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日子,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要不是他还有双亲尚在,傅丹烨简直觉得自己一分钟都活不下去了。
所以他必须得把夏蔓生这件事弄清楚,弄不清楚之前他一天安生日子都过不下去。
裤脚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傅丹烨低下头,发现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在围着他的腿打转,汪汪地小声叫着。
“你知道我这裤子多少钱吗?”他抹了把脸,跟狗说话,“把你全家卖到狗肉馆去也赔不起。”
小傻狗不知道把他的话听成了什么,喉咙里发出快活的滑音。
傅丹烨跟傻子没话讲,哼了一声,走到街边的一个小摊旁边买了两瓶包装十分简陋的军工二锅头,想了想,又买了一根烤肠一瓶矿泉水。
他蹲下身子,烤肠在手中散发着香气,小狗已经急不可耐把爪子搭到了傅丹烨的膝盖上,拼命摇着尾巴,企图去咬他手里的肠。
“嘘,烫!”傅丹烨手一躲,小狗就没有咬到,急的汪汪叫。
傅丹烨躲着它,用矿泉水将刚烤出来的香肠冲了冲,直到觉得没那么滚烫之后才放到一块看起来比较干净的地面上:“哎,这还剩了点矿泉水,你喝水不……吃这么急不怕噎着吗?”
他努力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只狗身上,对它关怀的无微不至,蹲在那里看着它吃了一会,又喃喃嘀咕了一句:“其实吃饭之前应该多喝点水的,每次都要我提醒你,臭小子……”
没良心的小狗吃干抹净就跑了,没人再陪傅少排遣愁绪。往事终于散的干干净净,傅丹烨茫然看着前方,那里空无一人。
他愣了一会,沮丧地叹了口气,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喝光了两瓶子二锅头,这才站起身来,慢吞吞朝着街边走去。
这种酒不算好酒,但后劲很大,够冲够烈,过去他们在部队那一阵子,战友们有时会偷偷聚起来喝,傅丹烨自己一个人干了两瓶,就算是酒量不错,这时候也有点发懵了。
他勉强维持着头脑的运作,去附近的蛋糕店里买了一个生日蛋糕,打算再去给夏蔓生上一上坟。
也不知道这样醉醺醺的过去,小蔓会不会嫌弃自己,可是酒壮怂人胆,要不是灌了这通酒,他也根本就不敢去。
他看不了那一排排呆滞沉重的墓碑,也看不了夏蔓生贴在墓碑上的照片,他曾经觉得比整个世界都要珍贵的人,就那样隐没在一黄土之中,和其他任何消逝的生命都没什么两样。
所以他当初宁愿跑到医院外面烧纸钱,也不愿意去夏蔓生的坟前点上一炷香。
今天,他终于想去了,不为什么,就是他很想看看他。
傅丹烨还记得,夏蔓生贴在墓碑上的照片不是专门的那种黑白色的遗像,夏叔叔选了一张他的生活照。照片上的夏蔓生靠在河边的栏杆上,目视前方,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他身后是滔滔东流的河水。
他曾经听人无意中说过,每每有人经过墓碑时候,看见照片上这个年轻俊美的小伙子,都会觉得非常惋惜。
车辆和行人在街上来来往往,阳光被高楼上的玻璃折射,发出炫目的光,傅丹烨觉得有些刺眼,用手挡了一下,却险些撞到迎面而来的人。
他还没来得及说抱歉,那个人已经低着头,行色匆匆地走了过去。
傅丹烨也没当回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了一个背影。
他愣住了。
傅丹烨保持着扭头的姿势,紧紧地盯着那个背影。
那是个年轻男子,身材修长挺拔,穿了白衬衣配黑色的西装长裤,因为天气有些热了的缘故,他的袖子随随便便地挽了两折,露出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的男表。
对方一直背对着傅丹烨,浑然不觉他的注视,走到一辆白色的小轿车旁边,打开车门,弯腰上了车。
这个背影……这衣服、这手表、这车!
他、他、他
阳光亮的就像刀片一样。
在那炽烈地照射下,周围的一切都在飞快地旋转着,头脑中有种眩晕的感觉。所有嘈杂的声音如同潮水一样飞快地退却,天地安静。
安静沉默的如同末日。
被车子发动的声音惊醒,傅丹烨手里的蛋糕一下子落在了地上,他发疯一样朝着那个方向狂奔了出去。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避让身前的行人和车辆,因为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那辆车,只有那辆正在离他越来越远的车!
汽车的鸣笛响成一片,紧跟着是刺耳的刹车声,傅丹烨只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人大力一拽,跟着有个人冲上来抱住他,他下意识地想要甩开,对方却死不放手,两个人踉跄了好几步摔倒在地,一起滚了两圈才停了下来。
死死抱住傅丹烨的人松开了他,焦急道:“你有没有事?哪受伤了?”
旁边有人惊呼:“流血了,快叫救护车!”
一名司机探出头来破口大骂:“这是哪里来的神经病?你要找死别连累老子……”
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块,反倒让人什么都听不清楚,傅丹烨本来就喝了酒,刚才又这么滚了两圈,只觉得天和地都在晃悠,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也感觉不出来哪里疼。
倒是这个地方几乎就在医院门口,很快就有医生赶到了下个楼就可以,连救护车都不用。
刚才拉了傅丹烨一把的正是夏蔓生,傅丹烨让他回去的时候他就很不放心,只不过知道这人说一不二,自己又没有什么阻止对方的立场,因此把车停在附近之后就一直悄悄跟在他的后面。
也算是他反应快,看见傅丹烨突然狂奔立刻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拼尽全力才算赶在小轿车撞过来之前拦住了傅丹烨,但也受惊匪浅,这个时候仍然有些心有余悸。
夏老去世之后的一段日子里,夏蔓生的个人形象一落千丈,甚至以前不少没听说过他的人,都因为夏家铺天盖地的新闻,把这位夏家少爷想象成了一个没本事还人品不好的纨绔子弟。
狗仔队们千方百计地想拍摄一些夏蔓生的照片,或者对他进行采访,却苦于没有机会。夏蔓生生病的时候,夏家的律师倒是也发布了正式的辟谣声明,对目前的种种传闻进行驳斥和否定,但谣言在先,收效甚微。
常铭叹气道:“现在正是风口浪尖上,绝户地的事还没查明白,你露面,又要有人围着问东问西的”
他还记得当时夏蔓生的祖父刚刚去世那几天,夏蔓生整个人脸白的像鬼一样,瘦的都脱了相,常铭去看他,连半个字都不敢说错。现在夏蔓生倒是没事人一样坐在这里谈笑风生,但他惯来会装大尾巴狼,心里怎么想的却难说。
夏蔓生笑了,掏出一副墨镜带上,同时抬手在常铭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得了兄弟,看着点前头的路吧,我有数。”
他参加这次竞赛,一来是每个学校的名额很少,能进决赛都不容易。要是夏蔓生到了这一步直接弃权,虽然可以理解,但对于推荐他的老师来说,难免有些辜负心意。
二来就是参加竞赛挣到功德值,可以从app上兑换一样道具,帮他调查绝户地的事。虽说夏蔓生自己也未必就查不到,但有便利条件可用的话,他当然也乐意省事。
不光是常铭觉得夏蔓生不应该去参加比赛,其他的人更是认为他一定会选择弃权。
这段日子以来,#绝户地盖楼#、#夏蔓生#、#风水世家#等话题一直持续挂在热搜榜前排,不光是夏蔓生,连带着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夏维都受到了很大的关注。
毕竟在他大哥丑闻满天飞还不露面的这段日子里,是他站出来解决各种问题的,过程中言行得体,大受好评他们吃风水这碗饭,被人相信和认可,也是首要条件。
夏维早早就来到了比赛现场,由于夏蔓生高中毕业之后曾经用了两年的时间外出游历,回来之后才上了大学,因此两人同级。夏维作为s大的学生代表到场。
对于夏维来说,他当然不是指望这么个竞赛扬名立万,只是在目前打舆论战的关键时刻,外部形象还是非常重要的。
比赛由每个学校各出一支队伍,队伍当中除了有参赛选手之外,还有一些同学作为现场观众坐在台下。
观众和评委老师、主持人等先一步入场,选手们在后台等待,不少人翻着手里的小册子,争取多复习一点是一点。
几个记者来到后台采访,问了点诸如“比赛紧张不紧张”、“准备的怎么样”这样的话题,就开始话锋一转,试探着向夏维打听夏家的事情。
毕竟“寻找穿越者”的全国大学生竞赛固然是一件值得报道的盛事,但平时想见到个夏家的知情人,实在太难了。
听到他们试探着提起“绝户地”,夏维和和气气地说道:“这件事啊……景越山庄的选址与规划全都经过负责人的亲自实地考察和拍板,我哥哥为此付出了很多心血,我相信他办事会有自己的分寸。”
他的话表面上中规中矩,但仔细咂摸咂摸这中间的玄机,就不由得让人多想了。果然。
这个家指的并不是傅家,而是傅丹烨上大学的时候自己买的一套公寓。门上装的是密码锁,却不知道沈蔓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又破解了密码把他给弄进来的。
晕了几个小时,酒精的作用已经减退,傅丹烨不发疯的时候是个敏锐的青年,夏浴在社会主义的阳光下,信奉马克思主义,还是不至于把什么事都往死人身上想,头一个感觉就是有阴谋。
他沉吟了一下,弄不明白这个沈蔓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只不过心中却有一种微妙的预感,似乎总能感觉到对方并没有恶意。
只是他到底想干什么呢?有一天中午的时候,他摘了一朵花兴冲冲跑回家,结果发现夏蔓生又睡午觉去了,像只小猪一样,叫也叫不醒,傅丹烨思考了一下,决定把花给他戴到脑袋上。
结果好不容易勉强夹到了耳朵后面固定住,夏蔓生可能是在梦中感觉到痒了,不耐烦地甩一甩头,花掉了。
傅丹烨气得想打他,但虽然年纪小智商还不高,也足够他意识到,自己动这小子一个手指头,估计他爸能活剥了他的皮,因此只好耐着性子再次拿起花往他头上掖。
结果夏蔓生一翻身。
又掉了……
又掉了。
又掉了!
傅丹烨正在想着怎么询问,对方已经开口道:“还记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
傅丹烨:“……我喝多了。”
夏蔓生淡淡地道:“何止是喝多了。你追着一辆车满大街的跑,造成了交通堵塞,被我拽回来之后在一群人的围观下大哭大喊,吓跑了不少小孩。最后医生给你注射了镇定剂。”
傅丹烨:“……”
他记得以前沈蔓说过他读书少,这不是说话还挺有逻辑的吗?没两句,自己都有了画面感了。
然而他并不想要这种画面感。
夏蔓生仍然在老老实实地陈述事实:“然后他们就问我,你是平常就这样还是突发性的,我说突发性的。他们又问,你家里人有没有类似的症状……其实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就说了没有……”
傅丹烨:“……”
为什么这个小子的语气明明很正经,他却有一种受到揶揄的感觉……错觉么?
“负责人亲自实地考察和拍板”负责人是夏蔓生,也就是说,如果小区选的位置真是绝户地,这件事绝对是他一手造成。要么就是没本事看走了眼,要么就是心术不正想害人。
“我哥哥为此付出了很多心血”既然付出了这么多的心血,一定希望能够卖个好价钱,那么采取什么特殊手段来达成这个目的,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句句含沙射影,字字绵里藏针,记者们互相交换眼神,有点明白夏蔓生一直没有露面的原因了这实在不是对手啊。
这时一个女生从外面进来,跟夏维打了个招呼:“夏维,你来了。”
记者见她好像跟夏维很熟的样子,便笑着说:“这位同学,我们是来采访比赛选手的,请你跟观众们打个招呼吧?”
女生就大大方方地冲着镜头说道:“大家好,我跟夏维都是s大的选手,我叫邵燕燕。”
说来,这个邵燕燕还是前几天刚刚出事那个邵棋的堂姐,长得很漂亮,比夏维高一个年级。邵棋不是她的亲生弟弟,此时邵燕燕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悲伤。
夏维早就对邵燕燕有点意思,原先邵燕燕喜欢夏蔓生,对他总是淡淡的,直到这一阵夏家形势变化之后,对方的态度才开始变得热情。
他倒不在乎邵燕燕是不是真心实意,毕竟大家都是图个乐子,反而因为从对方的转变上面获得了一种击败竞争对手的满足感。
出于这个原因,夏维故意当着记者的面向邵燕燕问道:“燕燕姐,你来的时候看见我哥了吗?这都快要比赛了,他还没进场呢。”
邵燕燕下意识地向着门口看了一眼,随即将视线挪开,不动声色地笑着说道:“我也不知道,很久没有联系了。”
夏维忧虑地说:“他不会是弃权了吧。”
他脸上是真心实意的关切,心中则暗自笑了一笑。
怎么可能到场呢?夏蔓生负面新闻缠身,又已经失势,记者们对待他可会不像对自己那么客气,之前都不出面,面对这种场合,弃权根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更不用提这次比赛的评审老师之中,还有先前买了景越山庄的房子之后,又发微博声称里面闹鬼的男明星柏向伟在。
从来都是他在夏蔓生面前黯然失色,明明都姓夏,明明自己的本事一点也不比他差。可爷爷疼他,爸爸也疼他,所以别人见了他也都得捧着。
他是夏家少主,自己就因为出生晚了,生母不讨祖父喜欢,所以什么都不是。
不过,现在夏蔓生的靠山都不在这个世上了,而自己扬眉吐气的时刻即将到来。
手在袖子里握成拳状,夏维将目光中的讥讽藏好。
而就在此时,门口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小小的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