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3个月前 作者: 醉又何妨
    本想高考之后就把一切都挑明,谁想到前一天晚上还跟自己约定要考同一所学校的人,第二天竟然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少年同窗,仿佛就在昨日。


    那么久过去了,他终于再一次出现在了自己面前,甚至一伸手就可以触及到。


    内心深处仿佛有某种欲望在不断叫嚣,催促着他将面前的人占为已有。


    不是生理欲求的委婉表达,而完全是字面所说的意义。


    让他整个人从身到心都属于自己,再也不会消失不见,想与他共度每一个暮暮与朝朝,而不必再品尝想念的苦涩。


    傅丹烨以为经过四年的适应,自己应该已经可以做到理智一些了,但那种失而复得的幸福和惶恐萦绕在心间,只令他更加疯狂。


    再多的恼怒与怨愤不解,此时也不禁百转为九曲柔肠。


    不想再计较,不想再恼怒,不想再口是心非,以前所有的想念和煎熬都可以一笔勾销,只要能和他在一起。


    他不出声地叹了口气,接着夏蔓生的话说道:“看来祁彦志的死绝对不是偶然,而是早就已经注定好的,哪怕黄婧杉替他死了,所有事情的根源还在那个杀死祁彦志的人或者东西上。他的魂魄不见了,但你说听见了祁彦志在什么地方发出痛苦的惨叫,那这很有可能是仇杀报复,得再调查。”


    夏蔓生道:“还有一点,假的七星雷火印为什么偏偏被卖给他了,还卖的那么便宜?偶然,还是有意为之,我觉得也值得商榷。”


    傅丹烨道:“我会派人去找找那名算命先生,有消息了告诉你……”


    他极力想装作自然,但声音还是有点抖,以致于说到这里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夏蔓生看了傅丹烨一眼。


    傅丹烨一横心,尽量让自己表现的很自然:“那个……所以你现在电话是多少,给我吧,方便联系。”


    就算分开了这么久,他也太了解对方的情绪了,夏蔓生明显不想提他这四年的生活,傅丹烨也就打算慢慢再问。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最重要的是他还好好的,他们还有未来。


    这回,夏蔓生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慢将眼睫抬起,注视着傅丹烨。


    阳光那样刺目,灿烂的人眼底生疼,两人的目光对上,夏蔓生平静而淡漠,傅丹烨的脸色却渐渐变了。


    “不用留手机号,跟案情有关的事直接让警方通知我吧。”


    夏蔓生终于道:“以后咱们也不要再私下联系和见面了。”


    傅丹烨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握紧了,他的语气听起来没有波澜,但实际上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解释。”


    “也没什么可说的。我以为高考之前离开故意没跟你说,回来之后又不再联系,你应该会明白我的意思才对。”


    傅丹烨将头后仰,闭目片刻,只觉得自己太阳穴处青筋迸起,突突乱跳。


    他深吸口气,道:“我不明白。你走的时候……不跟我打招呼,已经让人很担心了,怎么可以现在又说这样伤人的话呢?我知道你脾气倔,但好歹该有个理由,你给我说出来听听。”


    夏蔓生垂下眼睑,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喝了口白水,静了静,开口道:


    “我的成长环境不太好,家境又贫困,能上学很不容易,所以必须得尽力的打工、读书,不能为了其他的事分心太多。那个时候你死缠烂打,非得要跟我交朋友,我也不愿得罪你,给我的生活中增添更多的麻烦,所以就答应了。但其实发自内心地说……”


    夏蔓生耸了耸肩:“我挺不愿意跟你来往的,咱们不是一路人。”


    “你永远也不会真正理解我的感受,因为你从一出生开始就要什么有什么,我需要拼尽全力才能获取的任何东西,你都唾手可得。我很厌恶你那副德性,就这样。”


    可是,他说着这样的话,模样却那么骄傲。


    傅丹烨神情发沉,断然道:“不可能,你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


    “你不信啊?对,也确实不止这个原因。”


    夏蔓生身子略后仰,漫不经心地欣赏他脸上的表情:“还有一点,我是孤儿,没有父亲母亲,学校里经常有人以此嘲笑找事,这些你也知道。自从有了你这座靠山,就再也没有人敢当面看不起我了,这个世界一下子变得友好了许多,那么我又何乐而不为?这个理由够充分了吧。”


    他的声音很轻,但又很清晰,说到最后,如同自语一般:“不过现在我有了让人刮目相看的本事,就没必要再委屈自己。”


    “夏蔓生,你行了吧!”


    傅丹烨忍无可忍,怒道:“我真是开了眼了,简直是天方夜谭!就你那狗脾气,什么事你要是不愿意干,老虎凳辣椒水都没用,谁有那个手段能强迫得了你?你现在跟我说你对我从来就没感情?开什么玩笑!”


    其实他没有说错。但是这么一句话居然从一个上一世曾经囚禁过自己的人口中说出来,就实在是太可笑了。


    夏蔓生真的忍不住笑了,有些讽刺:“说的你好像多了解我似的。”


    他屈指在奶盖的杯沿上轻轻一敲:“比如这个,以前我没喝过,第一回 得以品尝还是拜你所赐。只是它甜腻腻的,喝多了就会发现,也不过如此,以前没见过世面才觉得是好东西,现在就不喜欢了。”


    原先上学的时候,他最忌讳别人提起父母,提起家境,走在外面听见这几个词都要心里顿一顿,疑心是在故意嘲讽自己。


    难得交了朋友,觉得投脾气,但是心里又倔着,不肯在哪里有半点占了便宜示了弱。


    傅丹烨请他吃顿饭,他打听了价格,宁愿在快餐店里多打两个月的夜工,也要凑够了钱送块表补回去。


    拼尽一切,都是为了维护那点可怜的尊严,证明着,他,不靠谁。


    后来傅丹烨大概是察觉了,表面没提过这事,但在那以后两人再出去吃饭,就变成了路边摊、大排档这样的地方。


    这番又自尊又自卑的幼稚心理,如今回想,不过哂然一笑。


    他刚才说的很多话,都是过去曾经听别人背后议论自己的。


    以前听见了就恨不得冲上去拼命,如今说出来自黑,却也再感觉不到丝毫尴尬不适了。


    这样明晃晃地无耻一把,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快意。


    夏蔓生冲傅丹烨一摊手,坦坦荡荡地说:“有句话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嘛,你信不信也好,我就是这样的人,用完就扔,无情无义,现在听清楚了吗?”


    夏蔓生冲着狗子勾了下手指,阿黄这才看清是他,收了攻击的姿态,又兴奋地甩着尾巴扑了过去,把狗头往夏蔓生的小腿上蹭。


    夏蔓生提了下唇角,弯腰捏了捏阿黄的后颈,低声道:“你不怕我吗?”


    这样一个脆弱的小生命,他的手只要稍稍收力,就会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阿黄浑然不觉,喉咙里发出快乐的呜噜声,夏蔓生松开手,递给它一根香肠。


    打发了狗子,夏蔓生踩着飘飘的纸钱重新来到了昨晚发现祁彦志尸体的现场附近。


    他来到这里,是打算再次勘查祁彦志的死亡现场,不过夏蔓生不是要像普通调查中的法证科那样去搜证或者寻找现场的某些痕迹,他的目的更加类似于看监控。


    通常情况下,当一个人死于非命时,会因心有痛苦不甘而留下残存的怨念。在怨念中,死者不断会重复着死前发生的事情。


    这种怨念在死亡时间超过18小时之后成型,留存时间根据怨念的大小,约为三天至一周不等,时间过去的越久,场景的完整度就越低。


    怨念中的场景,往往在夜晚阴气最浓重的时候最容易被激发出来,夏蔓生想要了解祁彦志死前发生了什么,这是最好的方式。


    傅丹烨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说不定他已经过来看完了,现场周围下着结界禁制,还有两个人负责看守的人正背对着夏蔓生低声聊天。


    夏蔓生靠在一棵树后,打量了这两个人片刻,发现他们不是人,而是两只刚学会化形几年的兔子精。


    傅家作为驭灵世家,有号令精怪阴魂的能力,这两只兔子精多半就是傅丹烨派过来的。


    夏蔓生想了想,从树后出来,走上前去。


    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右边的兔子精问了句“是谁?”左边的还没反应过来,他们两个就一起被人从身后一左一右地搭住了肩膀。


    有个声音轻轻在耳畔“嘘”了一声,低声道:“别看,没人来。”


    这短短五个字仿佛有某种奇异的魔力似的,直接穿透耳膜响在了脑海中,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顺从。


    两人的眼神同时发直,思绪也变得迟缓起来,刚才问“是谁”的那只兔子精极慢地点了点头,喃喃道:“哦……没人啊……没人就好……没人……就好……”


    夏蔓生松开手,原地出现了一黑一白两只小兔子,上身抬起,后腿支撑着蹲坐在地上,两只耳朵直愣愣地竖着,全身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变成了兔子雕塑。


    唯有一身绒毛在风中轻晃,看起来还有几分可爱,跟傅丹烨很不一样。


    夏蔓生顺手撸了把兔子的毛,绕开他们,向着结界走了过去。


    他出门的时候在兜里装了一面小镜子,这时拿出来,让镜面对准月光,掐诀道:“观音常自在,水月净无尘。明心见幻相,一念赦痴人。”


    一语毕,镜面上流淌出一片柔和的白光,笼罩在夏蔓生周围,模糊了他的身形轮廓,夏蔓生轻松穿过结界,这才收起了镜子。


    凶案现场外设结界,一是为了保护学生,防止这里的怨念凶煞之气流动出去,二来也是阻拦不相关的人员接近。


    要是直接打破结界难免会有所惊动,夏蔓生便想了个主意。


    白天傅丹烨怒气冲冲地离开后,特别小组那个年轻姑娘过来跟他说话,夏蔓生就借着扔纸杯的动作,悄悄在她头发上洒了一点观音像前供了五十年的无根水,以此种下幻形术。


    那位姑娘被夏蔓生暂借身影遮掩身份,成功地进入了结界,幻形术也就消失了。


    隔了一天之后,他重新站在了这个昨晚发现尸体的地方。


    这回夏蔓生有备而来,将一个罗盘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上前两步,仔细打量周围。


    他学文,就算是在重生之前,理科这边的实验楼也不怎么涉足,现在这样一看,他发现物理学院这一带的风水实在说不上好。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有树夏有池塘,风景优美,水木相生,可是这池塘在南,树夏在东,那就已经很有问题了。


    从风水学上讲,东苍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如果池塘在东,苍龙遇水,那是大吉聚财之兆,但朱雀于五行主火,却与水相冲。


    又有“东杏凶,西桃淫,家园不可栽桑夏”一说,附近的杏树夏每到夏季就结果,很受同学们喜爱,可栽在东边就是凶兆,并不是一个好的安排。


    再加上这池塘为了排水,在旁边开了一条略深的小渠,风水上被称之为“汤胸孤曜形”,最容易积聚浊气。


    因为学校里学生多,阳气旺,因而虽然这些安排有所不妥,但在此之前都是小问题。可是一旦有什么邪物出现,那么这一片地带,就是最能够助长它们力量的地方了。


    心里这样想着,夏蔓生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铛”的一声脆响。


    他连头也没回,并指向后一点,低喝道:“道宗急急如律令,定!”


    声音顿时停下,周围恢复寂静。


    是他刚才放在石头上的测煞罗盘有了反应,说明这里的煞气确实很重。


    罗盘中的钢珠原本在疯狂地转动着,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要离盘飞出,被夏蔓生那一指之后,气势汹汹的钢珠顿时偃旗息鼓,原本锃亮的表面上已经被腐蚀成了黑色。


    钢珠最终停在了西南的位置,看来煞气最初就是从那个方向而来。


    煞气越重的地方,死者的怨念就越不容易消散,能看到的死前场景也就越清晰和完整,但夏蔓生站在这里等了一会,怨念竟然不敢显形,四下夜色安和静谧。


    夏蔓生冷笑了一声,屈指弹出,刚才那枚遭到腐蚀的钢珠被他弹向了西南角,在空气中“嗤”地一声划过。


    “行迹已现,何必再藏头露尾的?”


    空气似乎有了片刻的凝滞,随即,一股无形的波动从四面八方推移而来,冰冷中带着潮意,如涨潮似的漫上。


    天空上的月亮与星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尽数不见了,变成了沉沉的乌云,地面上的纸钱被秋风卷起的落叶取代这正是昨晚命案发生时的场景。


    第 41 章   第四十一章


    法医已经简单地验过了尸,但因为这件事还要等着傅丹烨来下判断,尸体便暂时没挪动,被白布盖的严严实实放在那里,周围一片则都已戒严。


    傅丹烨越过警戒线,眉头微皱。


    他发现周围萦绕着一股普通人丹不出来的特殊味道,不难丹,甚至还有些淡淡的幽香,但就是容易让人想起凋傅的花、将融的蔓、最后一场秋雨里卷起残叶的冷风。


    这是阴气的味道,能够被丹出来,说明已经非常浓郁了。


    傅丹烨用戴着一次性手套的手揭开尸体上盖着的白布,祁彦志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面容因为夸张的戏妆和扭曲的表情而显得分外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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