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怀沙
    他毫不犹豫地将魔君的这缕神魂推进了往生之门,顷刻被吞噬殆尽。


    往生之门关闭。


    四周的一切都恢复平静。


    月色之下,玄渡变化为人形,他茫然地望着自己的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他身形一晃,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月色依然皎洁,玄渡瞳孔涣散,眼底映着月亮,毫无意识地落下眼泪。


    半日后,七星阁暗卫在林间找到了昏迷不醒的玄渡,将他带了回去,进行治疗。


    柳予安抽出空来看了他一眼,便又急匆匆地去处理别的事情。


    他照常处理事务,似乎外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影响到他。


    落星隐约想起来,千年前言殊死后,柳予安就是这个状态。他不再有自己的感情,麻木冷漠,成为了一个复仇的工具。


    或许他一直没能原谅自己。


    那群吵吵闹闹的弟子在他身边,他还有点活人味。


    大家散开了,柳予安骨子里藏着的悲伤就溢出来了。


    落星给他送了些吃食,安静地立在他身侧,不敢言语。


    柳予安轻点头表示谢意,执笔继续题字。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端雅规整,骨力沉稳,一笔一画皆落落大方。


    “我初入凡尘那年并不识字,或者说,我不认识人族的字。”


    柳予安忽然开口道:“我只识得天道的字,可你们人族早已不使用那些古老文字。”


    他放下笔,陷入了回忆:“然后言殊教我写字,她写字很好看,听说她以前是公主,学过王室礼仪,但她的国家已经覆灭了。”


    “她总是告诉我柔软也是一种力量,一株草木也可以立天下。我想不明白,我只是一株草木,命格天知,如何去争夺天下?”


    落星忍不住道:“您已经很强大了。”


    “但还差一步。”柳予安叹息一声,“就差一步了。”


    他看向落星,“本尊明日要回逍遥门,七星阁就暂且交由你管理了。”


    “是。”落星低声领命。


    柳予安挥挥手,难掩疲惫:“你下去吧,本尊一个人待会。”


    他起身朝屋外走去。


    落星没有跟上去,她平时总是悄悄跟在柳予安身后,在暗处保护柳予安。


    但这次柳予安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他要一个人待着。


    他步子迈得很慢,但又无端地让人感觉他走得很急。


    柳予安走起路来带风,不如平日那般稳重。


    朦朦月色之中,他走到了七星阁山脚之下,在一片莲池边停下。


    他弯下腰,半跪到莲池边,伸手探入水中。


    柳予安死死咬着嘴唇,摸索片刻,他摸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他下意识闭上眼,心如刀割。


    然后他俯下身,身子几乎是埋进了水里,双手捧着那个圆形物体。


    是一个头颅。


    他颤抖着手,一点点扒开头颅上凌乱的黑发,赫然呈现出一张被水泡得发白的脸庞。


    眼珠被挖,舌头被拔。


    整张脸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即便如此,柳予安还是能认出来他。


    他失声落泪,把头颅抱进了怀里,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到了头颅上。


    第177章 本尊想通了


    柳予安把那个头颅塞进了一块布里,小心地包裹起来,只身一人回到了逍遥门。


    他的脚程不如玄渡那样快,回逍遥门花了他一天一夜的时间。


    他们离开逍遥门后,林阿宝的父亲偶尔会派人来打扫雪融峰。


    离开多日,逍遥门变化不大,舍目临走之前饲养的几只小鸡崽也长大了。


    柳予安想,舍目就是这种脾气。


    明知道玄渡要偷他的鸡,他还是乐呵呵地继续养。


    养一只被偷一只。


    好像永远也不会长教训。


    门派中有几个杂役,见到柳予安归来,都惊喜地询问阿宝的下落。


    柳予安简单地应付几句,要来一个铁铲,独自去了后山。


    他把那个布包袱放在地上,没有用灵力,用铁铲一下又一下地挖土刨坑。


    挖完坑,他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块石碑,用灵力在上面刻出碑文。


    “雪融峰逍遥门初代弟子,舍目。”


    做完这一切,他把石碑立在了那个粗糙简陋的土坑前,手指慢慢拂过舍目的名字,苦笑道:“你会怨我吗?”


    他把包裹打开,露出那颗惨不忍睹的人头。


    柳予安取出手帕,擦干净人头的脸,低声道:“怨便怨吧,让你们入局,是我之过。”


    他把人头放进了坑里,铲子挖土,一下又一下,泥土将那颗人头掩埋,再也看不见。


    柳予安矗立在石碑前,许久未动。


    他抬手拂过石碑,垂下眸子,“睡吧,我的孩子。”


    随着他的话,沉寂已久的雪融峰萌发绿意,无数的花不分季节地绽开,花瓣随着风飘,落到了那个小小的土包上。


    柳予安给不了别的。


    他只是一株草木,他能给的就是一场花葬。


    ………


    让所有的花违背季节盛开有违天理,柳予安只让这场花葬持续了一天一夜。


    他取出酒壶在墓碑前撒了半壶,想了想,又往自己嘴里灌了半壶。


    他不太会喝酒,一株草木的酒量自然很好笑。酒劲上头,他靠着墓碑缓缓闭上眼,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


    多久没有睡过觉了?


    不记得了。


    他骗了玄渡,让这只傻狐狸等了他百年,为他一次次战死,一次次复活,可他理不清这种感情,他能给的回应只有愧疚。


    他害了弟子,所有人都只是他棋盘里的一颗棋子,他布局时那般冷酷,真正落子时又怎么能无悔?


    柳予安的道心顺应天道意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说得简单一点,就是尊重他人命运。


    他要做的就是维护天道的秩序,听从天道的安排行事。


    可如今连天道都被魔君控制,他的眼睛被蒙蔽,他怎么样才能破局?


    恍惚之间,他的识海里落入一道金光。


    一只手轻轻抚摸上他的脑袋。


    “小莲花,你长大了啊。”那人说。


    柳予安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金影,但他已经知道这人是谁了,识海之中,他泣不成声,匍匐在地:“将军,源等候您多时。”


    言殊只是笑:“吾就知道你不开窍,没人教你,你就一辈子像个呆瓜。”


    她把柳予安拉起来,轻声道:“我们不在了,你就固步自封,一辈子困在千年前吗?”


    这是言殊为他留下来一抹神识。


    早在千年之前,言殊就料到了他会迷失。


    这抹神识一直藏在柳予安的识海之中,等到他彻底迷失自我时,这抹神识会最后为他引一次路。


    柳予安说:“将军,源不解。一株草木,如何逆天改命?”


    他问:“源让您失望了吗?”


    言殊大声笑起来,“吾是很失望,你身为天书,却只识得旧法,脑子一根筋,做事不懂变通。”


    她抬手在柳予安脑袋上狠敲了一下:“愚笨。”


    柳予安垂眼,并不反驳。


    “我们已经死了很多年了。”言殊忽然感叹了一声,“让你活到千年之后,这一千年,你一定很辛苦吧。”


    柳予安摇头,“不辛苦。一眨眼便过去了。”


    他说得轻松,可千年的蹉跎,哪是一句话就能带过的。


    言殊又说:“你那位夫君出现了吗?”


    “出现了。”柳予安说,“但我对他似乎……只有愧疚。”


    言殊说:“只有愧疚?”


    她只是一道幻影,一张脸扁平虚幻,却让人感觉她在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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