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3个月前 作者: 爱吃炒年糕的栗子
    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松开,但力道轻了一些。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沈星然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了。


    远处传来不知什么夜鸟的啼叫,凄厉而绵长。


    然后,“许悠”松开了他的手腕。


    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摸到耳后,捏住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膜边缘。


    撕下来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精准。


    那张属于许悠的面皮被整张揭下来,露出底下真正的脸。


    眉骨更高,眼窝更深,下颌的线条更加锋利,像刀削出来的。


    暗红色的眼瞳在篝火的微光里泛着幽深的光泽,像两块被烧红的炭,热度被压在最里面,外面只剩下一层沉静的灰。


    断归毅看着他,眼底的诧异还没有完全褪去。


    “你怎么认出来的?”


    沈星然揉了揉被抓红的手腕,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伸手去摸那张被揭下来的人皮面具。


    指尖触到的触感细腻而温热,比想象中薄得多,边缘处薄如蝉翼,几乎透明。


    “所以今天回来的那个……”


    “是许悠。”断归毅把面具叠好,收进怀里,“这段时间,他扮成我的样子,我留在这里。”


    沈星然张了张嘴,脑子里几件事同时涌上来。


    “所以我刚开始见到的你,从树妖手上救下来我的是许悠吧?”


    “为什么?”沈星然皱起眉头,“你们为什么要换身份?”


    断归毅沉默了一瞬,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帐篷门口那一小片月光上。


    外面的篝火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颧骨上有一小块青紫,是今天没见过的伤大概是扮成许悠的时候弄的。


    “有人泄露军机。”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上次夜袭,对方提前在沼泽设了埋伏,知道我们会从下游绕过去。”


    沈星然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条路线只有几个人知道。我,许悠,还有三个副将。”断归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内鬼就在这几个人里面。”


    “所以你们换了身份。”沈星然的声音也压低了,“你扮成许悠留在营地,盯着那几个副将,许悠扮成你带兵出去,让内鬼以为你还在前线”


    “让内鬼继续把情报递给外面的人。”断归毅接过他的话,“假的情报。”


    沈星然沉默了。


    他想起今天在营地门口看到的那一幕。


    许悠扮成的断归毅翻身下马,满身是血,对他视而不见,那场仗打赢了,但回来的人少了三分之一。那些空着的马背上,本来应该坐着活生生的人。


    “这件事,”断归毅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暗红色的眼瞳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沉,“不准说出去。”


    沈星然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帐篷外面又有巡逻士兵走过,铁甲碰撞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篝火的光芒在帐篷布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拉得很长。


    他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掌覆在断归毅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新添的细小伤口,还没来得及处理。


    “我不会说。”沈星然说,声音很轻,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我保证。”


    断归毅低头看着他的手,沉默了几息,然后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男人看向他的目光突然如狼似虎。


    将他抱起,解开了他的腰带。


    沈星然:“???”


    臭男人怎么这样?


    他们不是还在诡异世界吗?况且他怎么知道眼前人是不是诡异假扮的,就算是真的断归毅,也不能干这种事情吧?


    “不行。”他推了推身上的大山。


    “乖然然,我真想要。”男人轻轻咬着他的胸膛,一把按住纤细的腰肢,欺身而上。


    第156章 就当是为了他们


    夜色沉沉。


    消散不去的战争一场场而起,沈星然在这个时代见证了各种诡异和恶魂降临,一切阴森又恐怖,像是一场噩梦,可他身上的疼痛又似乎提醒他并非寻常。


    直到断归毅由将领登基成皇,满天血雨中,他目光触及到男人的龙袍,还没有来得及多想,就被人猛地打晕。


    “星然!”


    ……


    沈星然是被一阵剧痛疼醒的。


    后脑勺钝钝地疼,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雾。他努力眨了眨眼,视野慢慢清晰起来。


    入目的是一片暗红色的天穹。


    脚下是奇怪的图腾,火山口蒸腾上来的热浪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铁锈的颜色,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像一块烧红了的铁板,随时都会塌下来。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根石柱上。


    粗糙的麻绳从胸口绕过,在身后打了死结,手腕和脚踝分别被细麻绳捆住,勒得皮肉都陷了进去,血液流通不畅,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麻木的、胀痛的钝感。


    柱子立在祭坛正中央,祭坛用大大小小的黑色火山岩垒成,呈一个不规则的圆形,边缘插着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木桩上缠着褪了色的布条,在热浪里无力地飘动。


    祭坛下方,是翻滚的岩浆。


    橘红色的液体从火山口深处翻涌上来,冒着浓烈的硫磺气味,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次气泡破裂都溅起一串火星子,热浪扑面而来,烤得沈星然的皮肤发紧发疼,额前的碎发都被烤得卷曲了起来。


    “醒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星然偏过头,“许悠?你把我弄这里来干什么?”


    男人站在祭坛边缘,背对着岩浆的火光,整张脸都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头发不是黑色的了。


    是红的,从发根里长出来的那种红,像被血浸透了似的,在火光里泛着妖异的、近乎刺目的光泽。


    他的眼睛也不是黑色的了。


    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不像话,瞳孔变成了竖着的,暗金色的瞳仁里嵌着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裂缝,像蛇的眼睛,又像某种远古的、不属于人类的生物的眼睛。


    “许悠……”


    沈星然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刀割般的疼,“你要做什么?”


    许悠从阴影里走出来。


    火光一寸一寸地爬上他的脸,照亮了那张沈星然无比熟悉的面孔。


    男人皮肤白得不正常,是一种死人的、蜡像般的白,没有一点血色,没有一点温度,像一具被精心保存了很久的尸体。


    嘴唇倒是红的,红得发黑,像是刚饮过血。


    他走到沈星然面前,蹲下来,视线与沈星然平齐。


    那双竖瞳里映出沈星然的脸灰扑扑的,脸上有干涸的血痕,嘴角破了皮,额角有一道新伤,血痂是黑色的,混着火山灰,看起来狼狈极了。


    “别怕。”许悠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小孩,“很快就不疼了。”


    沈星然盯着他,“你要杀我。”


    “不止是杀你。”他伸出手,指尖冰凉,贴在沈星然的脸颊上,从上到下慢慢地滑下来,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是献祭。”


    沈星然的血液一瞬间凝固了。


    “你的八字命格,是百年难遇的纯阴之体。”许悠的手指停在他下颌处,微微用力,托起他的脸,让他的目光不得不与那双竖瞳对上,“血肉里流淌的是至阴之气,魂魄中藏着的是天地间最纯粹的生机。”


    “断归毅三年前就知道 他找到你,娶你,把你留在身边,从苗疆到京城,从战乱到登基,他护着你,惯着你,由着你胡闹”


    许悠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今天。”


    沈星然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可惜……他不忍心下手。”许悠松开了他的下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和他气运相连,活人接鬼运,早就是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了,你也不想我们魂飞魄散吧?”


    “所以你要替他动手。”沈星然猛地咳嗽起来“因为他不杀我,你们就活不成了。”


    许悠没有回答。


    这些年来,断归毅和他以活人之躯驱动鬼力,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每一次动用那股力量,都在透支他们残存的生机。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也不是鬼,是活死人,是徘徊在生死边界线上的、用因果和血腥勉强维系着形体的怪物。


    如果不及时用纯阴之体的生机来祭炼,他们的身体会彻底崩坏,魂魄会散入六道,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三年,断归毅用三年的时间布局,找到沈星然,娶他,护他,等他心甘情愿地留在自己身边。


    然后在最后一刻,收刀了。


    “所以你就自己来?”


    听着许悠不正常的絮絮叨叨,沈星然冷静下来,“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替断归毅做决定?!他要是不想杀我,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什么东西?”


    许悠忽然笑了“我跟着断归毅出生入死十二年。”


    “为了成就大业,我们结拜兄弟,共用鬼力,从那以后,他的命就是我的命,他死了我也活不了。”


    “他要做什么,我替他做,他下不了手的事,我替他下手,他不想当这个恶人,我来当。”


    许悠一步一步走向沈星然,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靴底踏在火山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以为我想杀你?”他在沈星然面前停下来,低下头,那双竖瞳里翻涌着沈星然看不懂的情绪,“你以为我绑你到这里来,心里好受?”


    他忽然伸手,一把掐住了沈星然的下巴,力气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