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个白羊
    蓝烟呢喃一声,“庄今寒?”


    “对,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蓝烟看起来完全不关心她这个假名字,弹了弹烟灰,“我没有她肇事逃逸的直接证据,但我有关于她其它违法犯罪的相关证据,请问你们警方可以受理立案调查吗?”


    徐警官闻言稍作斟酌,“只要你提供的证据真实有效,符合立案标准,我们这边就会依法受理,启动相关调查程序。”


    “好。”


    短暂静默过后,徐警官问:“所以,你手里具体有什么证据,可以简单说明一下情况吗?”


    窗外雨珠不断叩击落地窗的沙沙声,烟雾缠上蓝烟垂落的长卷发,将她单薄的身影悉数笼进朦胧里,她微微向后仰,向后沉坠,像是要把自进扔进无边无际的大雨里。


    手里的烟坠地的那一瞬,她轻哑到极致的嗓音响起,“她强奸了我。”


    身后的单七七耳膜嗡嗡作响,眼泪不受控地掉了出来,她不知那一刻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只能感觉到心好痛,因为面前的蓝烟,她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在大雨里了,一秒钟都不行,她几乎是瞬间就起身,冲到蓝烟身后,双臂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腰肢。


    “我有完整的录音证据,除此之外,我还有当年的体检留存样本,可以证实,她对我下过迷药,蓄意作案。”


    她的表情和声音都很平静,按开那份录音文件的手指也没有发抖过,她看起来很冷静。


    很长一段时间的电流嗡鸣过后,那段封尘了六年之久的秘密,揭开了


    “你主动抱住我的时候,比我想象得还要软,你亲吻我,不停地亲吻我,我能怎么办,只能顺你意咯,你整张脸都是被做开了的样子,你当时好大声啊阿烟……”


    蓝烟靠在她怀里,微微低着头,长卷发遮住她的脸,看不清神情。


    单七七不知道是什么力量,驱使蓝烟,为了讨一个公道,揭开这段早已结痂的伤口,任由这些不堪的声音再一遍把她凌迟。


    她也不知道蓝烟当年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被迫将她送走,那个雨夜,蓝烟都承受了什么。


    她更不知道,这件事六年如一日困在蓝烟心里,她是如何独自抗下所有晦暗。


    她无法形容自己心里的感受,她心疼到连泪水都不会流,只是紧紧捂住蓝烟的耳朵,只想替她挡住这世间所有刺耳的恶意,让她不必再独自直面那场风雨。


    漫长的录音结束后,徐警官的声音重新传来,语气已然十分严肃,“录音内容我这边已经完整留存归档,但你们二人常住地在邶城,嫌疑人如今也不在粤城,我现在就和邶城公安联系,同步这份录音证据,后续会有当地民警主动联系你们,到时候麻烦把迷药鉴定报告提交给对接的办案人员即可。”


    电话听筒里的余音早就散了。


    整栋别墅被沉沉的静默裹住。


    蓝烟一直低着头。


    单七七自后面紧紧抱着她,没有再提起关于那件事一个字,因为她知道,但凡提起分毫,都是对蓝烟的又一次伤害。


    不知过了多久,蓝烟自她怀里转身,眼中充满未散的红意,她抬手温柔地为单七七擦去脸上的泪水,“怎么又哭了呀。”


    “我忍不住。”


    蓝烟咬了咬唇,自责道:“抱歉啊,如果可以,真的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


    单七七摇头,一直摇头,“姨姨,你不要再愧疚,不然我会更愧疚,我该给你什么,才能弥补你这些年受的苦。”


    “我不苦,我一点都不苦,”蓝烟一脸心疼地给她擦眼泪,“不哭了啊,乖。”


    她越是安慰,单七七眼泪越是止不住,她看着蓝烟,忍了又忍,最后那句话还是伴随哭腔出现了,“姨姨,我心疼你。”


    就一秒,她看到蓝烟眼眶红了。


    再一秒,她看到蓝烟眼尾湿润了。


    再下一秒,她什么都看不见了,一只冰凉的手掩住她的眼睛,接着,她的唇被一片柔软的唇覆上了。


    啪嗒一声。


    她听到,姨姨眼泪落地的声音。


    -


    整整一日,她们都守在别墅里,半步未曾踏出。


    那段沉重的过往,谁都绝口不提半句。


    单七七一直抱着蓝烟,蓝烟要么在她怀里抽烟,要么在她怀里发呆。


    临近傍晚,办案民警如约上门。


    单七七将整理妥当证据一一递交。


    警员核对完毕,依规签收带走材料,简单叮嘱几句流程事宜后便转身离去。


    夜色渐浓。


    单七七手机响了,以为是警察那边对案子有了推进,她拿起来接,“喂,你好。”


    对方沉默一阵,“你好,单总。”


    单七七问:“你是?”


    “我们应该见过的,我是庄总的人,你有时间吗,方便跟我见一面吗,我有些话想跟你说,有些东西想给你。”


    第135章


    那人说,只想让单七七一个人赴约。


    单七七不放心蓝烟一个人单独在家里,正好吴嘉怡也想见蓝烟,便开车把蓝烟送到医院。


    安顿好之后,单七七独自开车前往约定的私人会所。


    服务生将她引至包厢,推门进去,看清坐在里面的人,她认出了,此人正是庄今寒的司机向丽。


    “单总,请坐。”


    单七七坐下,问:“她呢?”


    向丽斟好一杯清茶耳,双手推至单七七面前,稍稍低下头,她说:“庄总……她已经去世了。”


    “你说什么?”


    向丽深深低下头,“就在你和苏氏对外宣布联姻那一晚,就在蓝小姐回来找你的那一晚,庄总去世了。”


    单七七眉眼一凛,目光沉沉锁着向丽,“别拿假死脱身的把戏来糊弄我,无论你们耍什么花样,该承担的法律责任,这一次,她别想躲掉。”


    向丽呢喃,“我多希望,她是假死脱身啊,可是……”


    她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搓了一把脸,低声说:“她祖辈从政,母辈从商,庄氏偌大的家业,到她这一代就她一根独苗,她是真正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生来就站在普通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金字塔顶尖,凭着她的家族底蕴,不止是邶城,放眼整个商圈政界,她都能呼风唤雨,从小到大,但凡是她看上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我从小就跟着她了,打心底羡慕她,我本以为,她生来就握着最好的底牌,本该拥有风光无限的人生,可我真的不明白,她最后为什么变成那副样子。”


    “我不否认,她作恶多端,伤害过无辜的人,也确实毁了你们,可她也毁了她自己,她是坏人,这点无可辩驳,可如果她真的是纯粹的恶人,庄氏从高层到底层,也不会每一个人都对她死心塌地,当然,我所说这些,只是站在我的立场我的角度,那些她犯下的过错带来的伤痛,终究没有落在我的身上,我没有资格替任何人去原谅或是评判。”


    “那天晚上,她动了轻生的念头,被救过来后,整整六年多,她一直待在国外接受治疗,其实她本人已经没有活下来的意志了,这些年,不过是我们旁人,一直硬撑着把她留在世上而已。这六年多,她大部分时候都处于神智混沌的状态,偶尔清醒,一次都没有提过蓝小姐,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反复念在嘴边的人,一直是你单总,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恨你。可是以前,我曾不止一次听她说,她很欣赏你,如果没有蓝小姐,你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如果很欣赏你,为什么会那么恨你呢。我也分不清,她究竟是太爱蓝小姐,还是太恨你。”


    “她的家人都很爱她,我们都很清楚,一直这样痛苦地活着,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折磨,她说要回国,谁都没有拦她,后来……”


    向丽趴在桌子上,缓了许久,她抬头,擦去脸上的泪,将放在沙发上一个蓝色盒子放到单七七面前,“单总,这是我们整理她的遗物时,在她粤城的那栋别墅里找到的,有密码,我们打不开,盒子表面积了一层很厚的灰,我也不知道放了有多久,我想这应该是她留给蓝小姐的东西,只是我实在不敢贸然送到蓝小姐手上,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转交给您,您若是愿意,可以代为转交,若是不愿,丢掉也无妨。”


    单七七垂眼看着那个盒子,指尖轻轻拭过那层早已和漆面凝为一体的灰尘。


    人死如灯灭,恨也好,怨也罢,恨怨都悬在半空,既无法释怀,也无从再追究。


    她想,她是恨庄今寒的,可是听到向丽那些话,她的眼睛为何会泛起酸意。


    她请清楚楚记得庄今寒做的所有恶事,可脑海里还是忍不住浮现一些零碎的片段。


    在她没有出现的日子里,是庄今寒一直陪伴在姨姨身边。


    她也记得,曾有不少瞬间,装今寒对她流露出的善意。


    纵使她是一个善良的人,可她始终没有资格说出一句原谅,庄今寒带给姨姨的伤害是真的,庄今寒让姨姨和她错过的这些岁月也是真的,吴嘉怡在病床上煎熬了六年多,更是真的。


    那些真实的痛苦,从不会随着一个人的离世就此消散。


    单七七只说了一句话,“我会转交给姨姨的。”


    “谢谢,”向丽起身,朝她深深鞠了一躬,泣不成声道,“谢谢你,单总。”


    她直身,说:“那场车祸发生的时候,我就在车上,车子不是我开的,我也难辞其咎,我现在就去自首。”


    “始作俑者,并不是你。”


    向丽垂着头,肩膀微微塌下去,“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立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角度,她是你们眼中十恶不赦的坏人,可是在我这里……”


    她笑着说:“我无怨无悔,我心甘情愿。”


    惨剧已然酿成,伤害早已造成,恶行就是恶行,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因此向丽没有告诉单七七的是,那晚,庄今寒当时脸上满是狰狞与失控,眼看急速的车子要撞向吴嘉怡,在最后一刻,她本能地踩下了刹车,不然以当时的车速,人是绝无生还可能。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就像庄今寒对蓝烟的感情,从温柔到偏执到走向极端的那一刻,就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


    粤城。


    海风徐徐,渔火稀疏。


    庄今寒躺在海滩上,双目空洞望着无边翻涌的海浪,那是她和蓝烟重逢的地方。


    一支珠江啤酒,握在手里。


    她记得,她们曾并肩坐在这里,啤酒瓶轻脆相碰,浪花在脚边漫起落下。


    那时的海风,很温柔。


    那时的她们,还是最好的朋友。


    那时的她,看着蓝烟,心里想的都是做不了恋人,那就做一辈子的朋友,默默陪在她身边。


    她一口一口往肚子里灌酒。


    她已经不记得现在究竟是哪一年,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几岁,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叫庄既红,还是叫庄今寒。


    可心底那份执念依旧清晰如昨。


    海风依旧是当年的海风,海滩还是记忆里的海滩,唯独那个身边并肩的人,再也不愿多看她一眼。


    好想再请她饮一次酒,像从前一样,并肩坐在这里,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看着她,那样就已经足够。


    可是,回不去从前了。


    再也回不去了。


    空空的酒瓶从指间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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