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个白羊
    蓝烟听完,低低嗤了一声,慢条斯理拢了拢身上那件宽大的衬衫,是单七七的。


    片刻后,她眼尾轻轻一挑,病恹恹的风情里裹着刺,扫了吴嘉怡一眼,懒懒的话语吐出,“你觉得我这里,是慈善机构,还是孤儿收容所啊?”


    吴嘉怡一听这话,泪眼猛地睁大,她慌忙往前一步,“姨姨,我会好乖好乖的,我不会调皮,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蓝烟居高临下看她一阵,唇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细路女,唔好以为扮可怜就可以万事通行,我同你,呢缘分。”


    话说到这份上,阿恣什么都明白,“蓝姐,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你休息吧,我们就不打扰了。”


    蓝烟轻轻点头,多余的话,一句都懒得说。


    她把门关上了。


    阿恣拉住吴嘉怡的手,催促道:“走啦。”


    吴嘉怡甩开她的手,往门口一蹲,倔强道:“我不走。”


    阿恣声音拔高,“你搞咩啊,唔走留度做咩,蓝姐唔中意你,你唔明?”


    吴嘉怡近乎蛮横道:“我就要她做我妈妈,她总会做我妈妈的!”


    阿恣看她油盐不进的样子,真后悔同情心泛滥,就应该把她丢回老家,转身作势要走,“你走不走!”


    吴嘉怡把头埋下,“不走。”


    阿恣冷哼一声,真的转身走了。


    她心里有数,吴嘉怡不过是一时赌气,饿两顿,吃几日闭门羹,自然就会乖乖回来,何况她才九岁。


    但对吴嘉怡来说,跟能做蓝烟女儿比起来,暂时受点苦算什么,这种机会,博到尽都要抓住。


    于是,接下来几日,莲花巷的街坊就发现,蓝烟身后,多了条小尾巴。


    蓝烟去夜场,她就安安分分在外面等,不吵不闹。


    蓝烟回家,她就亦步亦趋跟着,到了门口,规规矩矩蹲低,守住个门。


    尽管蓝烟并没有再理她。


    吴嘉怡宁愿蓝烟回头骂她一句,斥她一声,哪怕用之前那种又冷又毒的口吻说她扮可怜,都好过现在这般,彻底被当成透明人。


    就这样,她愈发偏执。


    -


    远在中州的单七七,对莲花巷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她并不知道,有个小女孩,正日日守在姨姨门口,虎视眈眈盯着姨姨身边属于她的位置,想要趁虚而入,取代她。


    这段日子,单七七没有联系姨姨,是因为她还没想好两全其美的办法,也就不敢拨通电话,再去触碰让两个人都疼的关系。


    李心中的担忧,一天比一天一深。


    单七七脸色比刚到中州还要差,眼底疲惫藏也藏不住。


    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此时,单七七坐在桌子前,拿笔在草纸上算着什么。


    李问:“七七,你算什么呢?”


    “算账。”


    “什么账啊,日常开销?”


    “嗯。”


    不是,她在算最近赚的钱。


    单七七放下笔,身子往后一靠,头靠在椅背上,沉默好一阵,她呢喃道:“十天了。”


    “嗯?”


    “开学十天了。”


    李附和道:“是啊,都开学十天了,不过过几天就是中秋假了,好想回家啊,食堂的饭难吃死了……”


    十天了,好想姨姨。


    前阵子她拼命找事做,把时间塞得满满当当,就是为了压抑心底那份翻江倒海的思念,不敢想姨姨。


    她以为只要足够忙,就能把那份思念压下去,可此刻一闲下来,所有被刻意忽略的情绪,全都一股脑地涌上来。


    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又闷又疼,那些平日里强压下去的牵挂,愧疚,想念,再也控制不住。


    单七七拿起手机,点开订票软件,想了又想,手指还是没忍住点下去。


    她等不到放假了。


    她想偷偷回去,远远看姨姨一眼。


    一眼就好。


    票刚定好,单七七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劲一松,人还没站起来,忽然一阵尖锐的绞痛从胃部涌出。


    她身子一弓,往前踉跄半步,手按在上腹,额头冒出汗珠,眼前一阵发黑。


    “七七!”


    李慌忙过来扶住她的胳膊,焦急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单七七刚开口,喉咙就发紧,恶心感往上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胃……好疼。”


    她这阵子心情不好,三餐胡乱对付,饿一顿饱一顿是常事,不仅如此,夜夜还不要命地往肚子里灌酒。


    李总担心她的身体会出状况。


    李吓得不轻,赶紧架着她往外走,“我送你去医院。”


    到医院一查,是急性胃炎,酒精刺激,加上饮食不规律,劳累过度,导致的持续低烧。


    医生说晚来一步,很可能烧得更重,要是引发脱水和剧烈呕吐,人会直接扛不住。


    单七七迷迷糊糊被扶进病房,针头扎进手背时,人已半昏半醒。


    低烧断断续续,一阵冷一阵热。


    梦里全是姨姨。


    她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蜷缩在床上,疼得眉头一直紧皱。


    李守在床边,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弯腰靠近她,“七七,你姨姨号码多少,我给她打个电话好不好?”


    下秒,单七七抓住李手腕,意识依旧模糊,浑身依旧虚弱,手上力气却大得反常,又哑又干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要。”


    李一怔,“你都烧成这样了!”


    单七七缓缓摇头,“不准告诉她,我不要她看到……我这样。”


    李看着她这副死撑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宽心,“好,我不说,不说,你好好睡。”


    单七七这才松了手,昏昏沉沉又陷入混乱的梦里。


    以前她稍微有点头疼脑热,都要闹到姨姨面前撒娇卖惨,一点小事也要放大十倍,就为换姨姨一句心疼,可现在她躺在病床上,烧得浑身发软,胃里翻江倒海,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让姨姨知道。


    一来是怕姨姨看见她这副模样,就更不可能松口。


    更深一层是,在和姨姨这么久的拉扯里,她终于慢慢看清,姨姨究竟有多爱她,她开始慢慢在这段感情里,凡事不再向外索取,而是向内收敛。


    可是长大了的小孩,真的会让姨姨开心吗?


    她收起撒娇,藏起脆弱,不再事事闹到姨姨面前,她以为是成长,是体谅,可在姨姨眼里,或许是你慢慢不再需要我了。


    -


    往年中秋节,她们都是一起过。


    蓝烟会早早备好双黄莲蓉馅的月饼和柚子,单七七每次都吃噎,蓝烟就会一边凶她“饿死鬼托生的”,一边笑着给她倒水,剥一瓣柚子送进她嘴里。


    灯影底下两个人,拌嘴都甜。


    今年,巷子里都飘起月饼香。


    单七七那边,一条消息都没有。


    算算日子,明天,单七七就该放中秋假了。


    又一次经过巷口士多店,蓝烟迟疑片刻,还是进去了,她在月饼柜前站了一阵,拿起两盒双黄莲蓉,结账离开。


    吴嘉怡跟在蓝烟身后,不远不近。


    蓝烟双臂环抱在胸前,腰胯一摆一送,一步一步踏上台阶,装着月饼的塑料袋随着她的步伐左右轻晃,那件不合她尺寸的宽松衬衫从肩头滑下半截,挽在臂弯,露出里面细细一根肩带。


    她慢慢侧头,指尖漫不经心地一勾一提。


    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


    因为每次她那样穿衣服走路,都会格外妖娆,旁人盯着她看的目光就会格外热切。


    每次单七七撞见,脸就绷得紧紧的,酸溜溜地小声嘟囔。


    吃闷醋,不开心。


    那时蓝烟总爱逗她,任衣服往下坠得更惹眼,就想看她炸毛的小模样。


    可现在,单七七不在她身边,她把敞开的衬衫往中间拢了拢,连胸前惹眼的风光都一并遮住。


    就算单七七看不见,也要把她千里之外的情绪,小心翼翼地放在心上。


    走到二楼转角,楼下垃圾桶传来哗啦一声响。


    蓝烟垂眸往下一扫,看了两秒,就收回目光,腰肢轻转,继续往楼上走。


    到了家门口,蓝烟掏出钥匙,悬在锁孔边,静静站了许久,塑料袋在手里微晃一下,下秒,她忽然折身。


    已经蹲在门边的吴嘉怡往她面前挪了挪,“姨姨。”


    蓝烟险些被她绊倒,却连眼皮都没垂一下,堪堪稳住身形,从吴嘉怡身侧绕过,步子比刚才急了点,原路返回。


    她来到一楼垃圾桶旁,站定在昏暗中。


    又一阵哗啦声响。


    红红的眼眶浮现一丝期待。


    她微微弯腰,上身轻探,抬手扶住又从肩头滑落的衬衫,视线落进垃圾桶的阴影里,轻唤一声,“七七……”


    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又裹着几分化不开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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