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个白羊
雨还在下,她站在楼下,低着头,抱着胳膊,那条长长的丝巾抱在怀里,尾端垂落,在风中摇摆。
许久,她终是循着心底那点莫名的牵引,缓缓抬头,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雨帘,三楼连廊的身影,猝不及防撞进眼底。
蓝烟斜倚在栏杆上,指间淡青色烟雾转瞬就被穿廊的风揉碎,散在潮湿的空气里,她看着廊檐上的阴云,吸了口烟,指尖微抬,烟灰簌簌飘落,她的目光随之沉落,看向雨里的单七七。
目光里的忧伤,似牵挂,似无奈,似心疼,似这漫天的雨,裹得人喘不过气,成熟女人独有的韵味,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她恰好立在这连廊之上,恰好抽着烟,恰好于单七七抬头瞬间,垂眸相望。
分明是已在此等候许久,从雨丝稀疏等到密雨如帘。
一口一口,缓缓抽烟。
每一个动作都慢得缱绻,慢得悲凉,刻意拖延,拉长一支烟的时间,只等雨里的单七七,走向她。
烟丝一寸寸燃短,她不催,不唤,满心期待都在抽烟时越来越慢的速度里。
只要单七七往前走一步,她就会立刻掐灭烟,张开怀抱,迎向她。
单七七一颗心好乱。
好想好想她,好想冲上去,扑进她怀里,想像从前那样耍赖撒娇,把这些天的思念一股脑全倒出来,但她又开始想之后,只要是关于姨姨的事,她就怕,怕得要命怕自己承诺给她的那剖心掏肺的悔改,转头就会被那股子不肯安分的野心冲得一干二净,怕自己仍不听话,仍凭着一身年少莽撞,再往姨姨心上扎一次,再伤一遍姨姨的心。
她已经管不住自己那颗野心勃勃的心了。
她也已经受不了姨姨看她时忧伤的眼神了。
每多僵持一刻,就多一分折磨,撕裂感在四肢百骸里拉扯,让她一会儿不受控地往前挪一步,踏上台阶,一会儿又被理智拽着后退半步,双脚在积水里踩出凌乱的水花。
蓝烟指间那支烟,在她的迟疑中,燃到尽头。
蓝烟深深看着进退失据的她,长睫在天光里颤了颤,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涩得发苦。
下秒,蓝烟转过身,从单七七的视野中淡去。
门合上了。
单七七看不见姨姨了。
她再也撑不住,蹲在地上,双臂抱着膝盖,脸深深埋进去,忽然就怀疑起自己。
为什么一定要是这样的性格?
为什么偏要生这一身棱角,偏要野心勃勃?
为什么偏要拉着姨姨一起,让姨姨承受着本该不必承受的难过?
为什么她怎么都变不回从前的性格了?
窝囊也很好啊。
至少她们都很轻松啊。
她像个在仓促成长中骤然迷路的孩子,前路茫茫,该往哪走,该活成怎样的人,都在这一刻,模糊成姨姨那双看着她,只剩无能为力的眼睛。
不过两三分钟的时间,她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只当是楼上住户,头也没抬,心死一般沉在谷底。
那阵脚步声停在她身边。
下一瞬,漫天雨丝像被什么生生截断,头顶响起啪嗒啪嗒的声响,密集地敲在伞面,沉闷又清晰。
单七七一怔,僵硬抬头。
蓝烟撑着伞,垂眸看她。
倾斜的雨伞大半偏向她,没有再让她淋湿一点。
单七七这才后知后觉,原来姨姨刚才转身进屋,不是不理她,不是不要她,只是回去,拿一把伞,给她撑。
她再也绷不住,眼泪不再流在雨里看不见,而是清清楚楚,大颗大颗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仰头望着姨姨,就这么哭了起来。
“姨姨……”
哽咽的称呼,让蓝烟眼眶一下子红了。
蓝烟弯腰,拉她起来,将搭在臂弯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穿睡衣就出来,像什么话?”
她比单七七要矮一些,此刻要微仰着脸,才能对上她哭红的眼。
单七七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情不自禁又唤一声,“姨姨。”
碎得不成调的声音,让蓝烟眼睛更红了,别开一瞬,强忍住什么,再看向她,低声凶了一句,“要么好好说话,要么闭嘴。”
被她这么一凶,单七七嘴角一瘪,原本还想续上的哭腔卡在喉咙口,变成一声极委屈的抽噎。
蓝烟坚硬的话语顿时瓦解,语气不由自主软下来,“再哭嗓子都哑了,不好再哭了。”
她抬手,用一方手帕细细地给她擦脸上的泪水和雨水。
伞始终倾斜在单七七头顶,她半边肩头早已湿透,旗袍布料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为单七七擦去脸上的狼狈。
“哭花张脸啦,丑丑慨,”蓝烟轻声哄着,替她理了理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捧着她的脸揉了两下,“不哭了好不好?”
单七七抽泣着点头。
接下来能有十分钟时间,蓝烟不知疲倦地给单七七擦眼泪,哄她,安慰她,直到她的抽泣声渐渐停止,情绪开始平静下来,再也没有新的泪水涌出来。
蓝烟这才收回手,攥着那条已经湿透的手帕,认真道:“现在,可以冷静同我讲话了吗?”
单七七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闷声闷气道:“嗯。”
蓝眼满腹心事堵在喉间,字字句句应该围绕那个她们之间还没有解决的矛盾,但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尽数落在生活的细碎处,“你瘦了好多啊,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单七七又想啜泣了,“有。”
其实没有。
吃什么,都不是滋味。
蓝烟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生怕漏掉她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惦念,“住在红姐家里,还习惯吗?”
单七七鼻尖泛起浓浓的酸意,因为姨姨对于她的任性,依然半句责备都没有,她点头说:“习惯。”
其实不习惯。
住在哪里,都没有在姨姨身边安稳。
蓝烟就这般,一句接一句地问着,全是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问得细碎周全头发有没有记得吹干,平时有没有总是贪凉吃冰……
等等等等。
问了好多好多,仿佛怎么都叮嘱不够。
说着说着,蓝烟顿住了。
这些可以说有些絮叨的叮嘱,是她一看到单七七,就不自觉从嘴里冒出来的,回过神来,她无奈地仰了仰头,慢慢收声。
伞下安静起来,刚被温柔填满的空气,一分一秒沉下去。
蓝烟攥着伞柄的手紧了紧,语气淡得像这雨天的凉风,那件事上,她不能再无底线让步了,“为什么来找我?”
单七七沉默半晌,将那条丝巾递给她,“一睁眼,就看到了这个,所以……”
蓝烟向前一步,捏着她渐渐低下的下巴,要她看着她的眼睛,这样才能确定,她有没有在说谎,“所以什么?”
单七七眼神闪烁一下,“所以来还给姨姨。”
蓝烟放下手,呵笑一声,“就这样?”
单七七失去支撑的下巴往下一低,攥紧手里那条丝巾,“嗯。”
蓝烟往前微倾身子,有些强势地追问一句,“就没有别的?”
“有,有的。”
好久没被她这样看过了,突然……好想吻她。
单七七憋在心里的话,终于控制不住冲出口,“想姨姨了,我想姨姨了。”
蓝烟追着她往下垂的眼,“想我?那刚才为什么不回家?”
单七七眼神飘向别处。
“嗯?”蓝烟给她理了理披在肩上的外套,“那就是不够想咯。”
单七七连忙抬眼,急着否认,“不是,好想,好想好想你。”
蓝烟那只手顺势搭在她肩上,语气温和下来,耐心道:“那你听话,我们回家好不好?”
单七七知道,姨姨是在哄她,是在给她台阶下,是想让她从此乖乖听话。
她咬着唇,心乱如麻。
蓝烟耐心不减,顺着她的毛哄,那只手捞住她的脖子,指尖在她后颈摩挲着,用她最招架不住的声音诱哄道:“你不是想同我拍情侣相吗,我们今日就拍,拍好多好多张,拍到你满意为止。”
这个诱惑对单七七来说,太大了。
可心头那股拧巴又死犟的劲梗在那里,让她变成一个哑巴。
她的沉默太久了,久到蓝烟又拿她没办法了,不会哄了,搭在她肩上的手无奈垂落,疲惫道:“无论如何,你都不愿意听我话,是吗?”
单七七把头垂得不能再低,下巴几乎贴到胸口,发丝遮住整张脸。
蓝烟眼神渐渐黯淡下去,眉眼笼上一层落寞,她将伞塞到单七七手里,再无言语,转身就走。
单七七看着走进雨里的蓝烟,瞬间就急了,她快步追上去,拉住蓝烟手腕,把伞往她手里塞,“姨姨,伞,伞给你。”
蓝烟用力甩开她的手,开口的声音却无力到发哑,“单七七,我要的不是伞。”
脚步没停,继续往上走。
“姨姨,对不起,对不起……”
蓝烟还是在她满是哭腔的声音里停步了,因为她比谁都懂单七七的煎熬,她对全世界坚硬,唯一的例外,给了她的孩子。
肩膀微微起伏,她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回头了。
为了单七七,第一万次,回头。
她看着单七七,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然后径直来到她面前,不等她反应,伸手扯过她手里的丝巾。
伞咣当一声,骨碌滚到一边。
蓝烟抓住她两只手腕,在她错愕的注视下,用那条丝巾,绑住她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