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个白羊
    庄既红带单七七去了家里。


    她打开其中一间次卧的门,瞥了单七七一眼,“你就住这间,东西都齐,你自己弄。”


    “谢谢。”


    “少跟我假客气。”


    单七七拖着行李箱走进次卧,蹲在地上,想收拾下行李箱,满脑子都是和蓝烟争吵的画面,越想越难受,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庄既红靠在门口说:“夜场今夜就别去了,瞧你这双眼睛,肿成这副德行,去了也是丢人,老实给我待着。”


    外面响起门铃声。


    庄既红去开门。


    来人是个年轻女孩,手里拎着四五个大大小小的袋子,包装精致,隔着袋子都能闻到甜腻腻的味道。


    “庄总,您让我买的东西,备齐了,都是按您的要求。”


    庄既红朝桌子扬了扬下巴,“放那就行。”


    女孩看了看那些巧克力,泡芙,提拉米苏,还有满满一盒马卡龙,全是糖分超高,容易发胖的甜品,忍不住好奇道:“您买这么多甜食干嘛啊?”


    当然是因为蓝烟说了,让她多费费心,好好看着那个兔崽子。


    别又绝食什么的。


    甚至还打来一笔生活费。


    庄既红翻个白眼,嘴角撇得老高,“胖死她才好。”


    “啊?”


    庄既红眉目一敛。


    女孩自知多嘴,道了声抱歉,便走了。


    庄既红提着那些东西,来到单七七房间,往桌子上一扔,“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别给我惹事。”


    她把门关上,走了。


    单七七伸手捞过那盒马卡龙。


    她一点都不饿,也没什么胃口,咬了一口,得很,她却一口接一口,一块接一块,越吃越快,像在跟自己赌气。


    想到蓝烟心里就抽痛。


    吃着吃着,肩膀一软,她向后一仰,直直地躺在地板上,睁眼望着天花板,更快地往嘴里塞甜食,甜得发苦,甜得恶心,可她却停不下来,只有把肚子撑得发胀,撑得难受,她才能暂时不去想,她到底有多怕,这一次犟到底,就真的把姨姨推远了。


    为什么不听话呢。


    为什么就不能听话呢,安安稳稳待在她身边,让她养着,护着,一辈子无风无浪。


    她反复问自己。


    只要回去抱着姨姨撒娇认错,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姨姨就会心疼她,就会揉着她的头发哄她,说没关系,然后继续把她当成个没断奶的孩子宠她。


    可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姨姨给她温暖的家,给她毫无底线的包容,用数不尽的宠溺,养出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强,养出了随着年龄增长,愈发蓬勃的野心。


    她早就不是那个得到一口饱饭就知足的窝囊废了,姨姨把她养得太好,好到她从不知什么叫妥协,好到只要她想要,就什么都要去争一争。


    这份倔强,这份野心,全是姨姨用满满的爱浇灌出来的,把怯懦磨成骄纵,把卑微磨成锋芒,把一只缩在角落只会哭泣的小白兔,养成敢挣开怀抱,想往更远更广阔的地方撒野的小狼。


    就像硬要让水里的鱼,上岸生活,它学不会在陆地上呼吸,学不会在干涸里安分,学不会收起想要游动的本能。


    她已经被养得有了筋骨,有了心气,再也无法安于“被庇护者”的位置。


    于是那根扎在她们之间的刺,越是疼得钻心,她越要在这种撕扯的痛苦里,把她想到的,死死攥到手。


    她在这边暴饮暴食。


    另一边。


    吊扇在棚顶有气无力转动,花布窗帘无精打采地摇摆,一缕缕浓烟在昏暗中被扇叶搅得散乱,忽而卷起,忽而沉落,断断续续绕在蓝烟肩头,没有烟了,她也没有力气下楼买烟了,就那样低头坐着,一动不动,与世隔绝。


    -


    两个最熟悉最亲密的人,争吵过后再碰面,会是什么感觉?


    翌日,单七七看到蓝烟的第一眼,心里瞬间有了答案,是尴尬。


    事情败露,单七七也不躲了,往常她都在二楼藏着猫着,今夜,她大大方方坐在一楼卡座区,身边围坐几个中年男人。


    谈笑间,她往斜前方扫了一眼。


    蓝烟就站在离她两个卡座的位置,穿一身她再熟悉不过的旗袍,手里拿一支笔,正低头在登记本上写着什么,挽在臂弯的那条粉色丝巾,边角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五颜六色的射灯扫过她的下颌和颈侧,在她低垂的眼睛上停留两秒。


    单七七的目光灼热得像要烧穿空气,一眨不眨黏在她身上,连面前客人搭话都置若罔闻。


    震耳欲聋的音乐涌起又退落,像是有感应般,蓝烟手腕一顿,缓缓抬头。


    视线撞在一起的瞬间,全场声音被抽空。


    争吵过后残留的尴尬,在嘈杂中弥漫。


    蓝烟那双眼,把她,她身边油光满面的男人,那色眯眯的眼神,桌上东倒西歪的酒瓶,扫了个遍,而后,又落回她脸上。


    蓝烟就那么看了她一眼,就收回目光,登记本的纸页翻了一下,她转身走了。


    可那一眼的重量,却压得单七七心里发酸发疼,连呼吸都涩得发苦,心口狠狠抽痛一下。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夜争吵的话,还有蓝烟自责的神情,一遍遍碾过,回头认错和坚持到底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生长痛,在她身体里厮杀,钝重清晰,硝烟四起,悔得深刻,疼得真切。


    那一刻她真正明白,最痛的不是争吵的那些时候,而是之后为自己的行为买单的每分每秒。


    是每一次猝不及防的碰面。


    是身体叫嚣着想要靠近她,又被现实逼得步步后退。


    是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说,唇瓣动了几番,最终只化成一声无人知晓的叹息。


    退一步,前功尽弃。


    进一步,遍体鳞伤。


    而她站在中间,进退两难,硬生生熬着这场必经的成长关于爱与生活,关于安稳与野心。


    -


    日子就这么僵着,一晃,已是一周后,距离单七七开学的日子愈发近了。


    同在一方夜场,碰面成了避不开的常事。


    眼神交汇后,她们就像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各自走在各自的路线上,擦肩而过。


    横贯在她们之间的矛盾,不愈合,也不结痂,就那么晾着,每秒钟都要用比前一秒更疼的力度,扯疼一次。


    微信好友还躺在列表里,对话框停在争吵前的最后一条消息,没有红色的未读提示,也没有新的文字输入。


    单七七总是会点开聊天框,想说的话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终还是按下退出键,红着眼睛看着屏幕暗下去。


    这段日子,单七七拼了命地陪酒,应酬,一刻也不肯让自己闲下来。


    手里的钱一沓沓沉甸甸的,揣在包里都能感觉到分量。


    要是放弃了这份工,去哪弄这么多钱呢。


    心里越难过,单七七工作起来越是卖力。


    这天夜里,单七七坐在卡座中间,满脸堆笑,端起满杯啤酒,声音里不自觉都是讨好,“马哥,我再敬您一杯啦,多谢您次次都来关照我,我先干为敬,您随意就好。”


    说完,她仰头把酒灌下,那种讨好的笑片刻没从脸上离开,“马哥您慢饮,会伤身的。”


    马哥肥硕的手握着酒杯,眯着眼上下打量她,像在给一件商品估价的眼神,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七七你这女仔,就是够醒目,比那些扭扭捏捏的顺眼多了。”


    单七七笑着拿起果盘里的荔枝,剥好皮递到他嘴边,眉眼弯弯,“都是马哥您给面子嘛,我就想着陪您聊聊天,您玩得开心,我就心满意足啦。”


    马哥接过荔枝丢进嘴里,笑得开怀,“你这么乖,今夜我肯定让你赚够,放开饮,不用给哥省。”


    单七七顺势应着,又端起酒杯碰了下,“拖您的福,我这段时间才多赚了些。”


    旁边一起陪酒的姑娘跟着起哄,“马哥最疼七七啦,每次来都给她开大单。”


    单七七笑得愈发灿烂,端起酒杯挨个客人敬了一圈,“各位老板也多照顾马哥生意哦。”


    马哥被簇拥成焦点,乐昏了头,他往沙发上一靠,大手一挥,财大气粗道:“服务生,过来!”


    两三分钟后,夜场正中央led屏亮起,原本播放的动感画面切换成字幕循环滚动


    “感谢马哥尊享黑桃a香槟一支!全场最靓的仔!”


    台上dj抓着麦,嗓门喊得震天响


    “!全场目光看过来!卡座三区马哥,豪气开黑桃a !祝马哥夜夜笙歌,财源滚滚!在场的靓女靓仔,跟着节奏嗨起来!”


    口哨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马哥很是有派头地挺了挺肚腩,一副老子最风光的模样,“怎么样,妹妹,开心了吧?”


    单七七渐渐有了夜场陪酒妹的圆滑世故,一杯一杯陪着饮,一分一秒陪着笑脸,满是娴熟的逢迎。


    dj在台上趁热打铁,“马哥身边美女相伴,人生赢家,大家掌声再热烈一点!”


    马哥听得心花怒放,搂住单七七的肩,一脸风光无限。


    尖叫声环绕夜场每一处。


    吧台角落,一道灼人视线,红得发艳,红得发疼,直直穿过人潮,穿过喧闹与热潮,落在单七七身上。


    闪烁的灯光扫过她的脸,像被迎面烫了一下。


    眼尾染开湿红。


    惊怔,心疼,难以置信。


    她咬着发颤的唇,一下又一下慢慢摇头,满目破碎。


    她明明记得,这孩子从前眼底清亮,笑起来干干静静,连根烟都抽不了,嫌冲,对这种逢场作戏的场合更是不屑一顾。


    她明明记得,她一直把她捧在手心里,护得一尘不染,是她太忙了吗,是她关心不够吗,是她不细心吗,她的乖女,怎么就扎进这纸醉金迷里,成了这副陌生又谄媚的模样。


    她像个无能为力的母亲,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可她的孩子,偏要一意孤行,我行我素,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好妈妈,带坏了她,没教好她,把她惯坏了,到最后,连她的话都不听了。


    眼眶越胀越红,眼底水光越积越沉,烈酒一口接一口入喉,快要涌出的哽咽一次又一次被咽回去。


    阿恣快步绕到吧台边,挨着她侧身坐下,一脸担忧,“蓝姐,别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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