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个白羊
她露出一个成年人都懂的眼神。
这完全超出单七七可以接受的范畴,如果不是亲耳听见,她根本不会知道,原来推酒不止是推酒。
从前,巷子里那些对蓝烟的污言秽语,她一个字都不信,但现在,她不敢去深想了。
阿恣塞给单七七一个冰桶,“试试看,从最边上那台开始。”
她推了下单七七的背,“去吧,记住啊,嘴要甜,人要灵,别当他们是人,就当他们是随时会掉的钱包。”
单七七心不在焉地点头。
她站在一号卡座边上,学旁边穿梭自如的推酒妹,试着扯动嘴角,可她无论如何都露不出那种媚笑。
蓝烟教她一往无前的勇气,却没有教过她低声下气的谄媚。
就在这时,卡座里的秃头男人抬头看向单七七,油腻的眼神从她身上扫过,“新来的?”
单七七忍住想把冰桶扣到他头上的冲动,深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进入这个场合该有的角色,“是的,先生。”
秃头男人拍了拍身边空位,“坐下啦,陪我饮一杯。”
单七七走近两步,还没坐下,一股浓重的气息进入鼻腔。
那不是酒气,是从毛孔里蒸出来的酸腐体味,穿透空气中浮动的香水味,冲得单七七直想作呕。
“坐啊。”男人催促。
单七七实在无法继续下去,胃里的东西就要吐出来了,她强忍着恶心说:“不好意思先生,我有点不舒服,失陪了。”
说完,落荒而逃。
我不适合这里。
这句话自心底涌出时,她忽然意识到,谁不想体面活着,何况是像蓝烟那样要强的人,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谁会愿意屈尊给人赔笑脸。
当年蓝烟妈咪第一次抱着冰桶站在那里,面对第一个主动搭话的客人,是不是和她是同样的心情。
她有说走就走的底气,那蓝烟呢?
夜场外,单七七弯腰在垃圾桶前干呕,想了好多她从前从未想过的事。
两个女人的闲聊声,传进她的耳朵。
“红姐怎么了?”
“不知道啊,听阿恣说她们在休息室待了好久,然后就看到蓝姐搂着她,急匆匆走了,都不知道去哪。”
“……”
后边的话渐渐低下去,听不清了。
单七七直起腰,没有一听到庄既红的名字就发癫,嫉妒的确很强烈,让她想要立刻冲到蓝烟面前,找她质问。
然而另一种情绪,更为强烈。
是心疼。
她静下心来想了好久,做了一个决定。
第22章
这个决定对单七七来说,真的很折磨。
她讨厌庄既红亲近蓝烟,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可是,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人比她更爱蓝烟,那一定是庄既红。
去外地两个月固然有风险,但有庄既红在,蓝烟就不会有事。
单七七能看出来,蓝烟想去,是顾及她的感受,迁就她的心情,才选择拒绝这个机会。
那不是一百两百,是整整二十万,蓝烟需要熬多少夜,陪那些男人饮多少酒,赔多少笑脸,才能赚到手。
单七七已经提前预想到蓝烟离开这两月,她会有多煎熬,没关系,比起蓝烟在那种地方受罪,她的心是妒是痛,算不上什么。
她在外面站了足足一个钟头,想清了,想透了,这才骑着单车原路返回莲花巷,一步一步踏着台阶上楼,每一步都将决心焊死。
来到304,推开屋门。
迎面是一阵老旧昏暗的光,她愣了下,抬头朝屋里看进去。
窗开着,又热又闷的风漫进来,吹动那面褪了色的窗帘,蓝烟背对门,身上那件旗袍料子很旧,墨绿色的底,上面绣着几枝兰花,粗糙的手艺,被她妖娆的身段一衬,倒显得活色生香。
她曲着右臂,指间夹一支烟,半晌没有递到唇边吸一口,看着窗外不知哪里的虚无。
“蓝烟妈咪。”单七七轻唤一声。
蓝烟这才转过身来,烟雾掠过她的眉眼,她没有即刻讲话,氤氲疲惫的眼缓慢眨了下。
烟灰无声坠落,蓝烟将烟蒂按熄在铁皮罐里,朝单七七走过去,停在她面前。
很近,近到单七七能看到蓝烟旗袍领口的细小线头。
忽地,蓝烟鼻翼动了动,她扯住单七七的衣领,将她拉近到身前,前胸几乎抵着前胸,从她的脸颊闻到耳根,久久停在那里,“有烟味。”
单七七睫毛一颤,别开燥热的脸,“同朋友吃饭去了。”
换别人妈妈,会多问几句同哪个朋友,男仔还是女仔?
蓝烟退开半步,淡淡道:“知了。”
一句多余的都不问。
蓝烟给她绝对自由,很少干涉她的私生活,顶多嘱咐两句,唯有她整日出没的夜场,是她绝不允许单七七进入的禁区,触之即怒。
以前单七七不懂,现在她明白了。
单七七没有提蓝烟跟庄既红去哪的事,如果提了,她可能没办法继续接下来的话,生怕自己会反悔,她语速快到有点发飘。
“蓝烟妈咪,你同我讲的那个工作机会,确实顶好,是有风险没错,但有红姨在你身边盯着,我就一百个放心,总好过在夜场挨生挨死赚辛苦钱,不如就去试试,我同意你去。”
蓝烟没有因为她理解的话语感到欣慰,看着她躲闪的眼睛,问:“为什么突然转变主意?”
单七七忍着酸痛的心,强笑道:“二十万够你在夜场赚好久,我心疼你,就这样。”
“是吗?”
“嗯。”
蓝烟皱着眉头追问:“还有呢?”
“没了。”单七七扯下嘴角,笑却没到眼里。
蓝烟眼神一闪,似是想到什么,忽地嘲弄一笑,“那么憎红姐,憎我同她有来往,转头又肯应承我同她一齐出去赚钱,单七七,你是有多瞧不上我做夜场那份工?”
她说得轻飘飘,语气和表情好自然,单七七却从她脸上细微之处捕捉到受伤意味。
单七七这才想起各种糟心事挤在一起,她都忘记同蓝烟解释一下,她从来没有瞧不上蓝烟的工作。
孩子怎么可能会嫌弃自己的妈咪,孩子只会心疼妈咪。
单七七懊恼地仰下头,连忙道:“蓝烟妈咪,你误会我了,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嫌弃过你这份工,一刻都没有,你不要胡思乱想好不好?”
蓝烟看她很久,嗓音干涩道:“凤凰都也不错,近,熟客多,提成比钻石明珠更高,我也可以去那。”
从这个夜场换到另一个夜场,没有区别。
难道非夜场不可吗?
单七七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下去,变成一种带着颤音的恳求,“蓝烟妈咪,说好多次了,我真的没有瞧不起夜场这份工,但你能不能换一份工,不要再去那里了?”
因为亲眼见过,亲耳听过,不愿妈咪继续陷入那种凶险和肮脏之中。
但有些话是讲不明白的,有些好意注定是会被误解的。
蓝烟被旗袍裹紧的身躯一瞬间疲惫地垮一下,她扯出极淡极苦的笑,“那种地方赚来的钱,见不得光是吗,你怕弄脏你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单七七焦急反驳,眼圈红了。
蓝烟一步一步向她逼近,直至她的背抵住门,“你不是憎我同红姐走得近,你是憎我同夜场沾边的人走得近,对吗?”
不对。
蓝烟妈咪,不止是同夜场沾边的人,男人女人,丑的美的,年轻的年长的,全部都憎。
因为我喜欢你,喜欢到会嫉妒你身边每一个人。
一句喜欢,就可以解释她所有奇怪的行为,但面前的人,是养她到大的妈咪,她好怕一句喜欢说出口,她就会失去妈咪。
单七七一脸诚恳看着她,“我嫌弃谁,都不会嫌弃我的蓝烟妈咪,你能不能信我一次?”
蓝烟再沉默下去,单七七怕是要掉眼泪了。
蓝烟在她恳求的目光里,认了什么似的,眼角纹路舒展开来,伸手摸了下她的头,语气平平地说:“信。”
可是单七七感受到的都是不信。
单七七深深叹口气,无可奈何地低下头。
这种场景,在她们朝夕相伴的日子里,发生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蓝烟为了安抚单七七的情绪,无论信与不信,是与不是,全都近乎慈悲地妥协。
她给单七七物质庇护,慷慨又大方,但也仅此而已,她就像天上的太阳,悬在那里,恩泽万物,给你温暖,照亮你前路,可你永远无法真正靠近她,无法理解她为何燃烧,无法去分担她的疲惫和孤独,你根本就不知道她需要什么,所以你无法给予她对等的温暖和光亮,只能被动接受她的照耀,活在她的恩泽之下。
她任你,予取予求,她对你,别无他求。
单七七经常以为蓝烟就是这样的人,这一刻她发现,也许从一开始,她就想错了。
不是无求,而是不信。
她不相信能从你这里,从任何人那里,得到她所渴望的东西,或许那东西连她自己都已经模糊,她早已在你不曾参与的过去里,亲手掐灭那份期待。
于是所有会让你怜悯的同情的,或者让她显得狼狈的落魄的话,她都不同你讲,因为她根本就不相信,回报这种东西,会发生在她身上。
她在单七七面前垒起一座高墙,糖做的,棉花做的,甜茶做的,柔软像她一颗只是看起来很坚硬的心,却让单七七感觉好窒息。
单七七将所有不甘和不安化为一个拥抱,抱住蓝烟,轻声同她讲,“蓝烟妈咪,我不一样,我同她们,都不一样。”
蓝烟抬起手,一下一下轻拍单七七的背。
单七七在她怀里,心里一阵空虚。
恍惚间回到十二岁那一夜,躲在夜场某个角落,远远看着蓝烟在男人直勾勾的目光中抽烟,像镜中花,像指间沙,一不留神,她就模糊在烟雾里,留给你的是,一片惊心动魄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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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烟听了单七七的话,翌日天一亮,收拾行李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