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个白羊
    她疲惫呼口气。


    一瓶酒下去一半,庄既红找来了,她看眼吧台那两瓶酒,眉目一沉,管酒保要了两杯威士忌。


    坐到蓝烟身边,为她挡开那些不友善的目光,担忧道:“今日休假,我说你为什么硬要过来,一个人饮闷酒,不开心?”


    “嗯。”蓝烟应了一声。


    “怎么了?”


    蓝烟摇摇头,不同她细说,自顾自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一口,烟雾自红唇间溢出,“我欠你的钱,还差多少?”


    “我都说了,你不用急着还,”庄既红把她面前的冻啤换成威士忌,“阿烟,如果是因为这件事烦到你食不好睡不着的话,那我同你讲,多少年前我就同你讲过了,你可以不用还,我们之间的关系,还差那点钱吗?”


    “一码归一码,欠你的钱,我一文不会少你。”


    庄既红看蓝烟一杯接一杯,眼眶红红的样子,忍不住道:“阿烟,我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自己的生活乱成一锅粥,租屋漏水都舍不得花钱修,硬要管个拖油瓶,如果没有她,你现在早就不用在这里挨生挨死了,你不是最憎卖笑的生活了吗?”


    蓝烟皱着眉头抽烟。


    “你忘了吗,当初你说,等外面的债都还清,就去开间书店,”庄既红越说越激动,“现在呢,你省吃俭用,饮最便宜的啤酒,穿三四年前的衣服,她都十九了,你该尽的义务已经尽完了,你就打算让她拖累你一世是吧,值得吗?”


    “值不值得,我心里有数。”


    “有数,你有什么数?”庄既红冷笑,指着那两瓶冻啤,“五元一支!五元!”


    “红姐,你没有给人做过阿妈,你不会明白我心里的感受,”蓝烟将烟捻灭,抬眼看向庄既红,眼神很静,静得可怕,“我再说一遍,她不是拖油瓶,她是我女,如果你下次再同我讲这种话,我会生气。”


    “你”庄既红恼到脸发白,“行,算我多管闲事。”


    她起身离开时,顺手拿走那两瓶酒,“劣酒伤身,你值得更好的。”


    蓝烟陷在吧台昏暗的光影里,低头笑起来,旗袍的颜色与黑暗的夜场融为一体,旗袍开叉处露出的皮肤白得刺眼,像她心里裂开的一道伤口。


    单七七远远看着她,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蓝烟端起那杯威士忌,举到眼前,轻轻摇晃,很久很久,久到冰块都融化了。


    那双狐狸似的,总是漾着媚态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受伤。


    很淡,很快,但确确实实在那。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回家,要坐在这里,喝烧喉的廉价啤酒,因为她的心,有点疼了。


    可她无怨无悔。


    一杯威士忌而已,她不稀罕。


    蓝烟仰了仰头,手腕一转,杯身倾斜,将那杯庄既红买单的酒倒了,以一种极其优雅的姿势。


    少年人特有的温热气息轻轻拂过她裸露的小腿。


    蓝烟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她低下头,就这样,撞向一双眼睛。


    手腕依旧保持原样,酒液仍从杯中流淌。


    单七七蹲在她腿边,仰脸,虔诚地接住那杯倾倒而下的酒,从额头,流过鼻梁,流过脸颊,最后,流进她微张的嘴唇。


    杯子空了。


    蓝烟先发愣,后生气,“你又不听话。”


    “听妈妈的话,怎么会不听。”


    “说了不许你来,你还来,”蓝烟把酒杯摔到桌上,“非要我骂你才能长记性是不是?”


    单七七笑盈盈地看着她,像是在对她摇尾巴,缓缓朝她伸出去手,“妈妈别生气,来这里是因为,想妈妈了,来接妈妈回家。”


    第14章


    这里太吵了,汗味和香水味发酵出来难闻的酸气,蓝烟顶不住了,也想回家了。


    她看着单七七伸向她的手,同场里其他女仔镶钻的指甲不同,指尖修长,指甲剪得干净。


    蓝烟犹豫一下,将手交过去,轻轻握住她指尖。


    单七七顺势起身,一只手好自然就搂住蓝烟的腰,扶着她站起来。


    蓝烟身上旗袍料子滑溜溜的,单七七贴上去的手从腰上往下滑了一点,蓝烟的腰出于生理反应扭了下。


    她们一步一步往外走。


    六寸高跟鞋歪歪扭扭地踩着,蓝烟半推半就地软在单七七怀里,“我有手有脚,不用你接。”


    “来都来了。”单七七低声说,手臂收紧些,不由分说地把蓝烟的头按进脖子里。


    蓝烟烫过的卷发蹭得她脖子发痒,她伸手抓挠一下,皮肤上立显一道浅红,同经过卡座时,那些搂作一团啃颈的男女身上痕迹一样。


    单七七心头一燥。


    男人同女人,我同妈妈。


    这念头一闪而过,单七七耳根热到发烫。


    出到门口,潮热的风扑面而来,吹不散单七七心头燥热。


    “等等!”庄既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烟,我送你回家。”


    单七七一听她声音,后颈毛好似立起,浑身不舒坦。


    从初见面,两个人就不对付,互相看不顺眼,庄既红不喜欢单七七,单七七也不喜欢她。


    情敌都不似她们这般针锋相对。


    蓝烟想拧身同庄既红讲两句,单七七手臂发力,一把将她捞返自己怀里,箍实,把她紧紧独占,“不用了,红姨,阿妈有我陪就够了。”


    庄既红今日着套酒红色西装裙,轻蔑的视线刮过单七七稍显稚嫩的年轻穿着,“我能开车载她,你能吗,没见她行路都腿软吗,回家路远,你舍得让她陪你辛苦?”


    如果不是顾忌蓝烟感受,单七七早就出言顶撞她。


    单七七抿唇想了想,低头看向蓝烟,将问题抛给她,”妈妈,你说,你是想同我走,还是想坐红姨的车?”


    蓝烟一手松松勾住单七七脖颈,一手抵住她胸口,眼神有点涣散,又媚又妖,看一眼满脸期待的单七七,又看一眼绷紧下巴的庄既红,湿润的唇微微张开,想要给出回答。


    就在此刻,门口侧边阴影里,晃出几条人影。


    三个男人,个个人高马大,一人手里拎一根短棍,一下一下敲着掌心。


    为首那个打赤膊的男人,一身花花绿绿的青龙纹身,短棍指向蓝烟,“可算让兄弟们找到你了,我老大等你好久了。”


    蓝烟满含酒气的眼瞬间清醒,第一反应就是挡在单七七身前,踏前半步,直视纹身男的眼,“我欠他的,早就还清,还想怎样?”


    “呸!”纹身男一口唾沫星子溅出来,痰音黏糊糊,“我老大肯见你,那是给足你面子,你还想不想在这边落脚了,识相的话,即刻同我走,我从不打女人,别逼我动手。”


    听到他朝蓝烟喊,单七七心头怒火冒出来,上前两步,将蓝烟严严实实护在身后,指着纹身男鼻子讲冲话,”真当自己是棵葱啊,你算老几,敢用这种语气同我阿妈讲话!”


    纹身男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她一番,“啧,模样生得好标致,不想你阿妈去啊,那你替她怎么样?”


    “你老豆!”单七七一脚踹出去。


    鞋尖刚蹭到对方裤管,蓝烟眼疾手快把她扯回身边,顺了顺她炸起来的毛发,贴在她耳旁说:“站一边去,我会搞定。”


    又是这样。


    从十二岁到十九岁,每当单七七想插手蓝烟的事,蓝烟都是这番说辞,什么都不许她知道,什么都不许她管。


    十九岁了,还被当作细路女。


    单七七不甘心。


    她可以独当一面,可以保护妈妈了。


    可是妈妈,还是不肯安心接受她的保护,不管她长多大,长多高,还是把她当成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窝囊废。


    纹身男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够泼辣啊靓女,我喜欢。”


    蓝烟脸色白透,嘴唇颤了颤,用力把单七七推开,“走!”


    单七七大步迈回来,“我不走,妈妈在哪,我就在哪。”


    她越固执,蓝烟眼睛越红。


    “我叫你走,”蓝烟扬起手,作势要打,“这里没有你讲话的份,你要是再不走,往后就不要唤我阿妈了。”


    单七七眼泪逼到眼角,极力忍住,积怨已久的心里话不吐不快,“次次都是这样,什么都不同我讲,你当我是什么人?”


    霓虹灯下蓝烟的眼神一闪一闪,像是未散尽的酒意,还像……泪光。


    肩膀颤了又颤,她扭过头去,“随你怎么想。”


    庄既红一招手,两个穿黑衫的保安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单七七的胳膊。


    “放开我。”单七七挣扎,踢打。


    力气终究敌不过那两个壮汉,她被半拖半抬到夜场里面,朝休息室的方向去了。


    蓝烟没有阻拦。


    她心意已决,摆明不想把单七七牵扯进她这些烂摊子里,哪怕单七七会埋怨她。


    单七七拼命往后望。


    “妈妈!妈妈!”


    一声又一声妈妈喊到力竭,蓝烟权当没听见,背对她,面对那几个虎视眈眈的恶棍,挺直刚才因为担心单七七而软下来的背脊。


    单七七一走,蓝烟就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她没有软肋了。


    “没事,有我。”庄既红伸手搂住蓝烟的肩,和她一起面对那些人。


    蓝烟没有甩开她的手,也没有让她走。


    单七七心口一疼,眼底烧出嫉妒的火苗。


    因为庄既红碰蓝烟了,因为庄既红可以在蓝烟最需要的时候陪在她身边,因为庄既红参与了那些她不曾参与的,有关蓝烟的事。


    那她呢?


    七年相伴,她有多爱蓝烟这个妈妈,蓝烟不是不知道,到头来,连碰一碰蓝烟世界的边缘,都没有资格。


    她没有等到蓝烟的目光,倒是清清楚楚看见,庄既红嘴角勾起的一抹极其轻蔑的弧度,那表情似在说看到没有,你始终是个外人,始终不及我在蓝烟心里的位置,关键时刻,她会依靠的人,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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