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个白羊
    黄国发脸上同情和生怕惹事的神情交错,他凑近单七七一些,压低声音道:“阿妹,不要怪你老豆,这就是个意外,不然,他哪里舍得丢你一个人。”


    单七七擦了擦眼泪,啜泣道:“可是阿叔,我已经没有地方落脚了,往后我该去哪,阿叔,我什么都肯做,什么都会干,你能不能让我先去你家暂住几日?”


    黄国发为难地沉默起来。


    单七七识得,阿叔阿婶有仔有女,跟她非亲非故,已经帮助她很多了,她一个油瓶女,不该再去拖累人家。


    她准备走了。


    单七七和洋洋同年纪,黄国发看她背影看心疼了,犹豫再三,大步追过去拦在她身前,喉咙滚动一下,说:“你老豆以前饮多了,同我讲过几句,你阿妈,其实没有跑,她叫蓝烟,你去找她吧。”


    蓝烟,蓝烟……


    这个名字,让单七七灰扑扑的眼里亮起星辰,她激动地丢了手里的被铺,扯住黄国发的衣角,问:“我阿妈在哪?”


    黄国发边回忆边说:“莲花巷,17号。”


    单七七歪着头听。


    黄国发伸手一指,“就是那边,你过去同老叔老婶打听下。”


    说完,他把手里一篮子苹果塞给单七七,扭头离开。


    莲花巷藏在城中村深处,单七七七拐八拐,拐过一家烧腊铺,经象棋摊老板指路,总算摸索到莲花巷入口。


    “阿爷,阿,你们知不知蓝烟住哪边?”单七七询问坐巷口讲是非的老头老太。


    裤脚卷到小腿肚的老头眯眼打量单七七,一口烟嗓道:“妹猪,突然问住址,你是有急事?”


    单七七回答道:“她是我阿妈。”


    嗑瓜子的,盘核桃的,摇蒲扇的,坐在石墩子上的老人们全都顿住了,眼睛齐刷刷地在单七七身上打了个转。


    最先回神的老头朝筒子楼上面抬了抬下巴,“三层第四间,拐右手边,水表旁边那间,门口有个烧坏的水壶,好找的。”


    卷发老太立刻补充说:“去啦去啦,不过这个时候,她多半不在的。”


    单七七紧了紧怀里的被铺和苹果篮子,对她们表示了感谢,走向了寻找母亲的路。


    身后那些闲言碎语,追了上来


    “真的去了哦。”


    “我早就讲啦,那女人哪里只是推销酒水那么简单,看她那个样貌,那个打扮,条裙短到……啧啧。”


    “你见她几时半夜三更在家,天光白日才听到高跟鞋噔噔蹬上楼,去哪了?”


    “当然是去鸡窦啦。”


    “单志彪还没死的时候,我撞见过好几次,两人挨得近近的,在发廊门口有讲有笑……”


    单七七来到304,蓝烟果然不在家。


    她在门口蹲到太阳快落山了,巷子里传来的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在巷口熄火。


    单七七起身,踮着脚使劲张望,看到那个女人时,手指紧紧抠住粗糙的栏杆。


    她看见一双劣质颜色的高跟鞋,从摩托车后座踏下来。


    脚踝纤细,站定时身子微微晃了晃。


    再往上,两条白得晃眼的腿从高得惊人的旗袍叉口袒露出来。


    那旗袍是黯淡的水红色,布料软榻,洗得发白,紧裹丰腴的腰臀。


    蓝烟转过身,背对筒子楼,面向还跨在摩托车上的男人。


    男人说:“到啦,那张单呢,快点,我赶时间。”


    蓝烟侧脸的线条在浑浊的光线里异常清晰,涂着复古色口红的嘴唇对着男人笑一下,活像一只带着妖气的狐狸。


    她伸出手,从包里拿出单据递给男人,涂着指甲油的手指若有似无划过他的手臂,“死鬼,催命咩。”


    她的声音带着被烟酒浸过的沙哑,刻意掐出柔腻的尾音,比糖丝还黏腻,“昨晚那几支酒怎么样?”


    男人嘿嘿笑,顺势想摸她揩一把油。


    蓝烟灵活躲开,就势靠在他摩托车上,腰侧不经意蹭过车身,笑眯眯地看着他。


    男人没捞到好处,看着单据的眼也变得理智了,“饮是好饮,价都几靓喔。”


    蓝烟笑意更浓,从包里拿出一支圆珠笔,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用牙齿咬住笔帽,拔开,一套动作下来,媚态天成。


    她将笔递给男人,笔尖在男人长满茧子的掌心轻轻一挠,“哎呀,场价就这样,我同你熟,才跟经理多争几支酒给你,这几支签下去,下个月的酒都比外面便宜。”


    男人被哄得通体舒泰,接过笔,笑呵呵地在酒水单的贵宾预存协议栏里签下大名。


    蓝烟立刻抽出一条香气扑鼻的手绢,体贴地给男人擦了擦额角根本就不存在的汗,揣好达成的业绩,挥手送男人离开。


    廉价的旗袍裙摆随步一掀一落,坐在巷口的老头老太目送蓝烟从她们中间穿行,先咂舌再撇嘴。


    “水性杨花。”


    “不知廉耻。”


    “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那些声音,每个字蓝烟都听得清清楚楚,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权当那些话是带着馊味的风。


    目睹这一切的单七七回到门口蹲好,不知为何,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女人,一定是她阿妈。


    蓝烟上楼了。


    单七七眼巴巴地望着她。


    她走路的姿势,在逼仄的连廊里,依然带着妩媚的韵律,不是刻意的摇摆,而是身体本能松懈下来而有的柔韧线条。


    随着她走近,单七七闻见她身上飘来的廉价香水与烟草混合的风尘气,和筒子楼的霉味,巷子的浊气差不多,都是“不干净”的味道。


    蓝烟来到家门口,看着挡她路的单七七,皱了眉。


    单七七急急地从篮子里捡一颗苹果,递给她,说一口磕磕绊绊的普通话,“妈妈,吃,吃苹果。”


    蓝烟垂下眼睫,睨她一眼,那是一种从高处,从倦怠表情深处,从浓艳妆容后面投出来的讥诮目光。


    她没接苹果,从包里摸出一包压扁的香烟,叼在艳红的唇间,打火机橙红的火苗在她脸上一闪,照亮上挑的眼线。


    她吸了一口烟,灰白的雾气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缠绕着她卷曲的发稍。


    “是你自己滚,还是我帮你滚。”


    单七七举着苹果的手僵在半空,营养不良的小脸上挂出两道泪,“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


    蓝烟又吸了口烟,伸出夹烟的那只手,捂着胸口弯腰,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她粗糙的脸蛋,“为什么?因为老娘不是你妈!”


    单七七脸上的泪止不住了。


    她哭得很惨,但蓝烟没管她。


    蓝烟直起身,掏出钥匙插进生涩的锁孔,用力一拧,门开了。


    一股浓郁的脂粉气息从门内涌出。


    蓝烟侧身进去,水红色的旗袍下摆在门缝里一闪,门在单七七眼前合拢了。


    “妈妈……”


    单七七无助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身后,天井漏下的稀薄天光,暗了起来。


    !!


    开文啦,短评已开,欢迎留言! [玫瑰]


    第2章


    午夜十二点过,蒙一层油烟的廊灯光线散落下来,罩住蜷坐在地上的单七七。


    实在撑不住了,她打起来瞌睡。


    夜又深一些,蓝烟推门出来了,她踩着一双细跟凉鞋,换了一身更俗艳的旗袍,风尘气挥之不去。


    她没料到单七七还赖在这里没走,眼里满是不耐,语气尖刻,“死妹仔,在这扮可怜博同情?”


    单七七耳朵一动,睁开惊喜的眼,讨好的语气道:“我没有,你是我阿妈,我当然要陪着你,对了阿妈,这么夜了,你去哪里,把我也带上吧。”


    蓝烟抬手拢了拢耳旁的卷发,细圈耳环跟着摇晃,“你叫谁阿妈,我去哪里关你什么事,别在这里妨碍我赚钱。”


    单七七站起身,个子比蓝烟矮的她,仰起头,害怕也要直直地迎上她的目光,“你去哪,我就去哪,阿妈,别不要我。”


    蓝烟脸上不耐更甚,嗤笑一声,“细路女不知天高地厚。”


    说完,她不愿跟单七七多浪费时间,挽着裹在臂弯带亮片的丝巾,踩着细跟凉鞋先走了。


    单七七不语,默默跟上,像她甩不掉的影子。


    蓝烟扭起来的细腰一顿,回头看她一眼,低声道:“痴线。”


    骂也骂不走,蓝烟便也不管她了。


    越往下走,廊灯越暗。


    蓝烟熟悉这里水泥台阶的每一处凹凸,未曾有过一分趔趄,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井字形的筒子楼里回响,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到,腰条该有多妖媚。


    单七七则是走得磕磕绊绊,穿着帆布鞋也跟得勉为其难。


    她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脆一闷,在逼仄的空间里纠缠。


    就这样来到巷口。


    一辆轿车打着双闪,见到蓝烟,一张冷淡素颜探出车窗,喊了一声,“快点,就等你一个。”


    蓝烟脸上掀起一抹惫懒风情的笑容,语调拉得长长的,“红姐,别恼,我当然要收拾齐整才好见人。”


    庄既红自是没有对她恼,贴心地为她拉开副驾车门。


    蓝烟笑着上了车,已经把身后那个跟尾狗抛诸脑后。


    就在副驾车门关上的刹那,后排车门被拉开,一道敏捷的身影溜了上来。


    说她胆小,竟敢不经允许上人车。


    说她胆大,此时紧紧缩在靠窗的角落,头都不敢抬。


    庄既红掐断软绵绵的粤语老歌,烟头点了点后方,不悦的眼神投向蓝烟,“阿烟,那细路女是谁?”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