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3个月前 作者: 狂奔的码字兔
司机开车载着两人从县城酒店驶出,街道不宽,却干净整洁。
路两旁种着高大的白杨树,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
街边小店挂着藏汉双语的招牌,空气里飘着酥油茶、烤馍和淡淡的青稞香,阳光透亮得不像话,照在远处连绵的浅青色山头上,连云朵都显得格外低。
没多久,车子在一栋旧旧的四层小楼前停下,墙皮有些泛黄,门口“望溪县公安局”的牌子倒是擦得干净,国徽静静挂在正中,看着朴素却威严。
一进大院,便看见几辆沾满泥土的警车停着,轮胎缝里还嵌着山里的黄泥。
院子角落种着几株耐旱的灌木,风一吹,带着高原上干冷的气息。
走进刑侦大队办公室,更是一眼望到底
几张掉了漆的办公桌拼在一起,电脑是老式的,案卷堆得老高。
墙角立着几顶反光警帽,地上放着几个灌满热水的老式保温杯。
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通缉令和反诈宣传单,窗户开着一道缝,吹进来的风都带着山的凉意。
陆言带着谢澜刚走进去,屋里的气氛明显顿了一下。
屋子不大,灯光偏暗。几个警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欢迎,反倒带着点敷衍和疏离。
坐在主位的男人是县刑侦大队李队,脸黑,人瘦,神情里透着一股山里人的硬气。
看见陆言,他只是随意站起身,伸手虚虚一握,语气客气得毫无温度:“c市来的同志是吧?一路辛苦了。”
他早已经从旁人处打听出来。
这位陆队,明面上是借调支援,实则是得罪了上头被下放的。
来他们这儿,不过是走个过场。
陆言正要开口说明来意,问问案情细节。
李队已经先摆了摆手,语气直白得近乎不客气:“实话说吧,陆队,这案子我们基本查清了。定性就是意外,证据链完整,这两天就准备结案上报。”
他顿了顿,话里带着明显的排外与敷衍:“局里让你过来,大概也是另有安排。案子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他目光扫过陆言身后的谢澜,语气又淡了几分。
“你带着这位小同志放宽心,到处转转看看风景。我们这儿虽穷,山景还算过得去。”
陆言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份已然定稿的结案报告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既然是借调过来负责此案,案情细节,我必须过目。”
李队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神色明显不悦,却又挑不出理由拒绝。
“……行,陆队要核实,我们配合。”
空气里无声的抵触,几乎要溢出来。
谢澜安静站在陆言身侧,淡淡扫了一圈办公室里的人。
第131章 来自基层的挑战
陆言低头翻看着那份结案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报案人在哪里?”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李队,“我想见一下。”
李队脸色猛地一沉,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烦躁与轻视:“报案人不过是个孩子。”
他嗤笑一声,满是不耐,“小孩子懂什么,说辞主观又前后矛盾,根本当不了证据。我们走访过村民和家属,所有人口径一致,都能证明死者是意外。”
他顿了顿,话里带着明显的不悦:“结案结果都出来了,陆队,你这是……不信任我们基层的工作?”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其他警员立刻齐刷刷看过来。
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与戒备。
空气都紧绷了几分。
陆言没有接“信任与否”的话茬。
他只是抬起眼,语气平静,透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李队,我们谈工作,只看证据和逻辑不聊情绪。”
说着,指尖指向尸检报告上的损伤描述,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办公区。
“死者为女性,丈夫早逝,常年居家带孩子,无务农习惯。这一点,你们的走访记录里写得很清楚。”
“一个常年居家、从未独自远出过的人,忽然要不顾一切逃离这里,本身就不符合其行为逻辑。你们没有做行为动机排查,这是第一个疏漏。”
李队脸色微沉,正要开口辩解。
陆言却没有给他机会,径直继续说道:“其次,尸检显示,死者体表有两处关键损伤。”
他指尖轻点报告对应的位置。
“锁骨处有局限性皮下出血,形态规则,符合钝性外力按压所致并非坠亡时的磕碰伤。”
“手腕处有环形压痕,边缘整齐,结合皮肤组织挫伤程度,可判断为生前被约束所致。”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李队:“这两处新鲜损伤,均无法用‘意外坠亡’解释。”
顿了顿,他拿起现场勘查照片,平铺在桌上。
“再看现场坠亡地点为田埂旁的矮坡,高度2.7米,坡底为松软的稻田泥土。”
“现场未发现死者鞋印的滑动痕迹,也无挣扎遗留的植被碾压痕迹。”
他抬手指向照片中的坡面:“若为意外失足,必然会有短暂挣扎,坡面会留下相应痕迹。”
“这是第二个核心疑点。”
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原本个个面色不善、带着抵触情绪的警员,不知何时已悄悄围了过来。
目光紧紧盯着桌上的现场照片与尸检报告,脸上的不耐渐渐褪去,神色都凝重了几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李队的语气终于彻底软了下来,没了先前的强硬,却仍带着一丝不甘与勉强的辩解。
“可陆队,村民们的证词都一致啊所有人都说,亲眼看见死者往田埂方向跑,没过多久就听见了坠坡的动静,全程没看到有其他人在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底气不足:“还有她的家属,她丈夫虽说早逝,但这些年一直和丈夫的兄嫂同住,她兄嫂也能证明,事发前她确实跟家里闹了别扭,是她自己赌气跑出去的,还说要走得远远的。”
“而且……亲属那边一口咬定是意外,不同意尸检,只坚持把人接回去,早日入土为安。”
陆言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让人无法回避的锐利。
“村民和家属的证词高度一致,反而更要谨慎核实。”他翻开走访记录,指尖轻点在几行字上。
“你们的记录里,所有人的说辞几乎一模一样,连‘背着竹篮、步伐匆忙,逃走’这种细节都一字不差,这不符合多人目击的正常偏差。”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更关键的是,报案人是死者年仅八岁的儿子。他的话或许不够严谨,但核心细节看到有人拉扯他的母亲,与死者身上的约束伤、按压伤完全对应。”
陆言合上记录,直视着李队:“你们没有核实孩子的证词,没有排查村内符合特征的男性嫌疑人,直接排除他杀可能,太过草率。”
“还有死者的陈年旧伤。”
陆言指尖点在尸检报告的陈旧性损伤部分。
“肋骨陈旧性骨折、手臂陈旧性挫伤,均为钝器撞击所致,且损伤时间跨度较大,结合死者常年居家的情况,不排除长期遭受家暴或者霸凌的可能。你们未调查死者的家庭关系,未核实其亲属及周围村民的相关情况,就认定为意外,不符合刑侦办案流程。”
一连串的专业拆解,没有一句直白质问,却字字戳中要害。
李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动了动,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不得不承认,他们为了尽快结案、减轻手头的办案压力,早已陷入了常规思维的怪圈。
惯性采信一致的证词,默认表面的痕迹,再叠加上当地的民俗压力……
竟生生忽略了这些足以推翻意外结论的关键证据。
也遗漏了那些显而易见的逻辑漏洞。
终究是太过急于求成,失了刑侦工作该有的严谨。
旁边的年轻警员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陆队,我们……确实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他顿了顿,下意识瞥了一眼李队,才继续低声道:“想着村民和家属证词都对得上,现场又有坠亡痕迹,再加上家属一直坚持……”
“就……定了意外。”
陆言缓缓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
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眉眼间的锐利也稍稍收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
“基层办案条件有限,事务繁杂,你们的辛苦,我能理解。”
他顿了顿。
“但我必须强调刑侦工作关乎人命,关乎正义,容不得半点敷衍,更不能有丝毫侥幸。”
“死者身上的新旧伤痕、不合常理的行为轨迹、尚未核实的证词,还有那些被遗漏的关键物证……”
他声音沉下来:“每一点都在说明,这起案件,绝非表面看上去的意外。”
话音落下,他抬眼看向李队。
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语气沉稳而有力,带着明确的指令性:“李队,辛苦立刻安排,重新开展各项工作。”
“第一,重新询问报案人。这个由我亲自跟进,务必摸清细节,不遗漏任何疑点。”
“第二,全面核实死者家属的行踪,重点排查是否存在家暴前科,以及事发前后家属的活动轨迹,确认有无作案嫌疑。”
“第三,组织人手重新走访村民。摒弃之前的固有认知,重点核实每份证词的真实性尤其留意那些含糊其辞、前后矛盾的表述。”
“第四,联系法医补充尸检。核心排查致命伤的具体成因,明确损伤机制,确认是否有外力介入的痕迹。”
李队深吸一口气,收起所有抵触,郑重点头:“陆队,是我们工作不到位,现在就按你说的办,绝不敷衍。”
办公室里的气氛彻底松了下来。
这群人穿着警服,心底大多还藏着当初入行的那点初心。
或许是常年在偏远基层,少了系统训练,磨淡了热血,却从未熄灭心底那团火。
警员们纷纷起身准备行动,看向陆言的眼神里,早已没了不满,只剩真切的敬佩。
不愧是市局来的人,这才是真正的刑侦用证据说话,靠逻辑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