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个月前 作者: 狂奔的码字兔
    “近期不要离开本市,保持通讯畅通,后续如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陆言合上文件夹,语气是程序化的交代。


    “明白。”谢澜应得干脆,起身便向外走去,动作没有丝毫拖沓。


    他刚走出刑侦队大楼的门厅,夜晚微凉的风拂面而来。


    “谢澜。”


    一声低沉、熟悉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那个久违的、几乎被时光掩埋的称呼,像一颗石子猝然投入深潭。


    他几乎是瞬间定住了脚步。


    本能比理智更快一步,谢澜缓缓转过身来。


    门口灯光下,陆言的身影立在那里,面容半明半暗。


    谢澜迎上他的目光,喉结微动,低声吐出两个带着回忆里出现无数次的称呼:“言哥。”


    这声称呼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


    许多遥远却鲜活的画面,在这一刻不受控地翻涌上来那时他刚被白芳领回家,敏感又执拗,成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说话。


    是陆言一次次推门进来,放下温热的饭菜,坐下来陪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耐心教他适应这个陌生的家。


    某个黄昏,陆言逆着光推门进来,身影被霞镀上一层金边,像一尊沉默而温暖的神,就这样落进了谢澜荒芜的心底。


    从那以后,谢澜便成了陆言身后那道小小的影子。


    走到哪儿眼巴巴跟着,仰起脸望他时,眼里总亮着细碎的、藏不住的光。


    这个称呼,曾是那段短暂共处时光里最自然不过的印记。


    如今再度唤出,音节依旧,却已浸透了别后光阴的凉意。


    过往无间的亲近与后来漫长的疏离,被这两个字压得沉甸甸的,尽在其中。


    “终于肯露面了?”陆言的声音里渗着淡淡的讥诮,“这几年,去哪儿了?”


    在将谢澜列为潜在关联人后,陆言像是终于找到了合理的由头,调阅了他的档案。


    记录显示,有整整几年,谢澜的社会活动轨迹近乎一片空白没有固定工作、没有消费痕迹、没有出行记录,像人间蒸发般彻底。


    为了躲他,还真是费尽心机。


    谢澜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滞,像被那语气里的刺扎中。


    分明是陆言厌恶他、躲他,如今却倒成了自己的不是。


    更何况……那几年的消失,又何尝是他所愿。


    千言万语碾过喉间,万般委屈涌上心头,最终话到嘴边却也只轻轻落成一句:“机缘巧合,遇到个师傅,学了点...手艺。”


    陆言本能的想劝他封建迷信终归正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对方为了躲他消失那么多年,此刻又怎会听他的话。


    两人之间只剩沉默流淌,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此刻中间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厚而冷的玻璃。


    相顾无言,形同陌路。


    良久,谢澜抬眸,目光在陆言周身微微一凝。


    他忽然抬手,指尖在陆言肩头外侧寸许处,对着那缕常人看不见、却如灰黑色薄雾般缠绕不散的晦气,轻轻一拂。


    “言哥,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陆言看着他这细微的动作,没有说话。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就在谢澜挥手之后,他连日来隐隐酸痛僵硬的肩颈,竟真的松快了几分,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重负。


    就在那道身影即将彻底隐入光暗交界处时,眼前的画面,竟诡异地与数年前的某个场景重叠了起来


    第6章 卜卦


    少年心事被母亲撞破后,他鼓足勇气想去找谢澜说清楚,可房间里却已没了人影。


    只有母亲坐在那里,目光里全是责备:“谢澜走了,小言。你那种心思……他接受不了。是你逼走了他。”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砸得他脊骨发凉:“他说,宁愿从没认识过你。”


    “你放过他吧。别再去打扰他了……别再逼他了。”


    那句“宁愿从未相识”,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少年心口。


    原来自己的这份心意竟然被人厌恶至此。


    此情此景下,当这句话再度浮现在记忆里,陆言唇边掠过一丝极低、极冷的嗤笑。


    仿佛在嘲讽这句话,也像是在嘲讽此刻仍站在原地目送的自己。


    他最后看了一眼谢澜消失的方向,旋即干脆利落地转身,推门重新踏入了灯火通明的刑侦队大楼。


    他径直走向证物室,重新将自己埋入堆积如山的案卷与证据之中。


    “副队,你们怎么就这么让他走了?!”小刘见谢澜的身影消失,满脸不忿地冲进办公室,“我看就是他没跑了!搞那些封建迷信骗钱不成,最后狗急跳墙杀人!”


    周昀从案卷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小刘,如果今天我和陆队没进去,你刚才在审讯室里,是打算做什么?”


    小刘一噎,气势弱了几分,但还是梗着脖子:“我……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是他先挑衅,态度恶劣!”


    “吓唬?”周昀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辩的严肃,“用企图动手的方式吓唬?你知不知道,在审讯室里,这条线碰不得。今天但凡你碰了他一下,性质就全变了。”


    小刘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最终没敢再反驳,只是不甘心地攥紧了拳头。


    而小刘口中那个搞封建迷信的某人,此刻正窝在公寓沙发里,怀里蜷着一只通体乌黑的猫。


    他指尖无意识地挠着猫下巴,目光却没有焦点,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脑海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回放:继母算计的眉眼、那桩八字不合的婚姻,陆言肩头那缕常人看不见的、不祥的晦暗气息,还有白姨……桩桩件件,都让他眉心越拧越紧。


    鬼使神差地,他拿出手指想要掐算。


    指尖刚抬起,另一幅画面却狠狠撞进脑海白芳那厌恶至极的眼神,和那句冰冷的“你克死了你父母,还想害我儿子吗?”


    悬在半空的手指骤然僵住,最终缓缓蜷起,紧握成拳。


    算了。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微信提示音清脆地划破了凝滞的空气,将他的注意力瞬间拽了过去。


    【张枫:兄弟,怎么样?哥们儿给你牵这两条线,够意思吧?有啥好处没?[坏笑]】


    谢澜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后槽牙有点发酸。


    【谢澜:滚蛋。你这介绍的不是生意,是通往局子的直通车。】


    【张枫:???】


    消息刚过来,电话瞬间追了过来。


    “卧槽?!小谢子你说啥玩意儿?明明都是中国字,哥们儿咋一句没听懂?”张枫咋咋呼呼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


    谢澜揉了揉眉心,言简意赅地把这两天的“精彩经历”讲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传来两个字:“卧槽。”


    “兄弟,不然你给自己算算?怎么能这么寸。”


    “别bb了,忙你的去吧。”谢澜最近心烦,懒得跟他多扯,“你不是接了个什么短剧,演那‘霸总爱上餐厅打工的我’么?好好演你的戏去。好好积累,机缘就在前方。”


    “哎!借你吉言啊兄弟!”张风声音又亮堂起来,“哥们儿可就等着你算的那个腾飞时刻了!挂了挂了!”


    次日一早,急促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谢澜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地挪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清晨的光线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清门外站着的两个人时,一瞬间以为自己还没醒透那个身形高大挺拔、面色沉静地站在那里的,不是陆言是谁?他怎么又来了?旁边还跟着个面生的年轻警察。


    又有案子扯上他了?


    “谢澜,”旁边的年轻警官开口,公式化地说道,“我们查到一些新的线索,需要你再跟我们回局里配合调查。”


    “……行。”谢澜沉默两秒,侧身让开,“稍等,我洗把脸。”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混沌的睡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烦躁。


    他觉得自己最近简直是衰神附体。


    换衣服时,到底没忍住,从抽屉深处摸出几枚温润的古铜钱,握在掌心,默念片刻,轻轻掷在桌上。


    古铜钱在木质桌面上旋转、磕碰,发出清脆细微的声响,最终静止,呈现出特定的排列。


    谢澜垂眸凝视着卦象,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泽水困,变爻在初六。


    困卦,顾名思义,主桎梏艰难,如身陷沼泽。


    这倒是应了他眼下这接二连三被卷入是非的处境。


    然而,变爻的爻辞却赫然是:“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


    意象虽是困坐于枯木,坠入幽深山谷,长久不得见天日,看似大凶。


    但《易》之妙,常在绝处藏机。


    此爻变,意味着困局已在初现松动之象。


    更关键的是,变爻带动卦象转化,隐隐指向“解”卦的气韵险难将散,束缚将脱。


    柳暗花明。


    这四个字无声地浮现在他心间。


    并非指即刻云开月明,而是预示这看似密不透风的困局之中,已有转圜的缝隙悄然出现。


    阻力虽在,但并非死路;晦暗深处,反而可能藏着厘清迷雾、甚至触及某些被掩盖真相的契机。


    他捻起最后一枚铜钱,冰凉的触感抵在指腹。


    会是怎样的“柳暗花明”呢?


    这结果让他心中那点沉郁的烦躁奇异地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勾起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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