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今夜京中各处不安眠,晏王在家宴上提到漕运贪污案,消息已然传到各党阀耳中,当夜各处不平静,工部尚书刘云师连夜被召进宫。平静只持续了半夜,隔日清晨上朝,皇帝当着文武百官之面,当众提了江南贪污一案。


    都察院御史萧砚递上江南御史密卷,状告前江南御史阮御史与江南贪污案有关,并且指出有人在后暗盟。


    这下,引得朝中党阀人人猜忌。


    老狐狸们知道江南贪污这件事的重要性,不止是意识到陆林县大皇子案有蹊跷,还惊觉朝中存在后手。朝间户部尚书罕见停下来,没有主动去攀咬陆家人,而是提出要彻查陆林县!


    陆林县本来就有锦衣卫暗查,先前大皇子党重点在于死咬三皇子。


    但江南贪污案出来,他们意识到可能有人坐收渔翁之利,尤其是云家,废了大皇子无疑断了他们一臂,眼下他们不止要对付敌对党阀,还要防止有人黄雀在后。


    户部尚书一表态,朝中文武纷纷赞同。


    可就在查案第三天,工部尚书刘云师赶来了晏王府,这位在朝中左右逢源的圆滑尚书,头一次脸上尽是愁容,见到应浮昇时,他顾不得其他,只好道:“殿下,查到不得了的东西。”


    工部尚书拿来的工部属主管漕运的卷宗,翻查工部往年卷宗,发现与江南贪污卷宗相近的时间点,京城外不远的县镇也出现过水匪。


    “当时河道水匪清剿,这在京中是京郊驻军负责的。”刘云师道。


    京郊驻军当中,除了禁军一支,其中最大的驻军营就是由陆将军带领的,这卷宗这么一写,就说明肃清河道水匪的事,离不开驻军的问题。那京郊附近水匪清剿得干不干净,那就全由驻军说了算。


    本在大理寺的翁严清匆匆来报:“大理寺那出事了。”


    “漕运那边,有人上状说出户部曾干涉京中漕运赋税。”翁严清道。


    应浮昇稍顿,重新看向卷宗。


    这些是老卷宗了,当时负责的工部尚书还是周秉均,工部还满是蛀虫的时候。


    这份卷宗可以篡改,早在那时候就甩锅到陆家身上,这个时候能把这步棋摆出来的人,只有二皇子。


    二皇子出手了,应浮昇此计是将立储纷争一事推到查江南大案,二皇子便借此机会直接下手,把脏水全都泼到两党身上。谁都知道这件事交给晏王跟工部去查,那他查到谁身上,谁就可能遭遇灭顶之灾,他正在将这种恐慌推给朝中党阀,想把这件事的注意力重新引到党争上。


    除了知情人,任何人看到这些证据,都会注意到云家跟陆家身上。


    “殿下,若双方互咬,那最终的结果便会指向工部。”翁严清指向这些“证据”,有些有迹可循,有些没有,偏偏这些出来就会混淆他们的调查方向,拖延时间,一旦长时间没查出结果,那最终的结果就会指向负责调查的工部。


    那到时候,应浮昇会重新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上,且仇恨更甚。


    动作真快,一见事情不按他的预计行动,就能变通把事情转移到他人身上。应浮昇看向翁严清跟刘云师,“这件事,有办法分辨真假证据吗?”


    “有,对账,以前的账目动不了,但自从沈大人掌管太仆寺后兵部兵马卷宗是货真价实的。”翁严清理清所有,“只要工部与兵部的账互对,就可证明问题。”


    刘云师叹气道:“可我们无权去调这些账目,现在的太仆寺卿是陆家人,沈大人倒是能调,可沈大人如今因旧案被困大理寺,我们能调出想看的卷宗吗?”


    刘云师说完这话,忽然发觉翁严清看他的表情有些怪异。


    应浮昇笑笑,这时门外来人了。


    “殿下,府外有兵部大人求见,说受胡大人所托,送来贪污案相关要卷。”颂安禀告道。


    刘云师一惊,忙看向应浮昇。


    二皇子能借党阀之手动沈长存,可他废不了胡不遇。


    胡不遇在大皇子党中,有不可撼动的地位,朝中所有人都觉得他能在兵部调人是因为沈长存,可胡不遇从多年前就是与他互利往来的重棋。这些年来,足以让这只在安陇风生水起的狐狸,彻底在朝野扎住了根。


    对帝王,对同僚,他有他的周旋之术。


    “殿下,下官发现署上还有别的事没处理,我先——”刘云师惊觉某种大秘密,眼前的卷宗他想接,也不敢接。如果送来的人是真是胡尚书,那岂不是整个兵部早就……


    “刘大人,工部如今在我的船上,你认为出了晏王府,朝中还有谁认为你是中立一党吗?”应浮昇看他。


    刘云师哭道:“殿下啊!”


    “刘大人,你送这卷宗来我府上,也是想查那条吃人的河道,吞了多少真金白银,想查百姓血汗钱,进了哪个贪官的囊中。”应浮昇看着他,“怎么如今到我府上,你反倒后悔了?为官十几载,大理寺狱中您也见过冤魂。朝中都看着晏王府,您与我不在官署谈,反而上门来,我想您的本意不止如此。”


    刘云师一下安静下来,他圆滑热络的表情渐渐收敛起来,眼底被谦和之色掩盖的审视与打量浮现起来,他像是把应浮昇这句话听进去了,“这案若是查,您千万就别放手了。”


    “我不仅要查,还有东西给您。”应浮昇摆手,翁严清从旁处拿来了一个锦盒。


    刘云师接过,一打开见到其中内容脸色微变,他慎重地合上盒子。在那瞬间就做了决定,“殿下放心,这笔藏在京城之下的账,我会查出来。”


    他带上该带的东西,第一次郑重地朝应浮昇行了个大礼。


    应浮昇没有留他,见他出去,他招来轻衣卫:“你们两个从现在开始,暗中保护刘大人。”


    轻衣卫紧跟而去。应浮昇见翁严清站在旁边,他忽然问:“你不问我,为何把王观致整理出来的账目交给他。”


    翁严清不紧不慢地说道:“因为殿下知道,刘大人能查出来。”


    应浮昇笑笑,他深深地看了眼翁严清,他什么都知道。


    刘云师凭什么能从大理寺卿的位置调到工部尚书,论对工部属下各司的熟悉程度,工部有更能胜任者,他父皇却在文武百官挑出了他。在大理寺监察期间,那位看谁都不服的少卿,也愿意服从刘云师的调遣,忍气吞声伺候尚且年幼的他看卷宗。


    工部徐家周家留下的烂账,只有刘云师这个曾为大理寺卿的人理得清,当初能顶着满朝压力,跟锦衣卫查科举舞弊的官,弱不到哪里去。


    朝中各有所擅者,就像胡不遇能在数个党阀间周旋,刘云师此人能在朝中扎根数年不被取代,因为他明白这朝堂之下派系交错,唯有先立身,才能查案。


    二皇子胆敢这么去挑拨党争关系,因为他有足够自信的立足点。


    借江南案,应浮昇获得了权柄,那这权柄就要用到极致,这件案胡不遇与刘云师,才是最容易看清党阀之下异类的存在。


    “殿下如今在朝中,无论是暗党还是明党,都已经将您列为眼中钉。”翁严清接着道:“但您在明,就有人在暗。”


    应浮昇看向窗外,雪影重重,而另一个人现今应该抵达了西蜀。


    西蜀陆林县外,戚寒舟停在悬崖边,叶玄九已经拿来了周围江湖势力分布的名单。前朝死士的特征太明,若想动手,大皇子身边的暗桩宋余是其一,而剩下唯一可调动的就是江湖人士。


    “这是陈序秋姑娘给的名单,能在西蜀活跃,且不在朝廷耳目下的江湖流派,就只有这一个符合。”叶玄九说道:“但查江湖人,查到最后也难弄清身后的雇主。”


    “还有这个,是纪大人送来的名单,他说西蜀这边,已经布有锦衣卫。”


    都察院是皇帝的眼睛,这份名单给应浮昇的同时,也给到了皇帝锦衣卫。


    上面所写的,都是这些年来往西蜀的御史及官员名单。


    戚寒舟将名单收起,“西蜀山势复杂,你觉得这样的地方养兵,会藏在哪?”


    “少将军的意思,莫不是匪?!”叶玄九一惊,看向名单上的江湖流派。


    幕后人既然敢害大皇子,就必然不会留下可供他们追查的证据。可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找到证据,在应浮昇将所有的注意力引到朝堂,引到江南时,那幕后人的视野自然而然会到他那边去。


    想查大皇子案凶手是谁,只需要找到藏在西蜀的私兵。


    第112章


    西蜀地势复杂,若要寻藏兵,不亚于大海捞针。


    叶玄九看向陆林县的方向。


    “我们是去查这个门派吗?”叶玄九迟疑,既然要藏兵,那最好的方式就是匪跟江湖人,按照他们的推算,陈序秋名单上这个名叫清风寨的地方最为可疑。


    戚寒舟只是看了眼,“这个地方不能去。”


    陈序秋提供的名单有用,但推测出一个地点就不对。


    若想藏兵,必然会设立哨点用来当假靶子,以幕后人的精明,若是锁定三四个地方还有可能,若只有一个地方,那只会是陷阱,且一碰就打草惊蛇。


    “陈序秋的密信中就只提及到一个吗?”戚寒舟问。


    叶玄九:“没有,只是我们排除可疑地点后只有这个。”


    他将剩余的密信交给戚寒舟,名单太多了,西蜀又是出了名的地势复杂。叶玄九办事妥当,每个江湖门派及匪帮的地址都标注在他们自己绘制的地图上。


    西蜀太广,自从知道秦王有问题,戚寒舟这半年来花最多的时间就是探查整个西蜀的地势,尤其是那些山匪出入之地。想要养兵就得先练兵,幕后人算计朝中军饷,再计江南贪污赃款,如此巨额金银流入,养兵练兵都不必避免。


    陈序秋提供的江湖门派,都察院提供的御史来往……这些线索总有交汇之地。戚寒舟细查时,发现一份夹杂在陈序秋密信中的一张精细的草图,那上面字迹略显老成,非陈序秋的字迹,简简单单写着——“寻此药”。


    叶玄九靠近,他解释道:“这是吴老所画。”


    戚寒舟查过吴老,此人是因为犯事才流落江陵,据闻是西蜀人氏。如此名医隐姓埋名,且还是西蜀人,唯一一次出手还是给应浮昇调理身体,更是一路跟到江南。若无目的,不会做到这么事事俱到。


    就因为这点,轻衣卫盯了吴老大半年,确定他只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才放下心。


    而这次出门前,吴老罕见地把这东西交给了陈序秋,身在晏王府,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的江南案,吴老不可能不知道,这东西他没给应浮昇,却转交给陈序秋,知道这东西会到他手上。


    若想寻药,药名跟具体的信息都无,仅有一张栩栩如生的草药图,且并非单独放,而是放在了陈序秋的密信里。


    “寻几个当地人,莫暴露锦衣卫。”


    戚寒舟道:“沿着可疑地点,去找这味草药。”


    叶玄九一顿:“少将军的意思是?”


    以陈序秋的精明,怎么会让吴老放这张草药图进来。


    既然出现,那只有一个结果,戚寒舟道:“他不是想寻药,而是我们一个信号。”


    想要锻造兵器离不开矿山,士兵离不开粮草……可除了这些还有一个最紧需的东西,那就是草药。


    幕后人越是层层防备地藏,那越是仔细的地方,越容易落下蛛丝马迹。


    寻常的草药极其容易被溯源追查,若想不被人发现只能用一些土药,且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的土药。戚寒舟打仗出身,锦衣卫里没有人比他对战场的敏锐,越是对付这种隐秘的藏兵,越只能从蛛丝马迹处下手。


    戚家悄无声息地暗藏潜入深山老林,锦衣卫探访暗查西蜀御史。


    与此同时,西蜀陆林县内,自从出事后陆家在这里严加看守,受伤昏迷的大皇子身边更是围了一群医者,宋余在外候着,等到太医给大皇子诊完脉才进去,刚进去迎面就甩来一个药碗。受伤的大皇子面色惨白,倚靠在床榻上,自从醒来意识到自己手足尽废,他始终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查出来了吗?何人所为?!”大皇子见是宋余,冷声问道:“我让你查这么长时间,就无半点结果?”


    无缘无故地惊马,马夫还死无踪迹,这件事赤裸裸就是阴谋。


    幕僚惶恐地跪下:“殿下,那位身死的马夫是京城人士,家中之人已被贵妃娘娘控制住,目前还没有直指三皇子的证据。如今京中多变,您还要保重身体啊!”


    大皇子让人把他拖出去,已无心听从解释。


    他醒来后接连派人去出事之地,为的就是查清所有,结果现在事事告诉他是意外。


    这时候,宋余走上前道:“殿下,下官有要事禀告。”


    他令人拿上来几个蹄铁,“车马经过陆林县时我们曾休息一日,这是出事马匹身上找到的蹄铁,有人对蹄铁动了手脚,若有外力驱使,则可让蹄铁碎裂,造成马匹惊慌。”


    大皇子脸色微变,让他呈过去。


    果真发现碎成两半的蹄铁里边有暗针,这一发现,让幕僚顿然围了上来。


    “殿下,如此一来,能做手脚的地方仅有在陆林县。”


    宋余渐渐退到人群之外,呈上蹄铁后他没再多言,见到大皇子眼中阴鸷。


    他垂目掩去阴冷之色,心想计成了。


    不过两日,消息就直接传到京中,车队马蹄铁有异,疑似在陆林县被替换。这一消息成了大皇子党直指三皇子党的证据,若说先前只是推测,现在陆林县有问题的事情就铁板钉钉地放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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