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吴老拄着拐走了,但愿这南境可以一直稳定下去……


    ……


    江南费家案传到朝间时引起动荡,朝中老狐狸谁人不知江南官场的水有多深,可当这费家被摆在明面上,最先影响的就是各地的文人。费公至今还被关押在牢狱里,然而其门生遍布之广,不亚于几年前的徐家。


    刚到朝间两日,以兵部工部为首,最先向皇帝递交折子,要求派遣钦差前往江南。百官监察之地,都察院萧砚连同御史上奏,历届江南巡察疑点连同锦王的密报一同呈上。


    “这些东西准备很久了吧?”皇帝看完都察院的折子。


    萧砚说道:“陛下还记得阮嫔之死吗?”


    阮嫔,三公主生母,正因为她的意外死亡才引得祭天大典前出现不详言论。萧砚有条不紊地往下说:“阮嫔之父乃江南一地监察御史,在这次的事情中我们发现这位御史先前留下的卷宗中出现疑点。”


    江南出现这么多问题,朝廷知道江南地方应天府有问题。


    可没想到问题竟然会如此之严重,就一地方士绅,竟然敢做出屠城之举,还牵连两位王爷,这种逆天造反之举,简直就是匪夷所思。都察院作为皇帝的眼睛,有些事情就需要抽丝剥茧地去查,顺着那意外死亡的阮嫔到他背后的阮御史……


    朝中关于江南的卷宗,不全,甚至可能有人为篡改过的痕迹。


    “臣因阮嫔之死细查此事,以阮御史之能,他无法胆大到隐瞒江南卷宗不报。”萧砚接着往下说道:“阮御史之所以瞒报,与罪臣萧尧有关,先前都察院中有为他遮天蔽日的伞。”


    萧尧是贪官,收受贿赂导致都察院职能尽失,成为贼人可钻的空子。


    皇帝抬眼看向萧砚,萧家如今被清洗,徐家也没了,萧尧等人都被判罪。


    可这位阮御史,却还敢遮蔽江南卷宗,说明朝中还有人替他收尾,且这个人地位不低。


    “阮嫔的事,朕许你都察院不择手段彻查。”皇帝道。


    萧砚立刻应声:“臣竭尽全力。”


    案桌上,关于江南官场的密报一件不落,皇帝视线落在上方,其中关于晏王的事经由锦衣卫纪无名传来,写到他在淮州城逼退岑安侯军队的事,若这件密报再晚来半个月,那他的兵就会驻停在江南边界。


    “萧砚,你觉得朕的六子,如何?”皇帝忽然问。


    萧砚一顿,抬首时见到皇帝目光投来,“陛下,臣为萧家人,臣之言或许存在偏颇。”


    “直言无妨。”皇帝又道。


    萧砚说:“江陵水灾,江南官场,这两件事换作臣等,也无法巧妙地化解。晏王殿下十分聪慧,以其之能,若钦差协助,困扰陛下甚久的江南问题或许可迎刃而解。”


    皇帝闻言笑了笑,“你很看好他。”


    “那你觉得他可有储君之能?”


    这话一出,乾清宫内针落可闻,就连旁边伺候的荣公公都不由垂下头。


    萧砚眉梢微跳,向来镇定的面色上多了一分惊诧,顶上皇帝的威压逼近。


    皇帝注意到萧砚的沉默,他也只是心血来潮多问一句,隔了半会,正当他以为对方会回避时,“朕说了,直言无妨。”


    御下之人垂首沉思,后正面回答:“臣认为两者掺半。”


    “有是殿下之能与纵横之术在皇子当中位列前茅,没有的原因是殿下身体孱弱,大渊之大操劳甚多,”萧砚说到这里,语气陡转,“大渊以武开朝,若皇储无康健,难续大渊盛世。”


    皇帝看着他,对这答案多了一分意外。


    “殿下之能,能为陛下排忧解难,江陵江南两地之况朝中百官百姓皆看在眼中,”萧砚垂首,他侧耳而听,乾清宫内一分一毫的变化都落在他耳间,他镇定地说出后一句:“与其事事受制,不若放手而行。”


    “臣认为,殿下可为开盛世之臣。”


    堪为盛世之臣。


    朝中这几日,对晏王之赏争论不休,因江陵之事封王,赏赐已抬到这等级别,接下来如何封,对其他皇子而言至关重要。江南的密报到京数日,皇帝没有松口,就是在等着拿主意。


    乾清宫安静甚久。


    最后,皇帝没有多留他。


    萧砚从宫中出来时,身后已是冷汗,皇帝派在朝几位皇子外出历练,无非就是想看何人能做到江陵的地步,也想借机试探大皇子等三位皇子背后的势力站队之况,今日这一问,结果很明显。


    这时,萧砚回头,看到远处的残影。


    “大人?”下属问。


    萧砚收回目光:“今日的事,送一份密信给沈大人。”


    满朝沸沸扬扬的短寿之言,却也盖不住他在南境的锋芒毕露,或许从几年前他推手清洗都察院之际,大渊的盛世已然初窥天光,而现在萧家能做的,就是为这位殿下铺好路。


    君字太重,反倒是臣,才可开路。


    乾清宫外,一位宫人低头离去,他快步走到坤宁宫内。


    萧砚面圣的事由他细细报之,徐皇后坐于镜前,她白发披肩,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萧家人很聪明,已经查到阮家身上,必要时可以将娴嫔推到他面前。”


    宫人一顿,“自江南出事后,这两日二皇子入宫次数多了。当年阁老留下的卷宗密信若为真,那二皇子当真是……”


    徐皇后目光掠来,宫人立刻住口。


    “将此信送去江南,叮嘱晏……”


    梳妆台前摆着一封信,她拿起来正欲交给宫人,话到时忽然停住。


    如今送信,不过是徒增担心,况且那孩子不知道。


    宫人:“娘娘?”


    徐皇后没有说话,只是抬首看向高处月明。


    江南,也是这般月明光景吗?


    ……


    江南入春后风景宜人,应浮昇病了几日,萧御史都没敢上门拜访,直到听闻他烧彻底退了,才哼哧哼哧地从应天府赶到淮州来。


    一进门就看到王观致推着一辆崭新的轮椅过来,就是撅着一张臭脸,不知道是谁欠他银子,看见萧御史时更是眉头紧皱,仿佛在说这个人怎么这时候来了。


    “谁得罪他了?”萧御史小声问旁人。


    其他人摇了摇头,只有颂安提醒:“前日锦王来了,昨日是张大人来了……王大人特意挑的今天过来。”


    萧御史:“……”


    被他赶上了是吧。


    应浮昇的轮椅在锦王府出事那天就坏了,坏就坏了,反正他也没离开院子,轮椅不过掩人耳目,可王大人不这么觉得,那日从锦王府离开后他收到晏王身边颂安公公特意送来的两个老茶饼,隔天就坐不住开始给殿下打造新轮椅。


    若不是此地是锦王府,他可能就带人上来把门槛都推平了。


    门槛还没推平,来的人估计要把门槛踏平了。


    江南官场想见应浮昇的人不少,心里有鬼的,有心投诚的,来打探情况的络绎不绝。尤其是不久前,急报到京城后,京城那边对陈老将军擅动之举没有怪罪,反倒是大赏特赏,这次淮州城有功之臣,都有重赏。


    皇帝想整治江南的心人人可见,且这次民心都在江南清官上。


    应浮昇见到两人结伴进来时有些意外,这次颂安已经送上来两杯茶,没让这二位站着不动。见到王观致送来的轮椅时,他神情稍动:“谢过王大人。”


    “殿下若有其他需要,遣人知会下官一声便是。”王观致受宠若惊接过茶盏,放下后起身道:“淮州几地,下官熟悉,能为殿下效劳。”


    萧御史等到王观致与应浮昇寒暄完才开口,他这次过来是把江南官场的琐事带过来的,张无庸这半月来,已经下狱了数位官员,其中不少都是先前与费家有过关联的人,顺带送来几份抄录的卷宗。


    “这东西给我看不好吧?”应浮昇问。


    萧御史道:“是张大人让送过来的,朝中有风声传来,说是陛下允许殿下代为监管江南官场的自查。”


    钦差还没来,但是江南哪没有朝中的人脉。


    从大赏开始,皇帝的态度已经默许了晏王的行为,张无庸审时度势,明白若不想让江南爆发内乱,在这件事上所有人都得跟朝廷态度一致。所以这点上,张无庸表现得非常爽快,没有像先前那般遮遮掩掩。


    应浮昇想到昨日张无庸来时的态度,这件事他没亲自说,反而交由萧御史来游说,由此可见这位应天府治中,也是个人精。


    他看得出,张无庸的态度其实代表了江南官场的立场。


    禀告了半炷香,屋外隐约出现一个人影。


    应浮昇见到戚寒舟过来,远处纪无名与他分别,停在了院落门口。纪无名这几日与锦王走得很近,似乎跟戚寒舟有要事在查,神神秘秘。


    萧御史见戚寒舟来,忙拉起王观致:“剩下的事,下官之后再过来。”


    王观致茶还没喝完,就被人拽起来,但见是锦衣卫过来,只能先前告退。两人与戚寒舟擦肩而过,戚寒舟看向屋里坐着的人。


    少年面色少了几分苍白,抬眼看来时,光影间映得瞳孔里熠熠生辉。


    戚寒舟不禁停住脚步,便听到他说——


    “推我出去走走吧。”应浮昇道:“不然吴老又要唠叨。”


    先前在江陵时,吴老关注他身体,但没到事事嘱咐的地步。但这段时间他退烧后,吴老白日里总要盯着他出去走几步路,说老坐着不好。应浮昇病后不太爱动,但他拗不过吴老跟陈序秋,只能在院里里来回踱步。


    颂安过来要帮忙,戚寒舟一伸手,轻而易举地把轮椅拎过门槛。


    他吩咐颂安去备药,推着应浮昇到院外走走。


    “过几日,我回京一趟。”戚寒舟道。


    迎面的风吹来,应浮昇仰头看他,“那你还会回来吗?”


    没有特令,应浮昇是不会回京的。


    但锦衣卫是皇帝身边亲卫,眼下江南的事,不可能让两个指挥使都留在这边。


    “你希望我回来吗?”戚寒舟问。


    应浮昇皱眉,他过了会才说:“纪无名重伤,以他的伤势不便再出生入死,我父皇大概会留下他,但西蜀秦王那边涉及到的是军饷案的军饷,以及江南送给他的粮草,有兵有粮,我父皇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看着远处的风景,接着说道:“你只要禀告这件事,我父皇能选的人选就有限。”


    戚寒舟低头,听着对方一句两句的出谋划策,仿佛是在教他如何在皇帝面前的表现。


    但话中,透露着江南的局势。


    岑安侯跟他背后的势力没动,淮州城的事让他有一条退路,但火烧到他身上是迟早的事,他跟费家的联系可不是轻而易举能遮掩,现如今他们都没发现费询是如何逃过官府的追捕销声匿迹,唯有可能就是幕后之人特意给他准备的退路。


    “岑安侯跟秦王有勾结,只要钦差下来一查,查出来就是时间问题。”


    那到时候,就是岑安侯的死线,应浮昇说道:“不超出两个月,他们必然有后续动作。”


    戚寒舟看着他,这几天应浮昇没有出现梦魇的情况,仿佛那次走神只是精神不济。


    但戚寒舟依旧记得他睡梦中曾说的胡话,徐家、北境甚至其他地方,仿佛在他眼里,一切事情的发展皆有另外一种可能,且那个可能会导致万劫不复的结果。思虑如此之重,是不是他所想所设的结果,在他的梦魇中有另外一个极端的可能。


    “戚寒舟。”应浮昇问。


    戚寒舟回神,高处花朵随风落下,落在二人身上。


    锦王府内花团锦簇,尤见芬芳,他伸手拿掉落在他头上的花瓣,应浮昇转身看他,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似乎在问他有没有在听,唯独没有对他摘花的行为感觉到逾越。


    很久之前,应浮昇对他就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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