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戚寒舟没有多言,他一把将张无庸拉到身后,他单手护住张无庸,腰间的伤口传来闷痛,这时他耳朵微动,听到密林中传来熟悉的马蹄声,他面无表情地反落击杀,得空吹出长哨,密林间一支精锐队伍疾驰而出,将杀手团团围住。
死士们没想到张无庸还有援手,正欲后撤时,新来的队伍行事迅速,以包抄之势直接将他们围住,死士见此合围阵型,瞪大了眼睛:“轻衣——”
话没说完,被戚寒舟利落抹脖。
“属下来迟。”轻衣卫跪地。
戚寒舟冷声道:“一个别留。”
死士问不出东西,不能让他们回去。
轻衣卫合围而去,戚寒舟将张无庸拉到安全的地方,可怜张大人刚摔下马浑身是伤,被他这么一拉愣是一句话也没说出口,他咬牙切齿警惕地看着戚寒舟。
“张大人,长话短说,若想杀人就不会救你。”戚寒舟直问重点,“纪无名与我说你手上有盐案的铁证,淮州公堂的消息很快会传出去,锦衣卫会保你活到朝廷钦差来的时候,在此之前你需告诉我王侯的情况,哪些王侯站在费家身后。”
张无庸目光紧张:“我如何信你。”
“我知道你不信朝廷,可眼下江南如此处境,你既然救了纪无名,就知道陛下是要彻查江南。”戚寒舟在他身侧地面留下一个字,张无庸听到戚字时瞳孔陡缩,“你是戚——”
“你手上掌握多少证据,今日晏王让你入局,你明白晏王的目的,我与他目的一致,”戚寒舟一伸手把他摔脱臼的骨节接上,“费家这张网可以掀,但我们要知道你的底牌。”
“已经有部分王侯私下投靠了费家,表面上这些人是中立党听锦王行事,可实际上他们只听费府丞的命令。”
张无庸忍痛,他看着远处的杀手,冷静说道:“盐案有铁证,包括这些年来江南官场收集的费家证据都在,我藏在了安全的地方。”
戚寒舟听到他说了个地址,“王侯名单呢?”
张无庸跟江南官场这些官员这么多年收集费党的证据,但未到万不得已这些证据不能拿出来,宁江盐案就是一个惨痛的教训,今日有晏王,但还不够:“莫小瞧费家,他们在江南可一手遮天,费家证据可以给你,但王侯名单不行。”
晏王名望足够,他或许能让费家罪证公诸于世。
可一旦费家倒了,那些站在费家背后的王侯若被费家交代出来,那后果不堪设想。
张无庸是江南本地官,他并非完全信任朝廷,朝廷前些年的贪官污吏,让他没办法彻底信任远在京城那群官,他可以为晏王所用,也可以保纪无名,只是这一点他不能退让:“戚大人,你们只为了扳倒费家,可曾想过若是费家一倒,王侯翻脸,这江南的百姓怎么办?”
戚寒舟看着张无庸,中年男人忍痛站起来,多年的隐忍他没有放弃收集证据,也不敢随意揭发这丑陋的江南官场,所以他保了纪无名却不敢明着投诚皇帝,若证据属实,皇帝哪怕不要民心,他要强行武镇江南。
张无庸不想让江南的百姓落入水火境地。
戚寒舟:“你该信任晏王。”
“晏王没有兵权。”张无庸何尝不信任,江陵之况他看在眼里,提醒他:“若他有兵权,今日在公堂上冒着骂名我也要把费家身后的王侯拖下水。”
江南的王侯,手里都有兵。
但被逼到极致的时候,地方会先反,若不能确切地把稳住王侯,他哪敢拿百姓的命冒险。
晏王只有一个江陵。
僵持之际,戚寒舟没有多说,见轻衣卫处理完毕,只能先将张无庸带回去。
而就在这时,一打探消息的轻衣卫赶来:“少将军出事了,淮州城封了。”
戚寒舟脸色微变,看向淮州城方向:“消息没传出来?”
“没有,封城之后城门附近都有重兵把手。”轻衣卫道:“晏王急信,赶在封城前送出,费家把今日公堂的事压住了。”
通风报信的人出不了城,百姓被关在城内,今日公堂的事还没传出去就被拦在城内。
张无庸目光微怔,听到一官员死在城门时他禁不住身形晃动,他让送去朝廷的卷宗没送出去。费家在这时候封城,不止是想阻止消息传到京城,还想让今日晏王挑出来的局毁在淮州城内。
要贪官,给个替死鬼就是。
事情一平,百姓民怨就止,一切又可息事宁人。
戚寒舟意识到事情严重性,钱县令的死已经挑拨一次朝廷与江南的关系,若这时候再有栽赃嫁祸发生,且还是发生在朝廷官员身上,那这一手就会变成费家的后手了。
那他呢?
戚寒舟回身,淮州城若封城,那他就在敌营。
……
锦王府内,淮州城紧急封城的消息传来,王府外来往官员不少,当街杀害官员,还有那沸沸扬扬的贪污之名,从官员身上搜寻而来的密信送到锦王府,展开信件竟然里竟然是一封暗信,内容大致是将今日公堂发生的事通报给其他人,疑似与贪官勾结。
“死去的官吏是应天府张大人身边人,从信件内容看,他上头应该还有其他贪官。”费府丞一改之前在公堂上的颓势,他用着焦急的语气道:“此事事关紧急,下官第一时间封城,莫让查贪一事打草惊蛇,我们会顺着此人的线索往下细查,必然将官商官匪勾结的事调查清楚。”
费府丞说到这时,叹了口气道:“只是没想到那位大人会惨遭灭口,凶徒可能再行凶事,会不会再死人就不好说了……凶徒逍遥法外,下官派人留在锦王府外,以护卫两位王爷安全,还望两位王爷,莫要介意。”
说完,他看向应浮昇。
不久前,应浮昇让官府盯费家。
现如今,反过来,费家反手就在锦王府外留下眼线。
锦王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说话时目光落在应浮昇身上,轮椅中的人神色平平,听到费府丞的话时他微微抬眼,眼底无波无澜,让人看不清他所思所想,直至他开口说道:“费大人用心良苦。”
“晏王爷千金之躯,这是下官应该做的。”费府丞看着应浮昇,眼底却无任何尊敬,“下官知王爷来淮州求医,平日药材所需甚多,您放心,封城不影响您用度。”
锦王适时出来打圆场,他语气微沉:“你有心了,封城可以,莫要影响城中百姓。”
这话中,他少了平日几分玩笑之意。
“下官明白。”费府丞道。
这时候,门外传来声音,说是“费大公子到了。”
第100章
声音刚落,应浮昇循声看去,跟着王府仆从进来的是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一副文人模样,气度儒雅,衣袍素白,隐隐间眉眼有分文人风骨,举止却带着一分矜贵感。他停在费府丞之后,见面时躬身行礼,不失礼数,先问候锦王,随后看向应浮昇:“草民费询,仰慕晏王爷多时,今日得见一面,幸甚至极。”
锦王看到他时目光稍沉,随后又笑道:“什么风把费大公子吹来了。”
“草民知道两位王爷意图查账寻贪官,为民商寻求公道,得知公堂事后便立刻调来了家中账册,没到堂上作证实属匆忙,现如今已经理好账册,特意为两位王爷送来。”费大公子态度和缓,他一回头,费家家仆就忙搬来足足两大箱账目,“账目颇多,若二位王爷有不解之处,草民愿为王爷解忧。”
送来的几箱账目有没有价值在场的人都清楚,费家封城,又亲自上门来,无疑是应对晏王公堂所举的回击。而他此刻还能带着笑容上门来,将一切情分做足了,恐怕为的是这锦王府的主人。
费府丞已经退居一边,锦王看着这两个费家人,将扇子放在旁侧,锦王府的护卫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会客堂两侧,个个带着兵器,目光谨慎地盯着费大公子。
“岑州侯爷那边听闻盐案,也颇为担忧江南官场动荡,杀手能当街伤害朝廷命官,这事关重大,若杀手潜伏危害过大,侯爷愿为淮州效力。”费大公子无惧旁边王府护卫的要挟,轻声说着,他说的是江南三州里岑州的侯爵,话里话外全是筹码。
应浮昇静看着这二人平静的交锋,费府丞能下令封城,锦王也能解封淮州城。
事态发展至今,盐案贪官案怎么查,无非是费家跟张无庸博弈的结果,但这层博弈明显是费家占据上风,可这次因公堂案牵扯到民间百姓,锦王一旦干涉,这案就不能像费家想要的那般盖棺定论。
锦王是否解封,代表着锦王及其身后的王侯会站在哪一边。
应浮昇来这这么久,哪看不出他这位锦王在江南多番势力里的周旋,左右逢源的人保持着江南官场平衡,而费家很显然不想再跟锦王拖延下去,想借封城一事彻底拖锦王下水,只要锦王做了这个决定,那局势就只有黑白之分了。
“这里也没别人,两位大可敞开说明话。”应浮昇端起旁边的热茶,小饮一口:“伪装一个官员的笔迹,当街杀人嫁祸,费公子聪明,也足够自信。”
费大公子看向应浮昇,目光温和,诚恳说道:“久闻晏王爷聪慧,不过想来也是,十一岁时就能算计逼疯养母让宁家重罪,十四岁扳倒徐家,朝中哪位皇子有王爷聪慧?只可惜当年阴差阳错,不然王爷此时该是徐家举族之力力保的大渊储君,而非现今一副病躯,被皇帝以爱护之名留在江陵,王爷,费某替您感到不值。”
“王爷想要那至高无上的地位,耗尽心力办好为民之事,还事事被皇帝猜忌,朝中哪位皇子胜过你?”
锦王听到大渊储君时脸色微动,他看向旁边的应浮昇,少年脸色如常,对此惊骇世俗之言无动于衷,像是早就知悉于心,“费大公子还真把本王这当戏台了,什么都敢唱?”
“费某僭越了。”
费大公子说道:“费某只是可惜,若六殿下安心待在京城,该多好。江南这么危险的地方,还亲自过来,想来是江南风景秀丽,流连忘返。”
“天色已晚,两位王爷好好休息,费某告退。”费大公子说道。
锦王颔首,应浮昇沉默。
费大公子离开锦王府,行至门口时他微微看向遍布在门口的眼线,隐藏在夜色中一人走上前来,“禀大公子,事情安排妥当了。”
“我们如此兴师动众,锦王恐怕生气了。”费府丞道。
门外,周清远走了出来:“锦王不会妄动,他一日想稳江南,就一日保持中立。况且六皇子未必信得过他。”
“在没办法杀死他的情况下,最好的方式就是把人放在眼前。”费大公子目光微冷。
应浮昇此人不得不防,若放任他到江南其他地方,他能利用刘富商破盐局,就能用其他人破江南布局,“至于锦王那边,他的密信都拦下,淮州城内他能调的兵有限,不能让他们有人可用。”
既然送上门来,那就当这淮州城的阶下囚吧。
……
费家几箱账本放着,人一走,会客堂清净了些。
锦王没有起身离开,应浮昇视线落在远处,“皇叔如今怎么想?”
王府的仆从离去,锦王摆手让身边人下去,整个会客厅只剩下应浮昇与他,“你身边的护卫一走,侄儿也是放心留在这?不怕我有其他图谋?”
“这锦王府内能来什么人,也得是皇叔点头。”应浮昇道:“他的眼线只敢在府外,就说明这府内暂时不是他能踏足之地。”
锦王笑笑:“你也是信我,不怕是我算计你来淮州?”
“当年江南三州的雪灾,急报是锦王府传到京城的,之后我让刘大富在三州行事算计富商粮价,以费家在江南的地位,我当年这个计划应该办不成。”应浮昇当时不能料算到幕后人在江南有如此大的布局,所做只为救灾,远在京城他无法料算所有,“当年粮商一事,能有权推手且瞒过费家的人,只有皇叔。”
锦王收起玩笑的面孔,少年神色冷静,明明费家的威胁近在咫尺,他却无半分焦躁,所有情绪恰当地掩盖,他在江南这边见过太多人,与这位皇侄见过几面,每一次都有新的认知:“就凭一次急报。”
应浮昇说道:“当年江南雪灾救灾,导致的是费家支持的废太子一党遭受挫折,以费询睚眦必报反击的性格,他会注意到皇叔。我猜费询,在雪灾事后,应该对皇叔下手了。”
几年前,江南的境地还没到现今地步,甚至在前世,江南最大的问题也就是老生常谈的官绅。可这一世,从废太子与徐家权柄瓦解后,牵动的是大渊朝之下深埋已久的隐患尽数爆出。
锦王能送急报去朝廷,说明原先是信任朝廷的。
可那场信任带来的结果,就是江南官场的急速恶化,尤其在他意识到废太子与费家有勾结后,远在京城的那朝堂派系之下万分凶险,他走错一步棋,带来的结果就是江陵决堤。
“所以你给我送来了王观致。”应浮昇轻声道。
锦王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一个远在京城的人,在这南境立足之地不过一个江陵,在此之前他更是什么都没有,可这些阴私暗谋在他眼底无处遁形,其他人只看到锦王府在江南官场逢源,而不知道原先站在锦王身后的王侯在这几年时间里被费家策反了数多,原先能压得住江南官场,其实已经渐渐走向一边倒。
“费询有句话说对了。”
锦王道:“朝中那些皇子不及你。”
“江南除了你看到费府丞与张治中的官场明争,还有王侯的内斗。”锦王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他目光落在会客堂之外,“原先江南,我想压住费家不难,但几年前那场雪灾后,费家拉拢了暗盟。”
夜色渐深,锦王说这句话时,应浮昇脑海里已浮现出答案。
“秦王。”
南境王侯当中,势力与权柄最大的无非是锦王跟秦王,若江南官场没有渗透到如今地步,以应天府为首,锦王在后为辅,想要与京城里应外合处理费家不是问题,可当秦王进入这棋局,局势平稳就会打破。
江陵地处两地交界,粮草往西蜀秦王府送时,秦王已经越界干涉江南官场,且与费家关系密切。这些要是被朝廷知道,秦王此举已经算是谋逆之心,江南那些与秦王及费家来往的王侯都会害怕被连根拔起。
锦王面前的热茶已经彻底凉了,“侄儿,那这个局面你该如何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