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人群当中,有“百姓”喊道——


    “晏王来此,必然是来整治贪官的!”


    “对啊,我亲戚在江陵,那边现在可好了!”


    百姓们彼此传话,其他百姓一听,个个被情绪牵动。


    应浮昇微微看向:“费家,费大人也姓费,那费大人必然知道些什么?”


    周围江南官员听到晏王过问一时间竟然都沉默下来,他们以为晏王是为了友人出头才过问沉船漕运的事,谁知道进了他的套,一下子就转到盐案上。若晏王直接开口问盐案,那反倒不成大事,因为无令在身,容易搪塞。


    偏偏现在外面多了一群义愤填膺的百姓,这看似随口说出来的问题,却很容易被百姓记在身上,哪怕他们想息事宁人,外面百姓还在接二连三地控诉着钱县令的“罪证”,谁敢在这个时候去压百姓的话?


    那岂不是坐实存在官商勾结吗?


    费府丞沉思着,面对应浮昇,说错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成为他的话引。晏王年岁尚小的时候,在京城时曾让陈元礼周秉均等人暴露罪责,眼下盐案的事被他引出来,那他掌握了什么?


    暗报中多次提及应浮昇的聪慧,今日的事情必然是有备而来,他知道什么,还想引出什么?


    费府丞思考过后,“下官不敢妄言,还请晏王定夺。”


    “我初来乍到,不太好吧?”应浮昇敛目笑道。


    费府丞:“您贵为王爷,有过问之权。”


    江南其他官员看着费府丞的脸色,见他沉默,更是心惊,本来江南就怕晏王提粮仓的事,现在这盐案背后可是官商勾结的罪名,晏王在江陵能让许同知倒戈,一案锤死整个江陵府……


    公堂上,应浮昇窝坐在轮椅里,他神情闲适,仿若真的是随口过问。但在场的官员都知道,刘大富等富商跟六皇子关系匪浅,今日的事就是他特意引起的,此时他的一举一动更像是胜券在握。


    “既然知道,不若召当时的证人来问问?”应浮昇说道:“我友人今日船沉得奇怪,不排除官匪勾结沉船的可能,皇叔,你觉得呢?”


    锦王眸光一沉,收扇说道:“侄儿既疑,自当彻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官员,“传涉案盐贩即刻到堂。今日此案,不问亲疏,只论实据。”


    “想办法疏散外面的人。”有个官员低声道。


    “疏散不了啊,不知道是谁去吆喝,现在外面的人越来越多,都是说要来看查官商勾结的!”官吏头大。


    官员暗道不好,有人在引动民众。


    他们顿然看向张无庸,张无庸与这晏王太像是一唱一和了。


    晏王突然就来淮州,还派人在民间打探粮仓的事,现在又借民心提官商勾结,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府衙内外,潜藏在百姓与官员中各派人员的暗线见此状况,各自都陷入了沉思,从盐案官商勾结被提出来时,他们就知道这件事绝对不简单。见应浮昇如此态度,他们更加确定应浮昇藏有后手。


    张无庸转身见外面的声浪越来越大。


    他想彻查盐案,但稍一动作都可能成为他人的把柄,进而被当枪使。钱县令就是,他们以为盐案能撕开江南官场这张网,却反而激化了江南与京城的矛盾。


    现在江南最经不起的就是挑拨,王侯个个都是惊弓之鸟,很容易稍一挑拨就出事。可皇帝是有本事武镇的,若江南官场兢兢业业,顺得民心,那皇帝的武镇就会破坏民心,得暴君之称。


    反过来,若江南官场底下的丑陋被百姓发现,那皇帝就是名正言顺、顺承天意的武镇,那不仅不会影响大渊的民心,更是民心所向。


    费家门下书生居多,也都是文臣,文臣背后是百姓,他们以百姓为名为天下人办事,所以才能高高托起这民间声望。以他们编织的关系网笼罩在江南官场之上,他们在,江南官场就有民心在。


    同样,晏王也有民心,今日控告的是一众为民办事的富商。


    整个江南官场,从未有如此谨慎的时候。


    锦王侧目,看向他这位三言两语挑起局面的皇侄,费家既然想用他来挑拨推进江南官场内部关系,那他自然也可以反过来,激化他们的矛盾,他是否有证据,证据谁提供的,今日他发难谁在支持?


    没有一个人知道。


    “皇侄,不愧是民心所向啊。”锦王感慨道。


    应浮昇坦然应之,“民心所向那是大渊之主,是父皇。”


    “不过一点微薄名望,何足挂齿。”


    钱县令,费家用他们与文人的名望压死了一位为百姓做事的好官。


    同样的手段,他用他的名望,来给江南官场施压。


    他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有件事,还要多谢皇叔。”应浮昇忽然道:“多亏皇叔传信于我。”


    锦王脸色微动。


    江南官场三方人,有人入局,那他就可以搅局。恐怕这群人现在在想,到底是派信使给他送信的锦王,是兢兢业业查案的张无庸,还是己方党派里潜伏的卧底?


    于聪明人而言,多疑是致命点。


    这时,快步去寻盐贩的官差回来,急声穿透——


    “王爷,不好了,盐贩家里无人!”


    应浮昇神情舒缓,他微微挑眉。


    果然,疑者上钩。


    第98章


    周围官员听到官差的话,有个官员忍不住失声问道:“怎么可能?”


    官差奉命去领证人,宁江县盐案相关涉案商贩现在还在宁江县牢狱里待着,而关键的那几个最开始自杀身死家破人亡的小盐贩,这些盐贩家中还有亲友,算是盐案的证人,怎么可能家中无人?


    “禀王爷,我们人到的时候,身死盐贩家中确实无人,但屋内有被翻砸的痕迹……”官差快马回来禀告,“目前没有找到人。”


    有翻砸的痕迹,证人还消失了。


    张无庸站在旁侧,听到证人消失时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杀人灭口,在无法推测出晏王手握多少证据的情况下,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可能推测出的人或证物消失。他一下意识到突破口,证人消失,话柄出现……一个翻案的机会放在他面前。


    应浮昇眼皮微抬,看向旁人。


    府衙外,听到证人不到场时,百姓们的声音渐渐有异。


    晏王与锦王刚下令要彻查盐案,这还没过一个时辰,外边府衙外还聚集着大量百姓,结果官差回来就说没找到相关证人,这哪里是家中有翻砸的痕迹,分明是有人率先控制了证人,谁干的这事,是晏王,还是张无庸?


    费府丞目光微沉,他看向旁人,身边官员摇头,他们没派人去处理证人。


    眼下最好的方式是让晏王问不出证词,而非是处理掉证人,这么愚昧的行为无疑是把话柄推给晏王,让他更有确切的理由去怀疑盐案有误。


    可他没这么做,江南其他没在场的涉案官员就说不定了,钱县令那案背后本就有张无庸等官员的推动……费府丞骤然惊醒,他发现自己陷入晏王的套路当中了。


    他越是想摸清晏王掌握了多少证据,越陷入被动,眼下公堂官员聚集,他的态度会左右其他官员的态度,那到时候有些蠢货为了一了百了,就有可能动手抹杀人证。


    应浮昇看向费府丞:“人证不见了?费大人可知情?”


    费府丞垂首:“下官不知。”


    他摸不清,他没办法确切地肯定晏王是否掌握证据,是在诈,还是在引?还有证人,是他们这边的人处理的,还是晏王派人处理的?


    谁处理的证人,谁掌握证据。


    这种互相猜疑的氛围正在公堂上蔓延。


    “皇叔,此事不简单啊,”应浮昇目光陡转,落在身边的锦王身上,“看来是真的官商勾结,一说要查案,人证就不见了……在座的各位,不简单啊。”


    他的语气自然又镇定,听似玩笑话,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这无非就是要告诉府衙内外的人,官商勾结确切,盐案的事本来就在钱县令死后近乎盖棺定论,现在钱县令已死,还有谁会急切地杀人灭口想要抹去所有证据,那就说明江南的官场还有贪官。


    “王爷,下官有事要报。”张无庸忽然出声,“宁江盐案背后盐商与官勾结一事存在疑点,宁江向来禁止私盐贩卖,涉事盐商垄断私盐,还以契书为由提前收取盐贩钱财,最后天灾发生,提供给盐贩的货物未按约定平价供给,当时结案定在官商勾结,可这位盐商如何获得私盐被一盖了之,当虚细查。”


    应浮昇看向张无庸,“那盐商供了吗?”


    “并无,盐商自称通过黑市走私盐物,”张无庸毫不犹豫地往下说:“在江南走私盐物无非就是来路不明之物,水匪截获的货物也流通其中,下官认为这件事与王爷想查的匪案关系甚重。”


    费府丞猛地看向张无庸,“王爷,下官认为张大人在混淆疑点,现今若要查,当查证人下落,才能确定问题所在。”


    张无庸神色镇定地走上前,他一点也没退让:“盐案此事疑点重重,证人既然失踪那就该追溯源头,下官认为该细查,无论是证人,还是私盐供给,都该查。”


    锦王身后,一直在观察着局势的侯爵暗线们意识到问题所在。他们按耐住,禁不住看向从刚刚开始就没说话的锦王。


    在他们这些旁观人眼里,盐案已经彻底成为疑点,现在府衙外面的百姓抓住的重点是官匪以及官商的关系,这些切切实实触及到百姓的利益,贩卖私盐罪名如何都无所谓,因为并非百姓自身的营生或活计,他们只会义愤填膺地支持正义。


    可一旦涉及到官商、官匪,那关系到就是百姓们自身。


    “王爷。”下属低声提醒。


    锦王看向应浮昇,应浮昇之后的一护卫从公堂后门走出,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似乎注意到锦王的视线,应浮昇抬眼看来,投以温和的笑容。


    应浮昇无需去与任一一方打好交道,也无需去拉拢或者获得张无庸等人的信任,比起虚无缥缈的口头信任,这里都是人精,所以他更奉行利益至上。


    人各有利益,当为了巩固自己的利益亦或获得自己的利益时,人就会入局。


    他现在已非几年前办一件事都需要借力打力的时候,在江南这种地界,若想对付费家,暗中调查就会像锦衣卫那样陷入被动,因为费家有充足的时间布局,若想获得主动权,那只能先发制人,让对方进入到自己的局里。


    叶玄七低声:“我们到时,人不见了。”


    他说话时,悄悄递给应浮昇一信筒。


    应浮昇见到那信筒神色微紧,是戚家鹰隼上该有的信筒——


    “依你计谋行事,戚。”


    应浮昇平静神色之下,眼底深处泛起微澜。


    书信来往多年,他认出这纸张上的字迹。


    比轻衣卫更快掳走人证的,是戚寒舟,他在公堂之外。


    府衙之外,纪无名在掩护中行事,锦衣卫通信的暗哨几乎已经废了,戚寒舟要走他的人后,里面公堂的局势悄无声息发生变化。


    在江南这么长时间,他自然明白江南局势有多乱,里面的六皇子只用一个刘富商与他在江南的名望就彻底搭起这个公堂,聪明人会入局获取自己的利益,身在局中者迫不及待想要离开棋盘,从证人消失那一刻开始,聪明人间的猜疑与试探就彻底开始了。


    他的目的,是在让江南更乱。


    公堂上,张无庸的质疑打破寂静,一起盐案牵扯到背地里的黑市走私,官商勾结,甚至还与水匪相关,他当着百姓的面把这个疑点抬出来的时候,事情就彻底不能善了了。


    应浮昇将戚寒舟的纸条收起,“皇叔,此案事关重大。”


    “两位大人都拿不下主意,皇叔如何看?”


    锦王不知道他那张纸条的用意,只是在他看到纸条后原先那种压在公堂上的胜券在握仿佛更为明显,一群官员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张纸条,对晏王掌握证据的推测更重。费府丞跟张无庸各持的态度都摆在明面上了,但是查与不查全落在锦王的命令上,因为应天府府尹只听王侯命令。


    应浮昇,这是在逼王侯站队。


    正如他来江南,想杀他想保他的人各占一半,他现在要对江南官场下手,也要逼着这群人出来表明态度。


    “侄儿果真高见。”锦王那股吊儿郎当的轻佻没了,朝廷官场最怕查江南引起王侯逆反,应浮昇却以民生要挟,逼江南官场表态,数人寸步难行的事,被他挑到明面上,聪明,太聪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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