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据闻那位县令是淮州人,被派往宁江任县令,宁江就在淮州隔壁,今日应当是回乡之日。想到此处,他看向引路的人,进城的路是锦王府的人带的,这人是特意带他走到这队伍面前。
“他故意带的路。”应浮昇道。
叶玄七一顿:“殿下,是否要查?”
戚寒舟出事前,就在淮州查案。
他当时身边没带轻衣卫,用的是锦衣卫的人。
京城得知钱县令被逼死的消息,以皇帝的秉性,必然会令戚寒舟查钱县令案。而这起案件,戚寒舟没将任何消息传回江陵就下落不明,甚至从他离开江陵到现在,戚寒舟都没有给轻衣卫传消息。
那就证明一点,这件案事关重大,戚寒舟知道不能轻易动用轻衣卫。
轻衣卫不比锦衣卫,是戚寒舟秘密调任下江南的。
在锦衣卫暗哨暴露的情况下,若是轻衣卫这边也出问题,那戚家很容易陷入朝廷猜疑的漩涡当中,而且轻衣卫背后关系到的是北境戚家军。戚寒舟在查的这件案,可能涉及到案件之外更广的东西,所以戚寒舟哪怕处境危险,也不能给轻衣卫传信。
这件事中问题有两个点,一是锦衣卫的暗哨暴露,二是宁江钱县令案。
“那贪官与盐商勾结骗取商贩钱财,还升了盐税,就没见过这么贪得无厌的官员。”外面的文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宁江钱县令案,应浮昇在来时已经知悉一二。
应天府之下有几个所属县,钱县令所在的宁江县就是其中之一,宁江县中有一漕运码头,经水运而来的盐物都要经过宁江县,因此当地盐商数多。据闻这钱县令与大盐商勾结,陷害费家二公子,利用盐税等物骗取小盐贩的钱财,最后逼得几个盐贩自杀闹上公堂。
费家,江南费家在前世没有任何存在感。
应浮昇也从未与他们打过交道,只知道朝中有几个文臣是费家书院出来的,近段时间来暗查江南官场,这个世家在江南官场的地位,就堪比先前徐家在朝堂的地位。
钱县令要是真贪,这件事就不至于引起皇帝动怒。
那问题就出在江南费家,费家身后站着的是江南文人,戚寒舟给他的官员名单中,有好几个就是费家出身的文官。以幕后人之能,这费家估计就是他在江南最大的棋子,且这张网盘踞在江南,还因粮仓与秦王有勾结……
“……一张覆盖南境的关系网。”应浮昇喃喃道。
只要费家这张网在,幕后人就可以躲在所有王侯之后,而朝堂甚至是他,也没有任何确定是哪个人在兴风作浪,直至最后朝堂按耐不住,那就皇帝武镇开端。
叶玄七是武夫,可自接触应浮昇以来,他发现很难弄清这位殿下的想法。与其弄清,不如听令行事:“需要下官做什么?”
“来江南你不必查案,按照我们原先的计划去办。”
应浮昇微微靠在马车的背褥上,“江南此地,有三拨人。”
叶玄七不解,应浮昇注意到他的疑惑。
应浮昇道:“皇帝、王侯以及幕后之人。”
叶玄七明白他的意思,为大渊的皇家特派官员,锦王为首的侯爵,幕后人的费家。三者当中,皇帝派来的官员势力最弱,其中钱县令已死。
应浮昇垂眼,余光瞥向窗外风景,“若想进江南这局,那就需要人为我所用。”
他低声说着一二。
叶玄七神色渐渐变了。
说话间,马车摇摇晃晃进了淮州城。
应浮昇往外看,江南要比江陵富庶很多,一入淮州地界就能见到遍地繁荣,哪怕先前经历过水灾,作为江南三州之一的淮州城却依旧稳定。
“费家高义啊,奔走联络富商赈灾救人才有我们淮州的安泰。”路上百姓议论着。
应浮昇面无表情地听着。
车行至锦王府门口,应浮昇一下车就见到等候在外的锦王,后者一如既往笑眯眯的,而在他身边正站着好几个官员,其中有一个熟面孔,正是当时在江陵府为江南官场解围的人,他恭敬地跟在一位中年人身后。
锦王从善如流地走上来,道:“可终于来了。”
颂安忙拿来轮椅,扶着应浮昇坐下。
这一动作,周围不少人的目光聚集而来,应浮昇脸色苍白地笑笑,仿佛真是来看病的:“皇叔。”
锦王叹了口气,见他情况一副担忧的模样,“你也是的,若要寻医,我大可寻完让人过去,何需亲自来一趟。”他说着瞥见周围官员,才想起介绍道:“忘了说,应天府的费大人跟张大人都来了。”
“府尹大人公务繁忙,下官乃应天府府丞,特意来此恭迎晏王爷。”说话的正是那位中年人,他态度和善,垂眼行礼时举止得当,看着老实憨厚,唯独没有精明。
应浮昇见到他,就知道此人是谁。
费府丞,江南应天府二把手,费家人。
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怎可能不精明。
“费大人。”应浮昇笑笑道。
应浮昇看向偏后位置还站着一人,那是应天府治中,也是应天府的三把手,他与其他人不同,站在偏外的位置,身周只站着两个人。
似乎注意到应浮昇的目光,他才说道:“下官张无庸,见过晏王爷。”
这时候,远处一阵风过来,应浮昇脸色微白,经不住咳了咳。
周围官员见此状况,忙让晏王进府去,可不敢再让这病秧子吹风了。江南官员们也没想到这晏王身体差成这样还来江南,锦王寻来的名医已经在府中,轮椅刚进去,名医们各个拿着药箱上前来。
应浮昇表达写意:“谢谢皇叔。”
“你我客气什么,身体重要。”锦王道:“还不快给晏王诊脉。”
名医们轮流过来,应浮昇扫过在场的大夫,身后跟着的叶玄七已经将这些面孔记下来,江南官员也没打算走的意思,个个都进来,耳听为虚,锦王与官员们今日这一遭,大概是想让这些大夫亲自来试试他的脉象。
来之前应浮昇就让陈序秋动过手脚,陈序秋擅毒,曾在宫中太医面前为应浮昇遮掩过脉象,更何况眼前这些人。
一群大夫一探到应浮昇的脉,各个脸色凝重,忧心忡忡。就连原本笑盈盈的锦王,听到数人结论,眼中多了几分深意,直至最后一个大夫看完脉,周围的官员脸色已经大有不同了,这传闻居然是真的,这六皇子当真病弱至此……莫非真的是来江南寻医的。
“舟车劳顿也辛苦了,这段时间还是好好在府内休息。”锦王说道:“等身体好些了,我再给你办个宴冲冲喜气。”
应浮昇顺着锦王来,其他官员原本还想说什么,只能暂时告退。
费府丞带着人告辞,刚出锦王府不久,方才给应浮昇看诊的大夫就有一人靠近过来:“晏王的身体确实还带毒,毒素拔除了一些,脉象孱弱,这种身体确实是短寿之相。”
听到应浮昇身上还有残毒,更是短寿之相,费府丞眼中浮现一丝愉悦。
“知道了,这几日若锦王府召,你便继续给他看诊。”费府丞眸光微沉,“有些事见机行事,必要时也可以给他拔毒,获取信任。”
大夫明白,很快回去锦王府内。
费府丞余光扫向身后的锦王府,这锦王也聪明,把人留在他府上确实难动手脚,“找几个人伪装成六皇子的人,就说六皇子暗中在打探粮仓的事。还有盯着张无庸那边,他今日过来估计是找六皇子的,我不介意江南再死一个官员。”
应浮昇拖着这样的病体,对他们而言也是好办,既然当初那么为江陵百姓奔波,那他不介意再利用几条命让这具躯体一步步垮掉。
“粮仓的事,会不会不妥?”下属问。
“如何不妥,若是这时候查出粮仓背后有那些侯爵的手笔,他们瞒着朝廷与西蜀秦王来往,你猜朝廷会怎么想?”费府丞道。
无论他是不是来看病,那座悬在所有人头上的粮仓,就该成为点燃江南官场的导火索。
大公子说六皇子来此看病是阳谋,既然是阳谋,那不若成为他们的筹码,进可成为威胁其他侯爵的利器,费府丞抬步离去:“走吧。”
锦王府外,几个轻衣卫目睹这一幕,悄无声息地离去。
“从进淮州城开始,到处都是眼线。”叶玄七是轻衣卫中能力出众的斥候,但江南这局势不比朝堂简单,他们的人稍微离远点,就会被人盯上,不得已作罢,“如您所料,费家在淮州甚至是江南都名声甚佳。”
应浮昇听完,怪不得锦衣卫在江南寸步难行。
若满大街都是眼线,时刻被人盯着,江南看似在大渊,有些人实际上已经是土皇帝了。
“盯着张无庸。”应浮昇道:“你觉得这样的费家,还会让一个县令抓到把柄,将他们的二公子抓到公堂上问罪吗?”
江南官场里有像王观致这样为民做事却敌视朝廷的好人,应天府派人来,没必要派了费府丞又派张无庸。这两人不是一路人,再联系钱县令案,以费家之能,怎么会让自家人上了公堂?
恐怕这场江南官场内斗,他们借此弄死一个钱县令。
“您想拉拢张无庸?”叶玄七听明白。
“我不拉拢。”应浮昇轻笑。
“锦衣卫正使暗查出事,戚寒舟暗查也出问题,”应浮昇目光微冷,“既然不能暗着来,那就明着来,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
与此同时,淮州城西坊一处暗房里,角落深处正坐着两个受伤的锦衣卫,数日奔波他们已经遭遇接连多起暗手谋杀。在房间深处,一穿着粗衣的中年男人静坐着,他左手扶着刀,右袖处空荡荡,袖边皆是血印。
他抬头看去,见到坐在门边的年轻人。
年轻人衣着上沾着血,他倚在旁侧,一锦衣卫正仔细地替他包扎腰腹的伤口,狰狞的伤口落在他腰侧,他却不觉得痛,还伸手接过布条自己处理伤口。
男人满脸胡茬,还不忘取笑道:“为了救我,你差点把命搭进去,我可没本事给戚将军交代。”
“锦衣卫暗哨暴露,你失了右臂,还被困在淮州城内,”戚寒舟看着废了一臂的人,“纪正使落得如此下场,回京要领罚。”
“能活命回去再说吧。”当朝失踪多日的锦衣卫正使,也就是纪无名说道:“你个兔崽子,你以为江南是好查的地方,别以为调陈老将军的兵去护江陵我不知道……你不在江南,如何先让他老人家动手?”
戚寒舟没说,因为有人未雨绸缪,只可惜没来得及救江陵。
“少将军,六殿下到淮州了。”这时,叶玄九从外面进来。
戚寒舟闻言皱眉,他用鹰隼送假信号是为了提醒他,可没让他以身涉险亲自到淮州来,他忽地站起,听到身后人问:“那位定江陵的六皇子吗?多亏了他,才没让事情扩大。”
“不止如此,城中还有人以殿下的名义在打探粮仓的事。”叶玄九冷静道。
提到粮仓,纪无名险些没坐住,“是他在查?”
“不是他,他如果想查粮仓就不会以寻医的名义。”戚寒舟否定。
是有人在以他的名义行事,淮州是江南三州之一,去年末刚刚经历水灾,又经历了冬月雪灾,如今刚刚转春。春月到才好不容易缓过来,淮州城内无异样,可淮州城外乃至其他两地,现今还有灾民。
应浮昇刚平定江陵,眼下拿粮仓的事来发难,那江南某些人就会觉得这件事冲着他们来的,这会进一步激发朝廷与地方的矛盾。
“那问题大了,无论是不是他,只要是他名义,就是朝廷的名义。”纪无名说道:“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些人以朝廷的名义乱来,六殿下来此还是太冒险了。”
戚寒舟皱眉:“纪大人,你查到什么?”
“我查到有人要对江陵堤坝动手的时候,分派他人去阻止他们破坏堤坝,也因此被调虎离山,糟了埋伏。”
纪无名撑着刀勉强站起来,失血过头令他脸色发白,他说道:“这次来江南的人带得不多,陛下疑心王侯派系中有前朝余孽,我们也不好正面求援,容易引起王侯猜忌,无奈之下只能跟朝堂断联,等陛下派其他人过来接应,只是没想到顺着我线索找来的人是你,不过这么快的速度,也只能是你,我留的名单,你给陛下了吗?”
“还未,没见到你之前,真假掺半。”戚寒舟也只是把确定的名单给了应浮昇,在没见到纪无名前,他无法确定其他名单会不会是他人特意作假:“江南官场还有谁能用?”
“应天府尹是王侯推上去的,基本上只听锦王等王侯的命令,我能从那些人手里逃走,多亏了张无庸。”纪无名接着往下说道:“张无庸是江南本地官,非朝廷所派,但他手底下基本上是为民办事的好官,你知道他在查什么吗?”
“盐。”戚寒舟知道。
“对,宁江县令与张无庸暗中调查漕运码头的事,发现宁江有一大盐商与官府勾结对盐下手,背后是费家在敛财。他与钱县令将费家人送上公堂,没成想被费家翻案,利用文人口诛笔伐,人最后没了。”说到此处,纪无名脸色黯淡下来,“钱县令是好官。”
江南官场何尝没有好官,尽心竭力想要拔掉费家一层皮,反倒被人利用,不仅费家没掉一层皮,反倒因为钱县令的死,挑动了朝廷与地方的矛盾,现在有些王侯已经联合起来,就等着看朝廷的态度了。
这时候,以晏王的名义查粮仓,不就是在火上浇油吗?
“张无庸手头有证据,但很难按住费家。”戚寒舟听出他的意思。
费家的名望太盛了,江南文人以他们为首,这种世家想倒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