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将功补过?”
应浮昇道:“朝廷确实有灾年赈灾酌情处理的时候,不过……”
“柳知府觉得,这募捐的机会我该给哪几位?”
柳知府愣住。
应浮昇微微挑眉,“柳知府这是选不出来?那我替大人选。”
“告诉那群乡绅富商,朝廷不缺钱,将功补过的机会不是谁都有。”
在旁,观望许久的许同知听到这,忽然明白这位六皇子在做什么!
他是故意的!
原先江陵官商士拧成一股绳,可自从六皇子杖毙通判,府衙官兵去抄了通判的家那刻开始,江陵这拧紧的绳就逐渐瓦解,一边是不等朝廷只管下令杖毙的皇子,一边是逐渐减少的募捐名额,有些急于保命的人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官兵控制住江陵府,动用府衙的人去抄家逮捕,杀了江陵府通判,他知道江陵官商士关系匪浅,背后是个庞大的关系网,所以他选择要挟官府,逼剩下两方自我猜疑瓦解。
在没有任何人对外传出消息的情况,今日在这里,通判已死,他们这群人谁都怕成为弃子,那抛出的诱饵,就会有人先咬上。
许同知想。
这位六殿下……会是信得过的人吗?
“继续。”应浮昇冷声道。
柳知府已经急成蚂蚱,他忙给眼神暗示身边师爷,他不能让这个情况下去,不然江陵就彻底不在他掌控当中了。可就在这时候,他身边沉默许久的许同知忽然站出来,当场跪在六皇子的面前。
应浮昇侧目看他,“你这是作甚?”
“下官乃江陵府同知,检举江陵知府私藏赈灾粮!”许同知说出这话时,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错过眼前的机会,他可能找不到更好的机会了。
旁边柳知府怒目看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许同知接着往下说:“他与本地最大粮商勾结,在江陵深山里藏着一座粮仓,那是圈的私地,江陵大部分的赈灾粮都藏在那!下官可以带路!”
柳知府彻底慌了,许同知视死而归,说出来后他就无所谓了,横竖都是死,可是他已经等不到下一个朝廷钦差来了:“在大人来之前,他还令下官去动粮仓,眼下流民聚集,不出三日,江陵就会陷入粮荒!”
他看着这位六皇子,却见他忽地笑了。
那笑容与方才与柳知府交流时不一样,许同知听到他说:“这江陵府,还不算烂透了。”
“陈将军,让他带路。”应浮昇道。
陈将军终于松了口气,带上这位许同知:“这位大人,走吧。”
许同知从他眼神里读懂什么,这位殿下是冲着粮仓来的。
这位能雷厉风行十天内办下堤坝抢修的皇子怎么可能不知道,流民将至,赈灾粮重中之重,能查出石料的人,怎么会不去查粮仓。柳知府正是因为只要等到流民暴乱,这位六殿下就无可奈何,所以才死命把控着粮仓事宜。
这么久逼问下来,无人说粮仓的事,人人都在留着退路,他们都认为钦差处理贪官污吏理所应当,所有人都觉得这位皇子是要立威,可他真正的目的是想弄清楚江陵的粮在哪。
秋季,江陵的丰收季,除了那些被大水冲掉了,官府的屯粮在哪?
他想救民。
人离开府衙,应浮昇回头看向其余人:“继续。”
深山内,官兵冲进粮仓,见到那储存的粮食都惊了。
许同知如释重负地跪下,旁边的官兵立刻控制住粮仓附近的人,还找到两个试图放火毁粮的,这些官兵见到此景红了眼,将那些狂徒尽数制服。
一袋袋粮食被快马送来,移进江陵府的粮仓,在外看到这场面的流民们都愣住了。
流民通红着眼,问着这些粮食是干嘛的。
得到官兵的回复,他们才忍不住嚎啕大哭。
富商与乡绅看到此处,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而柳知府人都不见了,江陵府衙内关着一大批人,他们有的庆幸自己表态得早,有的乡绅还想闹事,然而流民眼里只看得到粮,有粮江陵就能撑住。
陈将军一百号人控制着江陵府,这些都是陈老将军的精锐,拦截住这群江陵官员的时候,他们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皇子,用一条狗官的命,镇住了整个江陵。
找到了粮仓,不费吹灰之力控住了最易煽风点火的乡绅富商。
“江陵堤坝的工匠领些流民过来,工钱照给,在城外设置流民营帐。”应浮昇咳了咳,他借着翁严清的手站稳:“不得耽搁,守粮仓的事,交给陈将军了。”
“卑职领命。”陈守将说道。
“您最好日夜不休地守。”
应浮昇轻声道:“真正的仗才刚刚开始。”
……
山林间,大量的流民往江陵聚集,附近的灾县都收到讯息。
戚寒舟往下看,“水流变缓了。”
叶玄九匆匆忙忙过来,他们一路收集线索,正指挥使留下讯息有限,他们还得赶在其他人来之前秘密行动,这一路下来都不敢耽搁,“那江陵那边拦住了!?少将军,这过去的流民太多了,江陵那边恐要出事!”
“这与京城不同,六殿下那撑得住吗?我们这边还有几日到江陵,陈老将军无力分兵,若到时候江陵出事……”
流民之患才是最难的,他以工代赈,江陵就会变成流民汇集之地。江陵附近的灾民可不少,到时候面临就是粮危跟疫病,抢修堤坝只是开始,若安抚不住这群流民,那就将彻底成为民怨之始。
他在想什么?
忽然间,一声隼鸣划破山林,高处飞隼没入林间。
戚寒舟抬首,疾驰而来的身影展翅而停。
他心中一颤,接住鹰隼时,看到信纸上方干净利落的几个字——
“江陵无忧。”
第87章
江陵府乱了一整日,六皇子彻查江陵府贪官,查出柳知府私藏赈灾粮的事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江陵城内。以江陵通判为首几具被杖毙的贪官尸体挂在衙外,城中流民见过灾时官官相护的境况,从未见过一袋袋粮食放在府衙附近,这位朝廷来的钦差用举动告诉他们,江陵有粮。
许同知告诉官兵粮仓下落,以为自己也将遭遇牢狱之灾。
未曾想回到府衙,六皇子将他唤去,并交代他另外的事。
“现在江陵不能乱,你为江陵府同知,知府犯法下狱,江陵临时交予你管。”应浮昇交代随车的朝廷官员入驻江陵府,“粥铺,府衙官吏以及那群闹事的乡绅,如何办你来处理。”
许同知愣然:“殿下,这是何意?”
“谁有功谁有罪,你清楚,也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应浮昇起身,让其他人带走江陵府的卷宗,随后道:“是否有罪当论功绩后再定,同知大人,江陵的百姓还需要你。”
许同知还想再问,翁严清拦住他,朝这位江陵同知鞠躬行礼:“大人,日后我留守江陵,您放心去办,殿下这是交予你去处理,您不必顾虑。”
江陵府中心思诡谲的人太多,六皇子立于高处,那便是一道不可越的红线。
然而如今江陵还需要官,许同知原先为知府办过不少事,他在江陵府内有一定地位,威慑需要有,可灾时不可乱序,有六皇子立威在前,那还需要一个稳妥的中间人,去稳住那些乡绅富商,稳住剩余的官员。
地方有地方的圆滑,有些事,他们去办反而容易误事。
许同知在这个位置刚刚好,江陵的官商士也会更信任他。
翁严清与许同知交代完,才跟上应浮昇的步伐:“殿下,流民比我们预想中要多。”
“不能让他们聚集,人多事乱,陈将军的兵太少了,按不住江陵的暴乱。”应浮昇深思后看向街道上百姓,戚寒舟来信说江南的局势复杂,灾情还有流民,这灾后乱序最易成为民怨之始,如果他是幕后人,民怨便是最好利用作乱的始端,“这个柳知府背后有人,他种种举动都是为了拖时间等暴乱,以他一人之力胆子大不到敢扣粮仓。”
深山那粮仓为何会建在那?真为了藏粮何需躲到深山内?
这次若非许同知冒头,他还真没那么快找到粮仓所在……灾时那是赈灾粮,可若是在战时,那些就是军需粮草,这才是那胆大妄为柳知府敢做的事。
“深山粮仓的事,莫张扬。”
应浮昇吩咐道:“盯着这群官吏,应该还有人去通风报信……这江陵,在戚寒舟带人来之前,乱不起来。”
……
“别急!老弱妇孺到这边!”
“慢慢来,都有粮取……你们越急越没用,官老爷们都会管!”
“能干活的来这边登记,不能干活的去营帐那边!”
江陵城外,临时搭建的营帐间人来人往,从各地灾县奔赴而来流民尚到城外,才过两日,聚集而来的流民就已经远远超过了预期,王观致见到这幕,往年灾地流民最难处理,然而因为前些日子的抢险修坝,堤坝营帐这边聚集的流民与工匠们混在一起,不知不觉中听从着朝廷赶来这些官差的调配。
原先混乱的场面只用了一日半就稳定下来,流民当中稍微有点能力的都被安排去城门口安置外地赶来的流民,按照每日的劳工算钱,这些流民比官差更懂百姓苦,他们有些朴实的话反而比官差的话更容易让其他流民取信。
“这六皇子真有点东西,原先我以为人不够用,没想到他反过来雇佣这些流民管人,缓了人手不足的问题啊。”营帐中,一位兵将看着如此有序的境况,不住感慨,“管这些流民,可比围江陵府难多了。”
陈老将军派来江陵的精兵有限,人越多,他们越难处理。
前几日找到粮仓后,他们这边不得不分出三十精兵与朝廷的兵去守粮仓,剩下的人手难以控制越来越多的流民。可这位六殿下去了江陵府,杖毙通判后就在江陵府立了威,那位柳知府现在还关在府衙大牢里。
六皇子也没将江陵府一众官员数罪并罚,而是让那江陵府衙的许同知暂代江陵府公务,凡有错事者皆有戴罪立功的机会,但知而犯错者就杖毙挂尸……如此恩威并施,江陵府剩下的官员只能听令行事,不敢冒进。
王观致进营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位皇子坐在案前,这段时间以来,好像每次见到他都是如此,听闻这位皇子才十五岁,久病多年,朝廷来的车队里有一车厢放着的就是皇子的药物,更有几位太医随行。
时间一长,他在旁人那听到的话也就多了,堤坝抢修十日他跟着官差在江边扎营十日,现今江陵城内都收拾出供他居住的府邸了,他也没常居府邸,而是还留在江边。
皇子留在这边,赶来的流民听闻皇子也留在这里,莫名就生了几分底气。
应浮昇抬头看来,见到王观致杵在门口:“进来,有话跟你说。”
“这是——”王观致一愣,图纸上精妙绘出了江堤境况,上边有不少工匠注解的痕迹。江陵堤坝抢修好了,这位皇子居然还在命人研究堤坝。
“堤坝重修图。”应浮昇来之前带来京中工部抢修的图纸,与他同来的都是刘云师精挑细选的老工匠,这些工匠在这几日抢修时同步勘验了江陵堤坝的状况,临时出了这图纸,“现今流民居多,这些人不能长时间聚集在一地,堤坝这边的公务还是全权交予你,这次不是抢修,是修筑。图纸你与本地的工匠看看,若无问题,尽快推进。”
王观致五味杂陈,拿着图纸久久没说话。
“王大人是江南工部的人,每次江陵出事,遭殃的便是下游的江南。”应浮昇见他许久没回应,头也没抬继续看着江陵府送来的账目,“怎么,还需要我教你怎么办?还是说让人去江南给你调配其他工匠,不过也没办法了,现在没人手去给你调人,这些要么凑合用,要么自己想办法。”
王观致:“能办。”
应浮昇点头,摆手让颂安处理。
王观致憋了半天话还没说出,人已经被颂安请出门了。
刚出门,他与一年轻姑娘撞上。
年轻的姑娘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轻笑一声,端着药碗走进去了。
“那位是六殿下身边的医官,这几日都给六殿下熬药呢。”工匠说道。
王观致手里拿着图纸,不由自主地回头,“他天天喝药?”
“是啊,”工匠是朝廷工部的老工匠,也是难得空闲才能与他唠嗑两句,“你们不在京中有所不知,这位六殿下前两年差点没缓过来,身体一直很差,但人家都是办实事的,几年前那场轰轰烈烈的科举舞弊案,还有查贪官污吏,当时六殿下就往那大理寺一坐……”
王观致心想那时候他快马过来,朝廷的车队是半点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