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国子监集会事发突然,那时春闱考题早已封卷,考官等官员在科举前都有可能发生变动,唯独一样东西不会变,那就是春闱考题。


    除非出现巨大的变动,否则他父皇不会动这道题。


    因为他父皇想要的,是能真正为朝着想的人才,而非投机取巧的庸人。


    那些想走关系的考官们作假也会掺半,塞一部分自己人,留一部分有才学的学子。


    当翁严清那满腹才华的答卷通过买卖题目混入会试之中,那特殊的用典与慷慨的情感,在前世数年后才闻名的赋税之策亮在那些大儒面前时,这会试中所有阴私将无处遁形。


    那些抄了翁严清观点的卷子,只要有一两份呈上去,就会被真正清廉的考官看到。


    文华殿外,戚寒舟微微侧目,见到远处站在主殿门口的应浮昇。


    后者站在皇子之中,仿佛真如那群好奇的皇子一样,驻足观看。


    两人没有正面相对,静候着身后文华殿风声。


    文华殿里,大儒们,被临时调来的文官们面面相觑。


    “各位,国子监批阅流程有误,此乃挑选出来的考卷,陛下有令,审卷不得有失。”荣公公携帝令前来:“各位,请。”


    被选为新的阅卷官,在场众人神色莫辨,陛下是彻底怒了。


    无人敢在这么多双眼睛下再动手脚,他们阅卷时,身后站着一锦衣卫看着,任何动作都将暴露无遗。


    文华殿,悄声议论还在继续,朝间关系流通已有好几个学生知道,私下讨论着。朝中这么大的动静,国子监学子游行,有人泄题买卖考题的事已经彻底传开,整个民间都在骂这个偷题搅乱考场的人,有些学子担心火卷到他们身上,言辞激昂,毫不留情。


    旁人的议论落在沈云飞跟颂安的耳尖,他们纷纷看向应浮昇。沈云飞进宫时早已听到骂名,其他人不晓得,可这些骂名背后是六殿下与写出答卷的翁严清。殿下不仅不阻止,还让人暗中散播,让这件事彻底传开。


    “泄题的事情暴露,那这些人……”沈云飞问。


    应浮昇神色自若,发生这么多事情在他眼里,好像都在意料之内,他笑笑:“若是没有怨言,这把火怎么会烧到这?”


    国子监查贪,他父皇顺势而为。


    现如今学子异动,那便会再次顺势而为。


    “我们走吧。”应浮昇道:“乏了。”


    再过一会就到午膳时间,他得赶回去陪同太后用膳。


    颂安回殿收拾东西,沈云飞看着远处境况,心潮澎湃。他掩下心中颤意,回头时见到六殿下脸上浮现倦容,低头时隐隐咳嗽,他默不作声站在他跟前,挡掉远处吹来的风,“我送您回去,天气冷,也不多穿些……”


    文华殿外,禁卫靠近,清理附近假意靠近的宫人。


    文华殿内读书一事推后,整个文华殿将成为铜墙铁壁,直至所有考卷核查完毕。


    叶玄九站在戚寒舟身侧,再看去时,原先站在远处的身影渐走渐远。


    应浮昇与沈云飞走远,已没有再看这场热闹,叶玄九却看着那身影,心中惊骇万分,他们自然知道科举舞弊,也知道这些人暗中勾结,可牵一发而动全身,朝中官僚如此紧密,他们很难去撼动一场科举。


    结果那么儿戏的手段,竟然真的让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一地步。叶玄九不禁打了个寒颤,换作是他人,谁也想不到这事出自仅有十一岁的六皇子之手,真是智多近妖。


    这样一个人,若是往后……


    “少将军。”他委婉提醒,看向身边人。


    戚寒舟直至远处身影走远才收回目光,他偏身,殿中一片静谧。


    他不知道那人从何处得到春闱的试题,但他看得到这场春闱的结果。


    买卖题目,科举泄题,只要这件事一发生,民意渐起。合适的刀就会递到高座那位的手上,自然也会到锦衣卫这边,春闱科举整个环节将会被彻查,涉事官员被控制,那些糊名的考卷会被重新整理……他的身后才是真正一干二净的阅卷场。


    文华殿偏殿内,考卷被一一递阅,一个大儒看完,更有另一个文官审查。在陛下的旨意下,每一份考卷需多人查阅。


    不过半个时辰,殿中异声四起,大儒出声——


    “这卷如何通过的?!落第的那篇文章都比他出色!”


    “张大人阅的卷,莫不是眼睛被猪食糊了,这种迂腐观点也能过!?”


    被考官通过的试卷查出猫腻,平平无奇的文章被考官通过,反倒是策论出色的文章落榜被封,不止是考题泄露,封卷糊名各种手脚,霎时间所有弊端尽数暴露。


    皇帝下令重新阅卷,此时环节中特殊糊名形同虚设,暗通款曲成了笑话。


    提前买通的官员一个也都进不到这里,而是被锦衣卫带走,此时还关在暗房,等着文华殿的阅卷结果。


    一日过去,最新的消息传到案前时,涉嫌科举舞弊的官员全部都被带到御前。


    陈元礼跪在御下,被关几日他已经神色憔悴,眼眶凹陷,大理寺卿将所有呈堂证供摆上,在他身后的官员,要么涉嫌糊名作伪,要么私下勾结……随着文华殿重新阅卷,那些埋没的考卷被重新翻出,问题考卷全被撤下。


    而他们这些在过程中涉嫌舞弊的官员,一个也逃不了。


    皇帝道:“陈元礼,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


    涉事官员大难临头,陈元礼完全不明白为何事情会走到如今地步,国子监事后他处处小心,哪怕成为众矢之的,也没有这么难处理,甚至说舞弊暴露,火也不会烧到他身上。


    他没有跟其余官员私下来往,府中更无赃款……最多就是一个疏忽且御下失责的罪名。


    偏偏舞弊案的起因是泄题,不止泄题,还提前买卖试题。


    春闱考题为皇帝亲自拟定,层层封卷,早在三月前就封条放入库中,在春闱前七天才交由礼部官署,并且由主考官陈元礼启封抄录,往后经手之人屈指可数。


    换句话说,除了皇帝就只有春闱考官知道题目,其中最先知道的人仅有陈元礼,也仅有他一人有足够的时间,能让题流入黑市。


    可这份题,是怎么出现在黑市上!


    陈元礼不知道,他半分消息都未告知他人,所有的谋划都是暗中进行,甚至想安插人,都是塞进其他党阀让其他人去运作。


    这本是周全之策……


    殿中,一众官员喊冤,陈元礼辩驳之语刚出。


    高处的罪状摔落下来,在他面前展开,不止是关于这次舞弊的罪状,更有一些私密的事情被呈出,这些东西怎么会——


    他见到这些脸色骤然一变,抬头看去,不远处徐阁老静站着,户部尚书神色冷漠,其余官员脸色沉寂,无人看他一眼。


    无声间,好似无数推手铸就了结果。


    更高处,皇帝一脸冰冷。


    陈元礼颓然,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作者有话说:


    小6:推一下,其余交给其他人。


    其他党阀:该找替死鬼了。


    第38章


    “快!快看,揭榜了!”


    京城各处,热闹非凡。


    数日前,文华殿阅卷结果贴出,与其同出还有舞弊案。


    随着朝间轰轰烈烈的舞弊案结案,牵出官员甚多,而最出乎他人意料的是陈元礼。半个月前,这位陈郎中是顺天府尹贪污案的揭发者,春闱结束,摇身一变他也成为其中一员。


    国子监学子们闻言惧惊,不敢相信那位清正廉洁的陈大人竟然是如此道貌岸然之徒,直至看到那些确凿的证据才接受事实。


    若无罪证,谁能想到曾经为民着想的好官竟然是朝野的蛀虫之一。


    贪官被抄家,舞弊罪魁祸首皆已入狱,那舞弊昭告令下来的同时,科举名榜也张贴而出。这大抵是大渊朝间最隆重的一次揭榜,仿佛要盖去那舞弊的荒唐,国子监大儒亲自现身贴榜。


    酒楼高处,街上的热闹传来。


    翁严清站在窗前,看到沿街上学子的欢呼。在见到国子监名榜上方出现他熟悉的几人姓名后,他心中的负担终于放下,仿佛也被街上的热闹所感染。


    远处鼓乐奏起,新科进士跨马游街的喜庆迎面而来,翁严清心跳如擂,目不转睛地看着,直至状元在下方经过,在百姓的吹捧中走向远处。


    雅间内,声音传来,“若你能进考场,现今打马游街的人该是你。”


    文华殿阅卷,策论上那治国治民之策,早被无数大儒翻阅过,更是呈到帝前。


    其中举措,颇受帝赏,可惜笔者因涉嫌舞弊臭名昭著。


    “骂名也好,读书人记住我也好。”翁严清说时,眸光里有朝向远处跨马游街的向往,“草民不遗憾,那篇策论能呈到大儒面前,呈到陛下面前,这便足以。”


    他何尝不是走了一遍考场,写了一遍策论,也天下闻名。


    屏风后声音稍停,又问他:“你不觉得可惜?”


    翁严清哪会这般觉得,比起横死街头,他已经做到很多:“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官员贪污被查,科举舞弊落幕,百姓学子各有所得。


    现今能走在街上的,皆是真才实学,是未来朝中砥柱。


    屏风后的那人再次说道:“锦衣卫会重新为你做路引,给你新姓名,往后你去其他地方,亦可平安度过余生。”


    翁严清知道,一旦他的文章在科举考场出现,那他就再无回头路可走,只能隐姓埋名过一辈子。哪怕他这篇策论写得再出彩,署名永远只能是那位黑市买卖考题的敛财书生,且也没办法真正走到堂前。


    哪怕他是为科举所做,但此等忤逆之举,会被朝野所不容。


    远处案桌上还放着干涸的纸墨,只是他的心绪随着热闹远去渐渐平复下来。


    从殿下将那份考题放在他面前时,他写下的每个字,字字如钉,将他余生牢牢楔进这场朝局棋局之中。


    想到此处,他赫然跪下,俯首道:“六殿下。”


    隔着屏风,应浮昇过半会,从屏风后走出。


    他特意掩过声音,遮去稚嫩,也与他平日声线不同:“何时认出我?”


    只是翁严清猜出他,他并不意外。


    “国子监集会,是您的主意,非陈元礼。”翁严清说道:“我曾在他座下学习,明白他的秉性,往日他虽表现清廉,却也圆滑谨慎。这样的人哪怕接到帝令,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下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应浮昇垂眼,见到俯首跪在地上的翁严清,他俯身虚扶,指尖未触其衣袖,却似有千钧之力托起那低垂的脊梁:“你早知我是谁,却仍写那份策论?”


    翁严清抬头,见到面前年幼的六殿下,他喉间微动,声音沉稳:“殿下以稚龄执局,为天下学子,草民甘愿为之。”


    应浮昇神色平静,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眉目清冷,“你怎知?我不是为了自己?”


    他笑笑:“你策论出色,大儒夸赞,我不过是借你之力成就,利用你达成目的而已。”


    翁严清神色微怔,与其对视时,落入那双无波无澜的眼中。


    那双眼里没有少年人的稚气,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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