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兽师放风是固定路线,他特意让颂安在这些路上撒落木天蓼,以吸引猛兽前往望月庭。


    只要一到望月庭,那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人多踏雪,更别提禁军行动动静过大,这几日又是寒冷的情况,留在雪中的木天蓼粉留存的时间便长。可一旦禁军大肆调查,破坏雪地环境,这些粉末就会随雪融,沉入土地当中。仅剩的那点粉末,让禁军去调查,多半以宫人携带香料进入时不小心散落,不会生疑。


    更何况今日太后亲临,禁军早在外等候,一两只虎兽逃离,再有兽师在旁,于身经百战的禁军而言不是难事。


    听完太医解释,太后皱眉问向兽师:“可有此事?”


    “禀太后,民间确实有些驯兽的法子,小的听闻有特定的草药可以舒缓兽类的心情。”兽师听过这些,如实禀告道:“皇城内无此物,应当是运送香料时进来的,六皇子殿下所言不无道理,若太后疑惑,可令人拿来一些木天蓼试试便知。”


    很快,便有宫人去寻一些木天蓼,恰好太后宫中养着几只狸奴。


    只见木天蓼置于狸奴跟前时,狸奴竟然撒娇打滚,啃着那木天蓼兴奋异常。


    冬日狸奴本不好动,此境况引得太后接连生奇,竟然有如此之事。


    她向来喜欢这些兽类,平日里因狸奴不好动还换过几批宫人,未曾想这小小东西,竟然有如此妙用。


    禁军们也带着几只狸奴去望月庭查看情况,发现部分香料台乃至周围环境里,确实残留着粉末的痕迹。这足以解释现场之况,虎兽当时虽袭人,更多却被香料气味诱引,看似形若癫狂,旁人却很容易避开。若非如此,以当时的境况,想要无人伤亡却是难事,如若此香料效果如此,那便解释得通其间疑点。


    “太后娘娘,应是如此。”禁军道。


    宁妃没想到真如应浮昇所说那样,她看向应浮昇,却忽然对上他的眼神。那眼神就像数日前这孩子病中睁眼,眼底无波无澜,却种渗人的寒意,一时间她竟然错过开口,只闻应浮昇开口道——


    “孙儿不觉这是凶兆。”应浮昇道。


    太后看他,“如何说?”


    应浮昇接着说道:“祖母善待众生,父皇凯旋当归,是举朝欢喜的大事。此番虽是意外,却未曾伤人,而让御兽园萎靡之兽重焕新生,兽本性偏烈无可奈何,可此举何妨不是众生贺之的兆相?”


    此言一出,殿中静了几分。


    身旁的太子看向跪着的应浮昇,见殿中寂静,太后面色稍缓,便趁此机会上前说道:“祖母,六弟说的不错,是吉兆。”


    “是啊,这是吉兆!”


    “恭喜太后,此乃吉兆!”


    其他人三言两语跟上,借着太子的口往外贺喜。


    应浮昇跪着,目光落在太子身上,这人从来不会错过一丝机会。


    他眼中掠过一丝冷意,没有多说,只是微微屈身,深知此处谋划,到此快成了。


    凶兆变为吉兆,太后眉眼彻底舒展,望月庭这事传出去或多或少会引起传闻,可应浮昇这短短几句把凶兆化吉,这次并无出甚大事,稍微美化传出去,是喜上加喜,众生贺之的大事。


    兽袭的凶兆,被六殿下化解疑惑,险些因凶兆一事掉脑袋的宫人们感激地看过去。而六殿下依旧跪着,他的脸色尚有些苍白,跪地时挺直隐隐有个锐气在,太后逗玩狸奴,不禁看向跪在下方的孩子,从她的角度看去,发现这孙儿的面孔竟然与当今圣上幼年时有几分相似。


    当今圣上在她的教导下自幼习武,少时因常年练武,比其他皇子略消瘦一些。


    小时候,脸上基本没几两肉,与眼下应浮昇的模样尤其相似。


    宁妃常年独居,连着她这个皇子也很少来太后跟前请安,太后对这孩子的印象还在小时候,前几日听闻他落水伤寒,她还遣人过去好几次,宁妃说病不重,可此时状况看来,这病气甚至还没好全。


    她的心情因狸奴好了几分,见这孩子病中还不忘来给他母妃求情,可见是个孝顺的,对应浮昇印象好了几分。


    越看,她对这孩子的面相越喜欢。


    “小六说得不错,这是吉兆。”太后话落,宫中其他人立刻明白该如何做了。


    宁妃冷汗涔涔,听到太后此话心中不忿,却不得不承这小野种的功劳。


    “跪着作甚,六殿下还在病中,给赐座。”皇后道。


    应浮昇抬头,看向出声的人,眼间不见情绪。


    皇后一话,让其他人如梦初醒才反应过来这来来回回的时间,六殿下竟然一直跪着。几个宫人急忙上前去扶六殿下,只见六殿下脸色苍白地站起来,微微躬身想行礼,却在这时候身形晃动,竟然脱力直直摔在殿上!


    第5章


    殿上当即乱成一片,褚太医上前把脉,一碰到应浮昇才注意到他的手烫得惊人。


    宁妃大惊,刚想过去看看情况,就看到褚太医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她不得不往应浮昇的位置靠近,正想解释:“昇儿这几日身体不好,可能是……”


    下一秒,一句话把她定在原地——


    “不好,六殿下昏死过去了!”


    六殿下刚化解了一件大事,就忽然昏死在殿下,这会太后也坐不住过来看情况,一碰到应浮昇的手臂陡然一惊,近看才发现紧闭双目的应浮昇额顶全是冷汗,这么高的温度,这孩子是怎么一声不吭撑到现在的?


    徐皇后微微蹙眉,余光瞥向周遭宫人。


    宫人忙动作起来。


    太后令宫人将应浮昇转移到榻上,宁妃吓出了一身汗,她想说话,可混乱的场面压根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她只得跟着他人过去,见到太子想过去看情况,情急之下她竟然伸手拦住对方:“太子殿下!”


    太子疑惑地看过来,走在前面徐皇后与太后忽然回来,注意到宁妃这奇怪的举动。


    瞧见周围其他宫人眼神古怪,宁妃意识到自己逾矩了,她急忙解释:“病气过重,殿下乃千金之躯。”


    她出事没问题,可过几日就是举国欢喜的大事,太子不容有失。


    好在太后思及太子年纪尚浅,没让太子进内室。


    只是周围有几人脸色奇怪,六殿下先前跪在殿上为宁妃娘娘求情那么久,也没见宁妃娘娘这么着急他的安危。


    替应浮昇掌脉的是褚太医。


    褚太医是太医院首席,常年为太后把脉,这种高温一碰就知道不对劲,他几针下来高烧也没退,昏睡中的应浮昇眉间思绪未散,紧紧拧在一起,太医不禁动手为他抚开眉心,再让贴身的药童赶去太医院拿药。


    应浮昇的状态很不好,昏过去后看似半梦半醒,太医几次还没能按住他,仿佛心有焦急。


    滚热的手碰到太后,昏睡中的孩童不知分寸,握住太后温凉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紧紧不放。没过半晌,应浮昇像是终于从噩梦中挣扎过来,睁开眼时目光甚至有些失焦,渐渐地,他看清眼前是太后,慌忙松开手。


    他这一松手,太后手里空落落的,看到这孩子将要下床,伸手拦住他。


    应浮昇见到人群外宁妃,掩下眼底的嘲讽。他面色潮红,高热快要夺走他的意识,可在这时候他记得他筹谋已久的目的,佯装着惊厥的模样,茫然地往外看着,“母妃……”


    旁人见状,纷纷看向外边的宁妃,却发现宁妃娘娘竟然没进来。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宁妃还担忧地往外看,确定太子没跟进来才松了口气,只是当她回头看向里间里忽然发现周围人都在看她。宁妃顿然一愣,才看到病榻上正在看她的应浮昇,她像是恍然才发觉什么,急忙走上去,拿起以往慈母的模样:“昇儿。”


    压抑着对脂粉气息的厌恶,应浮昇只好扮着正常依恋的模样。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也太巧了,最重要是应浮昇来得太巧了。宁妃原本有所生疑,却看到应浮昇病中的依赖不似作假,她才微微松了口气,她在想什么呢,不过是一个孩子怎么能弄出这么多事来。


    况且应浮昇很听她的话,想到望月庭的事因他解决,宁妃的心稍缓,还算有点用处。


    她这边思虑着前后因果,面上装着关心的模样,甚至挤出几滴眼泪,丝毫没注意到应浮昇的手几次想要抓住她的衣摆,却没能抓住。


    太后恰好站在旁边,见着这母子两相对无言,应浮昇的手几次滑落,宁妃竟然也没注意到。殿上也是,应浮昇昏倒她也没上去看,反而是其他宫人先反应过来,她轻瞥了宁妃一眼,忍不住开口:“你这孩子,病了就先休息,望月庭无事了。”


    听到望月庭事毕,应浮昇这才缓过神来,没等他人多说几句,他像是终于抵抗不住睡意昏过去了。


    宁妃见这小崽种终于消停,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殊不知身后太后的眼神已经越来越冷。


    见四周安静,她假模假样地问道:“太医,昇儿这是怎么了?”


    “风寒入体,多日未散。臣听说六殿下数日前曾冬夜落水,恐当时的寒邪之气积累至今还未退散。”褚太医细细说道:“以这脉象看来,殿下恐怕从落水至今,就一直反复发烧,今日因是望月庭一事寒邪侵心,情绪紧绷之下松懈,这一烧恐怕凶险。烧退便好,没退恐落下病根。”


    这话一出,旁人皆惊。六殿下落水的事宫人都知道,太医更是去过未央宫数次,只是当时六殿下落水后几日宁妃就对外说六殿下已无大碍,可眼下这个情况看来,六殿下这是从落水后就没好全,而且病得凶险啊!


    宁妃脸色一僵。


    不可能啊,前几日碧珠才说已经退烧了,只是身体虚弱而已,怎么就还一直发烧!?


    她意识到不好已为时已晚,一回头见到太后问责的眼神,吓得她当即跪地。她脑子乱成一团,也不知今天为何发生这么多事,下意识就解释:“皇儿前几日的情况已好转,臣妾也不知道他病竟然凶险如此……”


    她求助地看向周边,奈何周边无人帮她,她只好看向徐皇后。


    “宁妃近段时间操持望月庭事宜,应是分身乏术,有所疏忽。”徐皇后委婉道。


    然而太后先因凶兆化吉一事对应浮昇好感骤升,现听说这事怒气全往一处来了,先是望月庭出事,再是六皇子昏迷,这宁妃操持寿宴一事疏忽,又忽略病中的六皇子,“哀家看她是一件事都没办好!”


    望月庭逢凶化吉,在场的人本以为太后心情转好,未曾想这时候勃然大怒。


    这时候旁人才想起来,事情转好不代表太后不问责,在陛下凯旋太后寿辰出此大事,怎么可能善了!


    宁妃这下可被吓惨了,而她再多的解释太后也不想听了。


    而未等皇后求情,太后心意已决,摆手离去。


    宁妃只得看向皇后,她知道皇后秉性,“皇后娘娘,这事妾真的……”


    “本宫本见你仔细,才将望月庭一事交予你,未曾想今日出此疏忽。”


    徐皇后说道:“望月庭一事本宫会交予他人负责,这几日你便闭门思过吧,静心思行。”


    宁妃内心焦急,还想再说。


    而徐皇后已然转身走了,还带走留在殿外的太子。


    没过一会着太后命令的慈宁宫太监来了——


    “宣太后懿旨,贵妃宁氏失责,御下不严,疏于皇子康健,令其于宫中闭门思过,减其三月份例,抄录宫规百遍,期间非召不得外出。”


    宁妃脸色惨白,这是完全将她禁足至宫宴前啊。


    “另一件事,还得跟宁妃娘娘说说。”


    太监接着道:“太后慈爱,心疼六殿下,这几日殿下就在慈宁宫养病,不劳宁妃娘娘操心。”


    宁妃彻底愣住了,等她反应过来时,宫人已过来搀着她退去。


    宁妃被带出去的时候还在喊着应浮昇的名字,太后以病气为由遣散其他宫人,留太医看守。太子余光落在殿中,直至看不到他人,才跟上徐皇后,轻声道:“六弟就留在这了?”


    徐皇后微微看他。


    太子视线若有若无,见几个太后贴身的宫女进了偏殿,才挪回目光,说道:“祖母很少留人小住,我也就小时候住过两次,有些意外。”


    他说完,将心比心地说道:“见宁妃娘娘也很关心六弟,却无法探视,有些唏嘘罢了。”


    徐皇后目光落在厚帘遮蔽的内室,眉眼间并无多少浮动,听到太子所言时才开口道:“这次事情化了,但宁妃还是犯了错,太后若不严惩,难以服众。”


    她说完便走:“病气过重,莫靠近了。”


    太子说是,没再说了。


    望月庭一事,最后交由徐皇后负责,太后以乏了为由拒绝见客,宁妃被禁足未央宫不许外出,闹哄哄的望月庭一事最后以六殿下吉兆的说法传出去,至于木天蓼等细节全都被压下,宫内流言渐渐平息下来。


    慈宁宫内不见客,太后身边贴身的太监才靠近。


    太后温茶静思,周围檀香萦绕,“如何?”


    太监将望月庭一事细细禀告,今日事发后宫人又检查一遍,确实是香料出了问题。六殿下所言确实给侍卫探查指引了方向,可这期间存在太多疑惑的地方了。望月庭与御兽园相距一段距离,平日里兽师巡兽都是选的人迹罕见的小路,相距这么远,哪怕运送过程中散落,不至于那么容易就能将猛兽引至望月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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