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砰！”


    突然楼底下传来巨响，好像是锅碗瓢盆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男人的粗鲁怒骂声混合着陈姐的道歉声，好像还有莫小北？是莫小北的声音吗？傅彦林眉心一跳，他碾灭了烟蒂匆忙奔下楼去。


    第7章 纷争


    傅彦林匆忙下楼冲进了餐厅，这个时间点民宿的餐厅正在营业，但是一些人更愿意去外面找更加物美价廉或者网上热评如潮的适合打卡的餐馆，因此食客并没有几桌，一众人围拢在桌边，议论纷纷。


    莫小北呢？傅彦林挤开人群看到了莫小北，他手指握拳，五根手指死死掐住掌心，死死压抑着怒火，话语却是不卑不亢充满了坚定：“不好意思，但是我们的厨房卫生一定是能够保证的，不行我给您全额退款吧或者重新做，或者我陪您的太太一起去医院检查一下。”


    边上站着一一男一女明显是今晚的食客，男的气势汹汹，女的抱着肚子一副虚弱无力地样子呻吟着，男人唾沫横飞地辱骂他：“你家做的火锅不干净， 都吃出虫子了，菜也不新鲜，把我老婆吃坏了肚子，我要你们赔钱赔精神损失费和医药费，否则我就砸了这里把你们曝光到网上去。”


    傅彦林盯着杯盘狼藉的桌面，汤泼了半边桌子几块崎岖的排骨飞得到处都是，白花花的脂肪上趴着一只黑黢黢的犹自挣扎的黑色的不知名的甲虫，让人看了忍不住有点作呕。


    “哎呀小北，你怎么那么不当心呢，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顿饭给你免费，我们一定严肃处理员工加强培训，对不起....”陈姐急得满头大汗连连给那两个人道歉，话里话外的意思企图把责任推卸到莫小北身上，她真的很怕出了事儿影响民宿的评分。


    “不是这样的！所有的工序我都是严格按照卫生标准执行，你知道的所有的食材从洗菜到切配到下锅，全是我一个人一手准备不会假以他人，绝对不会出错！”莫小北嗓门大了起来，他努力地为自己辩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耳朵轰鸣声隆隆作响，突然感觉到自己被溺在了水中，他想呼吸可是怎么都吸不到氧气。


    本来已经尘封的记忆的大门被打开，三年前就像现在的场景一模一样，但是那个时候围观的人更多，质疑议论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像针把他洞穿得千疮百孔。


    “我没有抄袭，真的是我原创的，我没有！”


    更年轻的莫小北穿着雪白的围裙，他被孤零零地抛弃在台上，聚光灯把他惊慌愤怒的脸照得无所遁形。


    “谁说不是你干的！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


    两名食客还在喋喋不休地辱骂莫小北对他提的解决方案充耳不闻，不依不饶地拉扯着甚至想掏出手机拍照。


    “等等！你说你老婆因为吃坏东西肚子疼，那你现在跟我一起去三甲医院开证明，我就是个游客也不站任何一边，算是个中间人。”


    傅彦林出言打断，他语调平静微微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嘲讽的弧度，着重加重了去医院三个字。


    “我想大家也不能只听你的一面之词，既然你想维权应该要不怕麻烦才对，你一直避而不谈是在心虚吗这位先生。”


    傅彦林慢慢地走上前，一步步把那个长相尖嘴猴腮的男人逼到了角落，他身高腿长，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格外冷厉不好惹，傅彦林拿起桌上的筷子，对着虫子轻轻地一弹，精准地弹在了男人的脸上。


    “啊！你干什么！”男人尖叫起来，一个弹射赶紧躲闪满眼羞恼。


    “或者你还有第二条选择，查监控，我们一起看看这只虫子是怎么进的汤锅。”傅彦林丢了筷子不紧不慢地开口。


    莫小北有点惊讶地看了傅彦林一眼，他有点紧张地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他其实想说餐厅的那个监控早坏了，陈姐一直懒得去修现在就是个摆设。


    但是傅彦林瞥了他一眼，偷偷比了个放心的手势。男人果然面如死灰，他不甘心地咬牙，其实他这一招骗术已经得手了几次，随着旅游业的发达，服务行业也变得越来越卷越来越难做，许多的餐厅，酒店，都推出了百花齐放的团购价，低价，在点评网上越来越注重星级和分数，生怕得罪客人落得低评分，就连陈姐的民宿也挂着打卡收藏好评送莫吉托一杯的字眼。


    正因为越来越卷的服务让一些不法分子有机可乘，他们用差评威胁商家，而有的商家，尤其是更注重品质和拥有更多客流量的连锁店会为了息事宁人忍气吞声。


    在众人的议论和指责中，男人底气不足，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和女人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企图灰溜溜地离开，一边还不情不愿给自己找补嘀咕：“搞错了嘛....算了算了....”


    “请问你们付钱了没有？如果逃款的话是会被追究法律责任哦。”傅彦林拦住了企图跑掉的两人，他的声音很温柔，看起来有商有量的样子说话还带着笑意，但是莫名地令人不寒而栗。


    男人不得不忍气吞声地付了钱赶紧逃之夭夭。


    闹了这么一出，时间也不早了，客人都纷纷离去，餐厅提前了半个小时打烊。


    “林哥，今天的事情谢谢你。”莫小北感激地看着傅彦林垂下了头。


    “小事儿，没关系的，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太坏了，我看你刚刚有点急了，你不会在自我怀疑自己真的有没有不当心把脏东西弄进去吧？”傅彦林半开玩笑道。


    莫小北轻轻地摇头掩饰了一下：“嗨，没有啦，这点自信怎么可能没有？菜的口味是其次，食品安全是重中之重，我这都犯错的话那还干不干了。”


    “那不就好了，没做过的就是没做过，不要陷入自证陷阱啊，你平时那么伶牙俐齿一个人今天这是怎么了。”傅彦林温和地拍了拍莫小北的肩膀安慰他。


    莫小北忙不迭点头恢复了平日里贫嘴逗乐的样子：“知道啦林哥，这不是有你嘛。”


    说着他低着头拿着橡胶水管冲洗厨房地板上的污渍，打算先收拾干净厨房，再给傅彦林单独做夜宵，他一抬头看见傅彦林正嘴里叼着个皮筋，两只手拢着头发扎辫子，他三下五除二梳好了头问莫小北：“我准备好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嘛？”


    灯光下衬的傅彦林的皮肤更加白皙几乎快要透光，我皮肤怎么就没那么白呢，总晒黑。莫小北忍不住对比了一下撇撇嘴。


    “不用了哈，厨房重地非员工谢绝进入。”莫小北轻哼，挥挥手想把傅彦林赶走。


    “可是你已经忙了一整晚了，我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帮帮你。”傅彦林笑道，他挽起袖子真的准备开干。


    “真的不用啦，你就等着吃呗，我看你也是停不下来的命一直跑前跑后的。”莫小北哑然失笑有点无奈的样子，他其实不怎么喜欢别人动他厨房的东西，就像钢琴家不让人随便摸他的钢琴，于是婉言谢绝了傅彦林的好意。


    “不过”－莫小北话锋一转说道：“不给你做炸排骨了，哼，我看到排骨就心理阴影了，给你做个干炒牛河吧香港来的靓仔。”


    傅彦林眼睛亮了亮，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还会做这个呢？”


    “小瞧人了吧，我什么都会，我还会做叉烧包也可好吃了，有机会给你尝尝。”


    莫小北起锅烧油，滋啦一声响，滑嫩的牛肉片坠入热油中，锅气四溢，翻炒几下后紧接着他手腕一抖，雪白的河粉入锅，颠勺抖动河粉与牛肉再空中翻飞，染上了酱油的焦糖色，每一根都闪着琥珀般的光泽，豆芽需要在最恰当的时候入锅，这样才能保持住脆生的口感，最后点缀上韭黄段，一道热腾腾的干炒牛河出锅。


    莫小北懒得多洗一个碗，直接用大盘子一装，拿了两双筷子，在深夜的餐厅中，和傅彦林就着一道干炒牛河一起吃夜宵。


    “好食！厨神转世！”傅彦林吃着牛河，感觉舌头都快被香掉了，他已经不顾形象，一筷子一筷子闷头吃了一会儿才抬头，冲莫小北竖起大拇指。


    “师傅啊，请讲普通话啦，我广东话识听唔识讲的哦。”莫小北故作夸张用很不标准的粤语笑着回答。


    “咳，对唔住啊。”傅彦林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随后忍不住感慨道：“我也吃过很多好的餐馆，那些什么钻什么轮胎的这个title那个证书的厨师，真的不如你。”


    “得了吧，不用把我捧那么高，人家有人家的本事，我算什么啊，光靠专业有什么用，有时候连门槛都摸不进去。”


    莫小北冷笑，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在他的下颌投射下一轮倔强锋利的阴影。


    “哦那倒是，我赞同，有的时候呢就算你摸进去了门槛，会发现你就是一个陪跑的，哈哈哈人家有后台有关系户。”


    傅彦林点点头，他的时至今日还是会觉得不甘心，觉得愤怒，他的心里燃烧着一团火焰，烧灼着他最爱的事业，现在不得不冰封起来，连同他的心也被冻住了。


    莫小北咬着筷子沉默了片刻，大约是触到了双方的痛点，一股惺惺相惜和唏嘘感油然而生，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对方，这一刻风好像都停了，鸟鸣似乎也停了，剩下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还是傅彦林先打破了沉默他弯了弯眼睛：“忘记跟你说了，明天陈姐的酒吧开业，我已经应聘上驻唱了，工资一个月一千多呢，记得下班来捧我的场哦。”


    “那太好了！就是驻唱要上夜班挺辛苦的。”莫小北点点头由衷地为傅彦林感到高兴。


    “没关系，站在哪个舞台都是站，孔乙己的长衫不脱还想不想吃饭啦，除了生死就不是大事，就从头再来呗。”


    傅彦林洒脱地笑了笑，他望着院子里前几天还是花骨朵的三角梅，现在已经完全开放，在月光下影影绰绰开着迎风招展，现在看起来日子也没那么坏了。


    第8章 大瀑布


    傅彦林醒的很早，伴随着第一声鸟鸣他睁开了眼睛，不知道是因为还残留着点轻微的高原反应还是因为他自从来了云南后，作息变得规律了许多，要是放在从前他绝对不会十点半就早早上床，六点钟就醒，做他们这行的混乱的作息和不健康的饮食习惯是常态，有时候在录音棚或者舞蹈室泡通宵都有可能，娱乐圈竞争残酷的厉害，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又努力的人。


    知道他出事后他几个为数不多的圈内朋友早就作鸟散，跑得一干二净，没人敢来联系他。从前跟他关系颇好，还是一个学校毕业的，在他屁股后面嘴巴特别甜的喊着师哥长师哥短的小男孩，很喜欢三天两头发朋友圈分享生活，傅彦林发现有一阵子没刷到他了，现在回过头一看主页早就空荡荡，那条灰色的实线冷酷地看着他把他挡在了门外，没人敢跟台长的公子对着干，这不是等于自毁前程。


    傅彦林面无表情地把这些人毫无留恋地拉黑，他洗漱完下楼，看到了厨房的方向亮着灯，雾气蒙蒙的，莫小北已经在工作了。


    “早啊，小北，又是米线？”傅彦林靠在门框边探头跟灶台边上的年轻人打招呼。


    “林哥你越起越早了啊，还没开餐呢，不吃米线只有员工餐了，你吃不吃？”莫小北回头冲他一笑，往锅里下来一勺炸酱。


    “不吃了，这几天碳水超标，我快晕碳了，员工餐是什么啊。”傅彦林半开玩笑道。


    “对哦，你今天晚上要上班，状态要好点，我早给你准备了，开玩笑的啦还是单独给你开小灶。就是你要等一下哦，我得先给客人出餐。”莫小北弯了弯眼睛，大概是傅彦林天天给他吹彩虹屁，他给傅彦林做饭简直热情高涨，本来民宿的免费早餐只有炸酱酸汤米线，但是莫小北不知道被下了什么蛊，傅彦林一句吃腻了米线，他开始琢磨着给他换换口味。


    “啊，这怎么好意思呢，我就是随口一说，再说了我现在酒吧打工，也算是你的员工了，陈姐说房费半价我可以继续住这间客房，我怎么能让你给我做饭？”傅彦林摆摆手，明显的虽然很心动但是故作表面矜持：“我自己来吧，你说要弄什么。”


    “蔬菜沙拉，菜已经洗干净了，拌一下就好，酱在柜子里自己拿，还有面包麻烦对半切开空气炸锅里，加热一百八十度五分钟，然后白煮蛋交给我来，你吃糖心的还是熟一点的？”莫小北直来直去，当真没跟傅彦林客气气定神闲地指挥他，俨然把他当自己的小徒弟。


    “嗯好的chef。”傅彦林态度乖巧地点着头照做了，他把面包送进空气炸锅里，回头对莫小北打了个响指：“我喜欢生一点会流动的鸡蛋哦，沾面包好吃。”


    “哦没有这个选项，因为这里没有无菌蛋。”莫小北回答。


    “太过分！刚刚不是还让我二选一嘛！”傅彦林撇撇嘴有点不满的样子。


    “那是因为我习惯多嘴问一句了，不好意思啊，卫生标准说还是要吃全熟的，只能给你做嫩一点。”莫小北好整以暇地笑道，一副我就耍你了咋滴的表情。


    傅彦林心生挫败，他突然又有了一计决定小小的惩罚一下刚刚驴了他的家伙，他喊站在料理台那头的莫小北：“chef，过来看一下啊，我感觉这个料汁吃起来好像有问题。”


    “啊？怎么会呢？我新买的。”莫小北微微皱眉，赶紧走过来查看。


    然而下一秒，他的嘴唇上突然贴上了一枚冰凉的果子，他下意识张嘴一咬，圣女果酸甜多汁的口感在舌尖蔓延开来，他对上了傅彦林得意狡黠的微笑：“甜吗？”


    莫小北深吸了一口气，他有点紧张，脸一寸寸地红了，微微咬牙冲傅彦林翻了个白眼：“你三岁小孩吗？”


    傅彦林却无所谓地耸耸肩：“开个玩笑嘛，但是真的很认真问你诶，甜不甜呀。”


    “挺甜的....”莫小北点了点头，抿着嘴也笑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傅彦林就总想笑，这个男人有一种奇怪的感染力，老想让他把视线往他身上放，这太奇怪了，莫小北有点无奈，他喜欢男人但是这在自己的老家是个完全不能言说的性取向，他只能一年年的用工作忙搪塞家里人，家对他来说是个太遥远的东西，他是浮萍，就想随波逐流地漂到哪里家就在哪里。


    “喂，你也就蹦今天了，你开始上夜班我们也不一定见的着，这是你最后的早餐了。”莫小北半开玩笑道。


    “也不一定，我们可以约夜宵啊，你不是说你要来捧我的场。”傅彦林耸耸肩，无所谓地笑着。


    “你想我天天等你下班，我要猝死了好吗？我六点钟要起来给客人和员工烧早饭。”莫小北轻啧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那也不用每天嘛，按照顿算好了，有一顿算一顿，行不行啊小北。”


    傅彦林拉长声调，他把一片抹着黄油的金灿灿的烤面包递到了莫小北的跟前。


    莫小北呆了呆，然后下意识地伸手接过，他望见了傅彦林的耳垂上有一颗红色的圆润的小痣。


    但是傅彦林直接往他手里一塞，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离开了，他眼睁睁看着傅彦林顺手抄起桌上做沙拉剩下的半根黄瓜咔嚓咔嚓啃着：“那你先忙着，我出门转转，今天有什么东西要买吗？我给你带点来。”


    “哦今天没有订饭的客人，暂时不需要买了，你自己玩去吧，今天王阿姨休假了，客房人手不够，我得帮她们几个阿姨帮忙撤布草，收垃圾之类的活搭把手。”


    莫小北摇摇头，这才从短暂怔愣反应过来。


    “那你几时有空啊？下午？傅彦林问他。


    “一点多吧，怎么了？”莫小北有点犹豫，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了起来。


    “来一趟我房间呗，我晚上要上台，好紧张啊我很久没演出了，你帮我把把关。”傅彦林淡定地开口，他的神色太认真淡定，莫小北那点心猿意马立刻散了。


    “哦....好。”下午的时候，傅彦林给莫小北发消息请他上楼。


    莫小北踏上阶梯的时候，就听见了一把沙哑低沉的男声，吉他拨弦音乐悦耳动听，好像一下一下拨得他的心也快了几分，那个男声在唱倩女幽魂，是一首很经典的粤语老歌，也是个著名的电影，莫小北隔着虚掩的房门往里望去，他好似看见了聂小倩坐在兰若寺里唱歌，自己就像打着灯笼蹑手蹑脚的，紧张不安地靠近的宁采臣。


    “人生路，美梦似路长，路里风霜 风霜扑面干。


    红尘里美梦有几多方向。


    找痴痴梦幻中心爱 路随人茫茫。”


    傅彦林没有看见虚掩着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他背对着莫小北自弹自唱，完全沉浸在了音乐中，莫小北推门进去就看到了这么一幕：


    青年对着木窗，他的外面是绵延不绝的雪山，他的脸沐浴在阳光下，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比起以往多了一份奇特的神性。莫小北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有点失神，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然后拍下了这一幕。


    “进来啊，在外面看什么呢。”傅彦林听到了咔嚓一声响，放下了吉他，回头冲莫小北招手：“做什么啊偷拍我，给我看看。”


    “呐，点评一下？”莫小北把手机递过去，傅彦林看到照片中的自己只有一半的脸的侧脸，另外一半埋在光里，他忍不住笑了露出微微惊艳的神色：“把我拍年轻了嘛，你还会拍照那么厉害。”


    “嗯是啊，业余玩一下的，民宿的宣传照片都是我拍的。”莫小北得意地说着，一脸你终于发现我这么一块大宝藏的傲娇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