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3个月前 作者: 就要吃花卷
卡伊伦低头看他,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在意。”
“真在意啊?”
“在意你翻我老底翻得好开心。”
谢逢时被他的回答噎了一下,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我还没翻完呢,你急什么。”
谢逢时蹲下来看最底层的柜子,里面放着几个鞋盒大小的纸盒,盒盖上用马克笔写着日期和地点,字迹从稚嫩到成熟,时间跨度很长。
得了卡伊伦的准许,谢逢时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最旧的盒子,里面摆着一枚氧化发暗的铜牌,铜牌下面压着折成四折的纸,展开来是一张手绘的赛道图,弯道被不同颜色的笔标注过,旁边还写着笔迹。
“你九岁就开始研究赛道了?”谢逢时举着那张手绘图,眼睛亮闪闪的。
卡伊伦在他身边蹲下,修长的手点了点图纸上的弯道:“我当时在这里摔过几次,后来每次练习前都会把赛道画一遍,把容易出错的地方标出来。”
“胜负欲这么强啊?”谢逢时看着密密麻麻的标注,事无巨细,九岁的孩子,笔记本上记录这些记得格外详细。
卡伊伦没有否认:“小时候确实不太能接受输,赢了觉得理所当然,输了就非要找出原因不可。”
谢逢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把旧盒子放了回去,打开了旁边的另一个,这次里面装的是一把瑞士军刀,红色的外壳已经磨损了,刀刃上有使用过的痕迹,盒子里的照片是十来岁的卡伊伦站在树下,手里握刀削树枝。
“你还会这个?”谢逢时把军刀翻过来看了看,另一面的外壳刻着卡伊伦的名字缩写。
“露营的时候学的。”卡伊伦从他手里接过,指尖在刀柄的划痕上抚过,“当时有个野外生存的夏令营,要自己搭帐篷、生火、做饭。我削木头的时候削了手,流了不少血。教练说我刀工不行。”
“所以你就多练了?”
“嗯,回到家以后把花园里的树枝削了一地,管家差点以为花园进了什么动物。”
谢逢时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卡伊伦的指腹。
卡伊伦明白谢逢时现在的意思,那些印记一直都在,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乍一看是精致矜贵的壳子,底下全是少年时期留下的怎么都打磨不掉的棱角。
谢逢时又翻出了几样东西,一枚高尔夫球,上面用马克笔画着笑脸,是卡伊伦第一次一杆进洞时,陪他打球的教练随手画上去的,还有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谢逢时读了好半天才读明白是什么意思。
“你七岁就要做自己了啊?”
“当然,那时候我什么都想自己来,妈妈想帮我,我还跟她生气。”卡伊伦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但谢逢时注意到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谢逢时实在没忍住,伸出双手捧住了卡伊伦的脸,卡伊伦被他看得不自在,偏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谢逢时的掌心:“看完了?”
“还没呢。”谢逢时松开手,再一次落到了最里面的盒子上,这个盒子和其他几个看起来都不太一样,更大也更旧,直到卡伊伦点头,谢逢时才打开。
打开才发现,里面是一幅画。画纸边缘已经卷曲了,但被保存得很好,是一幅水彩画,画的就是楼下花园的一角,高大的树木,树下是长椅,还有一直蹲在椅子边的金毛。笔触稚嫩,颜色也配得不高明,很多地方都涂出了边界,但可以看出来,画画的人很认真。
谢逢时翻过画纸,背面写着一行字,他辨认了一下,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你画的?”
卡伊伦点点头:“八岁的美术作业,老师让我们画一样自己喜欢的东西,不过我画完以后一直没交,自己留着了。”
“你八岁就画成这样了?”谢逢时低头又看了一遍,笔触虽然稚嫩,但构图的意识已经有了,留白也很舒服。
“后来没画了。”
谢逢时也知道卡伊伦为什么没再画了,被规划好的人生轨迹容不下一个孩子在画纸上消磨整个下午。
“那你后悔过吗?”
这个问题卡伊伦并没有怎么思考:“没什么好后悔的,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但如果以后有时间,我可能会想再试试。”
谢逢时听到这话感觉心里又被轻轻戳了一下,他把盒子放回原处,转身面对卡伊伦,轻轻勾住了他的脖子把自己埋进了卡伊伦怀里:“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别乖?”
卡伊伦沉吟片刻:“不算,只是不太需要人操心。但该做的事都会做,不该做的事也会想一想再做。”
“那‘不该做的事’,你做了多少?”
卡伊伦眼里慢慢浮现笑意,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来从衣帽间最顶层的格子里拿下了一个木盒子,深色的木头表面光滑,没有名字也没有标签,里面只有几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里的少年十几岁,穿着黑色的皮衣,头发比现在长得多,几乎要遮住眼睛,跨坐在一辆机车上,身后是夕阳下的海岸线。少年的下颌已经有了后来的锋利,眉眼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青涩,但表情完全不一样,张扬又肆意。
谢逢时瞪大了眼睛,他凑近看了又看:“这是你??”
“十五岁。”卡伊伦把照片翻过来,“那段时间跟一帮朋友玩机车,瞒着家里买了这辆车。”
谢逢时忍不住随着卡伊伦的话去想十五岁的他。
十五岁的卡伊伦骑着重型机车,在海岸线上飞驰,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是犯规又自由的笑,这个画面和他所认识的卡伊伦反差之大,以至于他只是想象都跟着心跳加速了。
“后来呢?”
“后来被发现了,爸爸妈妈让我把头盔戴好。”卡伊伦把照片放了回去,“十六岁以后就没怎么碰了,把它卖给了朋友,换了一把吉他。”
“你还会弹吉他呢?”
“会几个和弦,现在都忘了。”
谢逢时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面前这个人,会骑马、打马球、开机车、弹吉他,会好几门语言、看财务报表、谈判,会哄人、亲人,这几样东西放在同一个人身上,简直不像真的。
“你还有什么不会的?”谢逢时发自内心地问道。
卡伊伦真的很认真地想了会儿:“不会画画。”
谢逢时哭笑不得:“你这是在炫耀。”
“才不是,我说的实话。逢时,我们在‘不会’这件事上是平等的。”
“你又开始了。”谢逢时嘟囔着,把木盒子从卡伊伦手里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照片不止这一张,每一张都是不同的场景。
有一张是卡伊伦和几个朋友在海边的合影,每个人都笑得牙不见眼,卡伊伦站在中间,头发被海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手里举着一罐汽水,笑得格外灿烂。
还有一张是他在车库里,弯腰调试机车,侧脸被照得明暗分明。
谢逢时把最后一张抽出来,这张不是照片,是一张手绘的卡片,卡片的封面画着一棵圣诞树,树上挂满了彩灯和星星,翻开以后有埃莱娜的名字:“这是你妈妈画的吗?”
卡伊伦接过卡片看了一眼:“那是我第一次没在家里过圣诞,当时去参加一个冬令营,走之前妈妈把这张卡片塞进了我的行李箱。”
谢逢时把卡片放了回去,把盖子合上后,整个人靠进了卡伊伦怀里。
卡伊伦所有被精心收藏的回忆,现在就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陈列着。
两人在衣帽间的地毯上坐了好一会儿,谢逢时的手在这些盒子上流连,时不时抽出一个看看,又放回去。
最后谢逢时终于舍得从衣帽间出来了,小姜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房间,圆滚滚的身子窝在床上,尾巴悠闲地扫来扫去,听见脚步声,它抬了抬眼皮,连动都懒得动。
谢逢时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小姜的肚子,毛球舒服得四脚朝天,谢逢时摸了两把又忍不住去亲它脑门,毛球眯着眼睛用脑袋蹭了蹭谢逢时的下巴。
第62章 阿尔贝特
毛球在床上滚了两圈,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尖一甩一甩的,谢逢时看着圆滚滚的一团,低头就去亲它,小姜毛毛厚,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触感柔软又温热。
小姜被他亲得翻了个身,从肚皮朝天变成了侧躺,圆滚滚的身子挨着谢逢时的手腕,尾巴卷过来搭在他小臂上。
卡伊伦躺在谢逢时身边,手随意地搭在谢逢时腰侧,蓝眸里满是温存过的餍足。
谢逢时趴在床上揉小姜的肚子,侧脸贴着枕头,黑发散在枕面上,衬得皮肤愈发白皙,他浑然不觉自己陷在深色的床品里,和被精心摆放在丝绒盒子里的白玉,没有任何区别。
卡伊伦的手不老实地从谢逢时的腰侧滑到了后背,谢逢时舒服地往他那边挪了挪,后背贴上了他的胸膛,卡伊伦顺势收手抱紧了人,下巴搁在谢逢时的发顶开启了顶级过肺。
“它很喜欢你。”
“它也喜欢你。”谢逢时看了一眼窝在枕头边已经睡死过去的橘色毛球,“虽然你摸它的时候它总跑。”
“它还在记仇,上次体检就是我带它去的,回来以后一星期没理我。”
谢逢时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变成面对面,笑得眉眼弯弯,这个角度的卡伊伦下颌线格外分明,喉结突出弧度,往下就是领口松松敞着露出的锁骨。
卡伊伦的手隔着衣料捏了捏那一小截细韧的腰,谢逢时被捏得痒了,连忙去抓他作乱的手,结果被卡伊伦反手握住扣进了他的指缝里。
“你刚才在衣帽间看了那么久,看出什么了?”卡伊伦问道。
“看出你从小就是个卷王。”谢逢时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你以前是那样的,现在又是这样的,但中间的过渡我完全想象不出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
谢逢时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冬天的傍晚来得格外早,这个点暮色已经从花园的边缘漫上来了。
卡伊伦梳理着时间的脉络,思考着该从哪里说起:“十六岁,或者说十六岁前后那一两年。”
谢逢时从他胸口抬起头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算什么事,就是一个过程。十六岁以前我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敢做。机车、极限运动、通宵派对,那段时间我交了一帮朋友,他们和我一直以来接触的人都不一样,自由、疯狂、不计后果。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经常觉得自己从笼子里被放出来了。”
谢逢时听着,脑子里浮现出的是衣帽间照片里十五岁的卡伊伦,那个少年和现在这个躺在他身边动作温柔的男人,像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们在海岸公路上骑车,那条路我很熟悉,那天晚上的天气也很好,能见度很高,我完全不觉得自己是在冒险。但是回去以后,我心跳一直降不下来,我很兴奋。速度带来的肾上腺素让我发抖,我睡不着,凌晨三点起来在花园里走了一圈,直到回去的时候我才看见,爸爸书房的灯亮着。
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篇报道,说的是一个年轻人深夜在海岸公路飙车,失控撞上护栏,当场死亡。报道刚好放在我的位置前。”
“那篇报道是你爸爸放的?”
“我觉得是他。”
“那后来呢?你就不骑了?”
“骑,但没那么快了。”卡伊伦的手停在了谢逢时的后颈,“那天以后我开始想一个问题,我到底是享受速度本身,还是在享受冒险带来的刺激。如果是前者,那不需要开那么快。如果是后者,那说明我追求的已经不是体验了,今天一百八我觉得刺激,明天两百才觉得够,后天呢?”
谢逢时听得入神,下巴搁在卡伊伦的胸口,仰着脸看他:“所以你选择了控制?”
“我选择让它们共处。”卡伊伦低头亲了亲谢逢时的眉心,“从那以后我做决定之前都会想清楚,我做这件事的动机是什么,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谢逢时听明白了卡伊伦想表达的意思,这个人从十六岁起就学会了驾驭自己,驾驭自己的野心、欲望、冲动,把所有可能脱缰的东西驯化成可控的力量。
“但你后来不也做了很多冒险的事吗?接手公司、做那些大投资的决策,和一些很难搞的人谈判。”
“冒险和盲目是两回事。”卡伊伦的手从谢逢时的后颈落到了他的耳垂,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我知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也确定自己能够承担,那就去做。”
“所以你从来没有失控过。”
卡伊伦的目光落在谢逢时脸上,慢慢把这张脸看了个遍,最后落在了那双黑亮的眼睛:“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直在失控。”
谢逢时被一句话砸得心跳加速,最后憋出了一句很不争气的:“你又开始了。”
卡伊伦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贴着谢逢时的脸颊传过来,酥酥麻麻的,痒得谢逢时在卡伊伦胸口蹭了好几下。
“我说的是实话,逢时。”卡伊伦轻轻托住谢逢时的下颌让他们的视线齐平,“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不应该站在那里。”
谢逢时被他的手托着下巴,只能维持仰脸的姿势:“那我应该在哪里?”
“在我身边。”卡伊伦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