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个月前 作者: 落瀑
    清空觉得,月彦这人什么都不怕,唯独是特别怕死。


    他本来觉得,月彦可能很久都不会来找他了。


    正想着,人过来了。


    月彦出现在门口,迟疑道:“你不点灯?”


    “我夜视能力很好的,而且也节省。”说完,清空伸出一只湿漉漉的手,努力点着了蜡烛。


    月彦就站在最外面。


    烛火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身后的地上,像一摊化开的水渍。


    似乎来得很急,身上只一件单薄的寝衣,裹了件外套,被夜风一吹,贴在他身上,勾出仍然瘦削的轮廓。几缕黑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


    眼尾微微的有些发红,像是连日发烧导致,又像是才哭过。眼睛里有恐惧,深深的、刻入骨髓又分外迷茫的恐惧,仿佛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怕。


    可他偏偏又倚靠在门口,说出求救的话语:“我很难受。”


    他偏过头,躲开清空的视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轻轻地发抖。


    清空歪过头,将下巴尖抵在浴桶上:“外面冷,先进来说话吧。”


    他打量月彦的时候,月彦也在打量他。


    那张脸依旧带着惯有的、平静又无辜的探究神情,湿漉漉的的发丝贴着额角,水珠顺锁骨滑下,没入水面,肌肉的轮廓在晃动的水里若隐若现。


    每一颗小水珠都映着烛光,亮闪闪的,宛如佛像上新贴的金箔。


    月彦忽然感到有些不适。


    可等他回过神,又觉得眼下的场景十分正常,清空确实不爱点灯。而且看着……也是十成十的人类身体。


    他讨厌的、健康充满活力的躯体。


    月彦走进去,翻涌的胀痛已经化作灼热的麻痒,从脊椎窜向四肢。


    熟悉的场景,已经令他想起之前的事。


    啊、啊……


    已经……


    他脑中有什么抽离开去,羞耻到没有办法理智思考,又有一些支撑着他继续说:“我发了烧,醒来后,就没有办法正常……”


    说着说着,那萦绕着的不安感消失了些,他又习惯性的责备他人:“你真的治好我了吗?怎留下这么严重的后遗症,你这个庸医。”


    十分高傲的语气,却因为挥之不去的恐惧而软绵绵的,像只随时要弓背炸毛的猫。


    “你不要随便污蔑我。”清空不高兴了,“我怎么会治不好人?”


    “你想想,我给平安京多少人看过病、开过药?所有人都很正常,只有你这样说我。这次绝对是你的问题。”


    医患关系结束了,清空才不哄着人呢。


    “你”月彦实在是没力气和他拉扯。


    在这个场景里,他就已经要受不了了,何况清空还泡在水中,时不时的动作就带出水声。


    他急促地吸了两口气,所有的话语都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句:“帮我。”


    “我拒绝。”


    月彦眼神空白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深夜前来,放低身段恳求,会换来清空一句拒绝。


    竟敢竟敢拒绝!


    “现在很晚了,我要休息的。”


    “医生哪能有休息时间!”


    要不是实在走不动了,月彦几乎想要扑过去掐医生脖子,没看见他这个病人都快难受死了吗?!


    他此前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作为贵族家的少爷,锦衣玉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无数人围着服侍。夜里难受了,别说是民间的医生,就算是典药寮的御医,都得乖乖过来看病。


    他气得要发疯,眼尾更红了,宛如一只恶鬼。


    可他到底不是。


    “帮我,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帮我……你是医生不是吗?”他低声地恳求着,“我没有办法了。”


    清空从浴桶里翻身出来。


    湿漉漉地洒了一地水,月彦瞳孔一缩,腿当场就软了,慢一拍才反应过来:“你没衣服穿吗?”


    “洗澡谁会穿衣服啊。”


    “不……你就没带换的衣服过来?”


    “没有。”清空那叫一个理直气壮,“现在就我一个人住,又没人看见。而且我也不会着凉。”


    月彦:“……”


    这个野人!


    清空:“我不能帮你。”


    “为什么?”


    清空离得近了,月彦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寸,又像是被烫到似的弹回来,钉在墙角那盏摇摇晃晃的烛火上。耳朵尖烧得厉害,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你这、真不合礼数。”


    他好像这时候才想起自己拿了清空的衣服过来,把外衣扔过去。


    清空接了,却懒得穿,只是随手挂起。


    将蜡烛熄灭了。


    “这样你看不见,就行了吧?”他又小声道,“我又不是没伺候过你洗澡。”


    房间里落入一片漆黑,甚至比外面都黑。月彦本能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那门合上,将最后一丝光线都锁在外面。


    清空关的门?还是外面的葵?


    身体在轻轻发抖。


    他想起自己被蒙住眼睛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就可以假装那些狼狈的时刻不存在。


    他想,清空到底还是会帮他的。


    “我真不能帮你。”清空却重复了一遍,声音平淡,毫无感情,“月彦,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怎么办?”


    月彦愣住了。


    “你发烧了,排不出来,来找我。下次呢?下下次呢?”清空顿了顿,“每次都要来找我吗?”


    月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已经痊愈了。”清空说,“你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印记我也拔掉了。你现在遇到的情况,不是病。”


    感觉月彦要反驳,他立刻说:“我是医生,看一眼就知道了。”


    “你连这么一点小事都要来找我帮忙的话,以后怎么办?你是产屋敷家的继承人,却连正常生活都做不到的话,还怎么出门上朝,怎么继承家业?”


    “如果我现在帮你,你只会更加依赖我。”


    他说的这些话,月彦又何尝不明白。


    “还是说,你觉得依赖我没问题?”


    清空的声音低下去:“离开我……就变得一团糟呢,小少爷。”


    一时间,房间里沉默下去,只剩下轻浅的呼吸声。


    “可是……这和你有关系。”月彦终于说,“我做了噩梦,梦到了你。”


    清空心里一紧:“嗯?你难道要说,只是做了噩梦,就没有办法排出来了?这是什么道理,太荒唐了。”


    月彦也感到难堪,没那么理直气壮:“就是你的问题。”


    清空忽得:“说说你做了什么噩梦。”


    和其他人在遭受的“入脑”级别催眠不同,他对月彦下手太轻了,只是言语催眠,在强烈冲击下效果不强、想起来也很正常。


    他得确认一下。


    “我梦到你……是怪物。”月彦很不想说,他仍然有些恐惧,可他几乎已经养成了在医生面前保持诚实的习惯,“我梦到,你杀了很多人。”


    “原来如此。”


    清空轻轻地叹息了声。


    他眼神晦暗,想到那天。


    “那些只是噩梦呀。”他又轻声细语地哄起来了,“是梦,做不得真的。”


    清空的声音在黑暗中听不出情绪。月彦只能感觉到他在靠近,手指攥紧了衣袖。仍然没有得到解决,还徒增了几分恐惧,让他止不住晃动身体,试图转移注意力。


    “你很怕我。”清空说。


    月彦没有回答,只有呼吸稍稍急促了些。


    叫他承认,因为噩梦就对清空产生强烈恐惧,他是万万不肯的。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约听见对方的呼吸,很轻,很稳,和他自己急促的喘息完全不一样。


    “月彦。”清空喊他的名字。


    月彦的呼吸顿了一瞬。那声音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那微凉的气息落在自己脸上。


    “你摸我一下。”清空说。


    月彦愣住了。


    “什么?”


    “我的手。”清空说,“你摸一下。”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手背。凉凉的,指尖还带着没擦干的水汽。月彦的手指急促地后退,痉挛了一下,但马上就被捉住了。


    “你摸一下。”清空又说了一遍,“就知道我是不是人。”


    凉的。清空的体温要比常人低,他一直是知道的。


    “我是活的。”清空说。


    月彦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从清空手腕往上移,摸到小臂。那上面的皮肤是光滑的,紧绷的,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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